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食堂北侧那只绿色接口亮起来时,谢江还站在家属接待室的封条旁边。灯光没有照亮墙面,只沿着地面爬出一条细细的线,像有人用荧光笔在地下重新画了一条路线。线路先经过废弃医务楼,再穿过旧物流道,最后停在校内分拣室的门口。
“外面的线都断了。”赵辰在耳机里说,“它没有办法再借公交站、早餐铺或者家属接待室确认人。现在只剩这一条主线。”
沈岳把三份注销记录放在桌上。市政的旧站迁移单、公交公司的线路回收单、学校后勤的房间注销单,每一份都有真实签名和时间,三条外部接口也已经从监测图上消失。
“西城不接人。”她对现场人员说,“不是把西城封死,而是不接受任何没有来源、没有责任人、没有回执的接送。”
这句话很快被写进了各组的处置表。公交只按调度中心的正式通知停靠,社区不因陌生电话搬动居民,学校不发布临时离校消息,安置点每次转移都要有现场核验。规则看起来普通,却把那张喜欢钻空白处的网逼到了墙角。
谢江看见林小雨把假导航截图交给站务,又把真实换乘路线发给同学。她没有被谁安排成“最后一个人”,只是把自己的目的地说清楚。王珊也在公交调度台前逐项确认车次,苏梅则打电话提醒早餐铺老板,外卖必须本人签收,代领一律退回。
“你妈这条告示写得很凶。”陈平看着照片说。
“她只是怕别人把包子拿走。”谢江说,“至于那句黑鸟不赊账,是她自己加的。”
陈平忍了一下,还是笑出声。笑声很短,却让走廊里那些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。下面那条线正在变亮,谁也没有把这点轻松误会成安全。
沈岳调出第三锚链的监测图。第三锚链在五十六左右来回摆动,像被人从远处拉了一下又松开;第四锚链仍保持封固,数据没有出现新的穿透。第三条链已经修复,但不代表可以随便承受撞击,第四条链也只是暂时稳定,任何强行写入都有可能把压力推向另一端。
“它在做什么?”谢江问。
“申请校内统一状态。”赵辰回答,“关键词重复出现,都是留观、封闭、统一清点。”
屏幕上弹出一份旧后勤文件。文件标题被水汽泡掉,只能认出“异常转运”和“校区留观”几个字。落款位置没有签名,系统却自行生成了四十分钟的倒计时。红色数字一秒一秒减少,像一张迟到了十二年的命令终于找到可以投递的地址。
“封校令。”陈平说。
“更像一份想让现在的人替过去签字的封校令。”谢江把文件放大,“没有原发单位,没有现行编号,也没有解除条件。它只能借校内的人和门禁把自己补完整。”
沈岳立即联系校长和主管部门值守人员。校长在地面安全区,副校长在监控室,二人的位置都能用视频和门禁核对。主管部门回传的答复很明确,旧校区封校文件没有现行效力,学校不能依据来源不明的电子指令停课或转移人员。
地面的正式答复落下后,倒计时没有停止,反而从四十分钟跳到三十九分钟。地下分拣室的绿色接口闪了三下,像是在提醒他们,系统并不承认人类的解释。
“它需要一张内部凭证。”韩百年从通讯器里开口。他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,只能留在照护区,“旧转运流程有五联单,前四联证明送达、接收、留观和转运,第五联是封闭区域的回执。没有第五联,它不能把封校状态写成完成。”
“第五联在哪里?”沈岳问。
“旧档案写过,冷藏间最深处有一个回执槽。那地方后来停用,钥匙和责任人都被撤销了。”
谢江看了一眼绿色接口。那条线正把方向指向地下食堂的旧物流层,沿途每隔几米就有一处黯淡的红点,像有人提前布置了门牌。
“银鸦拿走定位齿,是为了找维护口。”他说,“它还没拿到开门权限,所以才逼我们自己下去。”
陈平把刀鞘扣紧:“那就把它想要的门找出来,按真实流程关掉。”
沈岳没有让所有人同时进入。地面留守组继续守住外部验证网络,不能因为地下异常就撤掉公交、社区和安置点的核验;赵辰只做被动监测,不接入旧系统;陈平负责实体线路和门锁;谢江带鼠浩南进入,所有开门动作必须由两人互相复核。
“这次不许替全校签单。”谢江对陈平说。
“我什么时候替全校签过?”
“你上次差点把墙一起劈了。”
“墙没有意见。”
“墙有没有意见不知道,维修组有。”
陈平哼了一声,先沿绿色线边缘查看地砖。鼠浩南贴着墙根闻了一圈,最后停在食堂后门一处被铁皮挡住的缝隙前。铁皮上没有门牌,只有一枚已经褪色的旧校徽。
谢江没有立刻掀开铁皮。他先让沈岳从地面确认这面墙在当前建筑图上属于设备间,确认没有学生、厨工或维修人员留在里面,再让陈平拍照记录封条状态。每一步都慢,却让地下那条线没有机会借“无人负责”偷换成“默认同意”。
倒计时还剩三十五分钟。铁皮后方传来齿轮转动声,像一辆看不见的餐车正在重新挂挡。墙上的绿色接口忽然分成五道,分别指向送达、接收、留观、转运和一个没有名称的黑色门框。
谢江看着最后那道门框,低声说:“第五张门票不一定是一张票。它可能是让谁来承认,这里算不算一扇门。”
鼠浩南用爪子刮了刮铁皮,缝里掉出一片湿冷的纸角。纸角上只有半个字,像“回”又像“闭”。
地面警报就在这时响起。校门外有人拿着新的封校通知,要求保安放行一辆没有车牌的面包车。保安按正式流程核验后拒绝开门,司机却站在车旁重复同一句话:“里面有一位需要回家的人。”
沈岳把现场画面转给谢江。屏幕里的车窗全黑,后排座位上没有人,只有一张贴在玻璃内侧的空白纸票。
“外面的接人网已经断了。”谢江说,“它开始用一句话测试我们会不会自己补上乘客。”
他把纸角交给沈岳封存,随后掀开铁皮。里面没有灯,只有一条向下倾斜的运餐轨道。轨道两侧的检修灯同时亮起,冷气从深处涌上来,带着油烟、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西城不接人。”沈岳在通讯器里重复了一遍。
谢江扶住门框:“校内也不替它接人。我们进去,只为把这条线的责任人和回执找出来。”
他跨过门槛,鼠浩南紧跟在脚边。身后的铁皮门没有自动锁死,地面留守人员仍能按真实流程接应。轨道深处传来一声轻响,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一叠名单。
这一次,他们没有追着名单走,而是沿着墙上的检修标记,一步一步走向那处还没有名字的黑色门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