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医务楼的夹墙在地下食堂北侧,外面堆着废弃保温柜,墙面被后来的水泥抹平,只在底部留下一道细窄的缝。
沈岳调出旧平面图,确认这里曾经有一间临时家属接待室。房间不属于学校现行建筑,钥匙登记也在改建时作废。可反光膜上的门牌、墙缝里的敲击和通风管里的定位齿感应,都说明有人在把一间已经注销的屋子重新写回路线。
“第二只黑眼不懂家。”谢江说,“它只懂‘家属接待室’这几个字能让人停下来。”
陈平把旧图纸折好:“那就别让它把称呼变成资格。”
安置点先传来一条消息。有个自称学校老师的人要求谢国平、苏梅转到家属接待室,说那里有更安全的房间。
谢江立刻拨视频。苏梅接通后,第一句话不是问对方是谁,而是把镜头对准门口:“警卫还在,门没开,走廊没人。”
谢国平把警卫的编号和验证短句报出来。苏梅又问:“如果真是学校老师,为什么不通过沈岳?为什么要我们自己找一个已经废弃的房间?”
电话那头的假声音没有回答,只重复:“家属接待室有人等。”
谢江听出那声音模仿的是母亲,却少了一处很小的习惯。苏梅生气时从来不喊他全名,她会先问“你吃饭没有”,再骂他别把鞋踩到刚拖的地上。
“你不是我妈。”谢江说。
声音停顿半秒,随后换成谢国平的语气:“小江,开门。”
“我爸叫我小江的时候,后面一定会接一句‘别把锅铲放水池里’。”
谢国平在视频那头愣了一下,赶紧说:“我没有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江笑了笑,“你们守着门就行。”
父母没有被带走,也没有被安排成现场诱饵。沈岳让固定警卫继续守着,另加一名直属人员做视频见证,所有通知只留作证据,不回应内容。
旧医务楼夹墙前,木门的轮廓逐渐浮出来。门漆已经掉光,铜质门牌被擦得发亮,五个字像刚装上去一样:家属接待室。
门缝下没有脚印,却有两枚浅浅的按痕,一枚细长,一枚圆钝。沈岳让物证组先取样,陈平则检查门框有没有连接旧线路。
“门没有现行钥匙。”档案管理员说,“改建以后,这里只是夹墙装饰面。”
“那就按现在的建筑记录处理。”谢江说,“贴注销和封闭施工单,注明无使用人、无探视对象、无接待功能。”
后勤管理员把施工单贴上。门后立即响起三声敲击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有人隔着门等家属签字。
门后先响起苏梅的声音:“小江,开门,妈给你留了包子。”
谢江没动。
第二声变成林小雨母亲:“孩子在里面,快把门打开。”
第三声又变成王珊司机:“我已经到站了。”
每个声音都像真的,可它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:有人在里面等,你应该负责打开门。
陈平握紧刀,沈岳却按住他:“先让它把自己的资格说清楚。”
谢江对门内问:“接待室的登记人是谁?”
没有回答。
“房间的使用时间是什么?”
没有回答。
“谁批准它重新启用?”
门后只剩敲击声。
谢江把一张真实的校务注销记录贴在施工单旁边:“没有登记人,没有现行钥匙,没有重新启用批文,这里就是一堵墙。你可以继续说话,但不能把墙说成家门。”
门把手猛地转动,黑色细丝从缝里钻出,贴着地面往外爬。鼠浩南从保温柜顶跳下,叼住施工单边角往回拽,硬是把纸压在门上。
陈平用撬棍顶住门框,没有挥刀。维修工人按照真实流程拆下松动锁芯和铜门牌,门牌离开墙面时,门后的敲击乱了节奏。
木门向内塌开,后面没有房间,只有空空的夹层和一部老式内线电话。电话听筒悬在半空,屏幕上显示来电人:西城接收中心。
沈岳让技术员先拍照,再断电。电话熄灭前跳出两行字:西城不接人,请改由校内转运。
“它在外面没有站了。”陈平说。
“所以要把路压进学校。”谢江回答,“外部节点关得越干净,它越会依赖地下食堂和主分拣器。”
夹层里还藏着一张发黄的接待登记草稿。关系栏被反复涂改,母亲、父亲、监护人、接收人四个词叠在一起,没有一个完整姓名。
档案管理员确认,这不是正式表格,只是当年临时工作人员的草稿,后来却被反复复印,接入了旧设备。
“一张草稿被用久了,就被当成规矩。”谢江说,“这就是它现在拿来骗人的东西。”
沈岳把草稿标记为无效材料,维修工人将夹层灌入隔音填料,旧电话和门牌分别封存。木门没有再开,墙里也没有新的脚步声。
安置点随后回传:谢国平、苏梅仍在房间,未移动,未接收陌生通知。
谢江看着那条记录,肩膀终于松了一点。第二只黑眼可以学到家属这个词,却学不会一家人会在半夜互相核对门口的警卫和桌上的饭。
可他也知道,封死一扇假门不等于结束。地下主分拣器仍在运行,银鸦手里还有M-02定位齿。
墙面最后一次亮出黑字:西城不接人。
下一行紧跟着出现:校内继续。
谢江抬头看向地下食堂方向:“外面的路断了,里面那条路要动了。”
沈岳让人把旧门所在的夹墙标成普通施工区域,维修工人按现行工程记录填入隔音材料和防火封板。没有谁在报告里写“封印”,也没有谁把它称作“怪物的家门”。这堵墙只是失去使用资格的一段旧结构,正因为如此,第二只黑眼才很难从它身上继续借到身份。
陈平将那张无效接待草稿交给档案管理员:“以后有人拿这张表要求放行,先查它的来源。”
管理员点头:“我会把它放进废止文件柜,外面加一道现行目录索引。有人要调取,必须写用途。”
谢江听见“写用途”三个字,忍不住说:“这张纸今天已经被问了三次为什么存在,估计比很多人都忙。”
陈平看他一眼:“你还能开玩笑,说明反噬还没把你放倒。”
“我这是节约医疗资源。”
谢江话音刚落,耳鸣突然往上一冲。他扶住墙,鼻腔里涌出一点血腥味。陈平立刻递来纸巾,沈岳让医疗人员远程确认状态,却没有把他送进医疗处。
“先坐。”沈岳说。
“坐可以,别让我签家属接待表。”谢江接过纸巾,脸色发白,“那张表今天看谁都像收件人。”
沈岳没有笑,只把他的休息记录写进现场报告。能力没有使用,反噬来自持续接触异常回声和高强度判断,这一项也必须留下,免得以后有人把他的脸色当成“无事发生”。
地下食堂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机械声。监测屏上的主分拣器重新亮起,外部接入线已经全部熄灭,只剩第三轨内侧和一个未标号接口相连。
赵辰把结构图传到大屏:“未标号接口不在旧食堂平面图里,但它和校内后勤电源有共用段。银鸦拿到定位齿后,可能正在找这条内侧维护口。”
“它会从校内转运。”陈平说。
“而且不需要家长、公交或站牌。”谢江擦掉鼻血,慢慢站起来,“只要学校里还有一条真实存在的后勤流程,它就能把第十二位塞进去。”
沈岳看向他:“现在要进地下食堂吗?”
谢江摇头:“先不进。外部接人网刚断,里面的机器会故意给我们一条最像出口的路。我们先把现行后勤接口列完,再决定哪一扇门值得开。”
墙面上的黑字闪了一下,像在等他们改口。可这一次没有人回应它。
真正的家门在现实里有住户、有钥匙、有生活;一堵封死的旧墙不管写上什么,都不会因此变成谁的家。
就在所有人准备离开时,旧内线电话的残余线路突然自己接通。听筒里传来银鸦的声音:“西城不接人。”
谢江停下脚步。
银鸦又说:“那就让校内的人,自己送自己进去。”
电话断掉,地下第三轨的主分拣器亮起一枚新的绿色指示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