陈虎的靴子重重踏在泥水里，溅起的污泥直接甩在了雷大力的脸上。
他手里那柄长刀并未入鞘，而是顺势一挑，刀尖精准地插进了一块破碎的红铜残片中。
那是水准仪的核心支架，此刻却像块废铁一样，被陈虎挑在半空。
雨水顺着刀刃，一滴一滴砸在雷大力的眼皮上。
“雷大爷，这就是你们雷家的‘神物’？”
陈虎嗤笑一声，手腕猛地一抖。
“哐当”一声，残片被甩在案台上，将原本就开裂的木板砸得彻底塌陷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雷大力瘫在地上，两只手死命抓着泥地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他看着那堆碎得不成样子的琉璃和铜架，眼神里的光熄灭得干干净净。
这种绝望，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冷。
“雷金玉，赵大人说了，雷家若是没了这洋玩意儿，就别在荒丘上丢人现眼了。”
陈虎横刀而立，魁梧的身躯挡住了工棚外微弱的火光。
他身后的亲兵们齐刷刷上前一步，甲片碰撞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肃杀。
“统领大人说得对，雷大爷，您就认了吧。”
角落里，马奎缩着脖子，声音却尖利得刺耳。
他一边抹着脸上的血痕，一边对着周围瑟瑟发抖的工匠们喊话。
“哥儿几个，咱都是卖力气的，没必要跟着雷家送死！”
“现在去赵大人府上自首，说是雷金玉玩忽职守毁了神器，咱还能保住一条命！”
工匠中传出一阵低沉的啜泣声。
几个年轻的学徒已经开始往后退，眼神惊恐地在陈虎和张怀瑾之间游移。
军心，散了。
狂风卷着暴雨，顺着破碎的窗户灌进棚子。
案台上那盏油灯在风中疯狂跳动，映出工匠们惨白如死灰的面孔。
“自首？”
张怀瑾突然开口了。
他低着头，声音不大，却在雷声中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雷金玉，你死到临头，还想拉着弟兄们垫背？”陈虎冷哼一声，长刀指向张怀瑾的咽喉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！”
张怀瑾突然狂笑起来。
他笑得浑身发颤，笑得连胸口的伤口都隐隐作痛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陈虎眉头一皱，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分。
张怀瑾猛地抬头，死死盯着陈虎。
他跨步上前，根本不在乎那抵在喉咙上的刀锋。
“我笑赵侍郎狗眼看人低，笑你陈虎有眼无珠！”
话音未落，张怀瑾猛地抬脚，重重踩在那堆破碎的红铜残骸上。
“咔嚓！”
本就残破的仪器，被他这一脚踩成了彻底的废渣。
“大爷！您干什么呀！”雷大力惊叫着扑过来，却被张怀瑾一把推开。
“这种破铜烂铁，毁了就毁了，有什么好哭的？”
张怀瑾指着自己的脑袋，对着满屋子的工匠怒吼。
“雷家的规矩，刻在脑子里，长在骨头里！”
“只要这颗脑袋还在，这天下山川、地脉水流，就在我雷金玉的掌心里！”
陈虎愣住了。
马奎也愣住了。
工棚内一时间死寂一片，只有外面暴雨砸在棚顶的轰鸣声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
陈虎回过神来，眼中杀机毕露。
“没这洋玩意儿，你连这工棚离玉泉山有多远都量不准，还敢谈引水？”
张怀瑾冷笑一声，目光越过陈虎，看向漆黑一片的雨幕。
“陈统领，你带兵包围这工棚，一共布了三处暗桩吧？”
陈虎脸色微变。
“正北三十七丈，那棵歪脖子柳树下，有一处。”
张怀瑾的声音冷静得可怕，像是在读一张已经画好的图纸。
“深度一尺三寸，桩顶高程比这门槛高出两寸四分。”
“对不对？”
陈虎握刀的手猛地一紧。
那是他亲手带人埋下的警戒桩，为了防止雷家逃跑，位置极其隐蔽。
“东南方，乱石堆后，第二处。”
张怀瑾根本不给陈虎反应的机会，语速极快。
“距离此处五十二丈，高程差一尺六寸。”
“还有你脚下这块地。”
张怀瑾猛地跺脚，泥水溅在陈虎的甲胄上。
“往下挖三尺，是赵侍郎当年修渠留下的废基，偏角向西三刻。”
“陈统领，要不要我现在拿铲子挖出来给你看看？”
陈虎彻底震在了原地。
他身后的亲兵们面面相觑，眼神中露出了见鬼般的惊恐。
这些数据，雷金玉是怎么知道的？
他明明一直被关在工棚里，连门都没出过！
张怀瑾感受着太阳穴传来的阵阵刺痛。
那是现代实验室渲染出的三维点云数据，正疯狂地在他脑海中重叠、对齐。
每一寸土地的起伏，每一处暗桩的深度，在他眼里都像是透明的一样。
“马奎，你刚才说什么？”
张怀瑾转过头，死死盯着缩在阴影里的内鬼。
马奎吓得一哆嗦，手里的铁锤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雷……雷大爷，我……”
“滚。”
张怀瑾只吐出一个字。
马奎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冲进雨幕，连头都不敢回。
张怀瑾重新看向陈虎，眼神凌厉如刀。
“回去告诉赵侍郎，也告诉四爷。”
他转过身，对着圆明园深处、胤禛行宫的方向，猛地抱拳。
“不用工部一分一毫，不用内务府一根木料！”
“三日内，水若不入园，我雷金玉先引颈受戮！”
“雷家上下，绝不苟活！”
雷大力猛地站起身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，大吼一声：“绝不苟活！”
“绝不苟活！”
工匠们被这股霸气震慑，压抑已久的绝望瞬间化作了冲天的怒火。
陈虎死死盯着张怀瑾，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从未在一个匠人身上，感受到如此恐怖的威压。
“好，雷金玉，你有种。”
陈虎收刀入鞘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。
“三日后，我亲自来拿你的脑袋！”
“走！”
陈虎一挥手，带着亲兵迅速撤出工棚。
火把的光芒消失在雨幕中，工棚内重新陷入了黑暗。
张怀瑾身体晃了晃，猛地扶住案台。
太阳穴的剧痛像是有人拿着钢针在疯狂搅动。
现代数据的****，正在疯狂透支这具古人的躯体。
“大爷，您没事吧？”雷大力赶紧扶住他。
张怀瑾摆摆手，刚想说话，脑海中突然炸开一道刺耳的尖鸣。
【警告：外部电源异常，UPS剩余电量5%……】
【警告：物理连接中断，正在尝试强制重连……】
那是现代实验室服务器被强行断电的物理预警！
张怀瑾瞳孔骤缩。
李教授动手了？
还是实验室出了意外？
他的意识开始剧烈波动，眼前的工棚和雷大力的脸变得模糊重叠。
黑暗中，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在他耳边回荡：
【数据传输中断，时空锚点不稳，强制回归倒计时：十、九……】
“不……”
张怀瑾死死抓着案台，指甲深深陷入木头里。
引水方案还没交代下去，现在走，雷家必死无疑！
【三、二……】
轰！
一道惊雷在工棚顶端炸响，张怀瑾的意识瞬间被扯入了一片虚无的白光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