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二十分,学校家长群里同时出现十几个相同头像。
头像是老师,昵称是班主任,通知内容却都指向旧食堂北侧入口:请家长六点四十分到场签署学生离校接收确认,未到者视作放弃接收。
谢江把截图放大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错别字,而是时间。真学校不会在六点二十分临时召集家长,更不会用“放弃接收”逼人到一个已经停用多年的后勤入口。
“先辟谣,别只说假的。”他把手机递给沈岳,“把真实的校方账号、值班教师姓名、校务电话和现在开放的校门一起发出去。人只有知道该相信谁,才不会被一句‘别来’推回另一个谣言里。”
沈岳让三条线同时行动。班主任逐个打电话,校务处在官网和公众号发布正式通知,家委会把值班表拍照发进各班群。五分钟后,群里的惊慌稍微压下去,可仍有家长已经开车出门。
更麻烦的是,假通知没有停留在群里。它开始点对点给家长打电话,来电显示直接套用孩子母亲、父亲或班主任的备注名。
谢江的手机在这时亮起,是父亲发来的视频请求。
视频接通,先出现的是临时安置点办公室的天花板,随后谢国平把镜头翻向自己。他身后是保温杯、半袋苏打饼干和门外两名沈岳安排的警卫,没有任何神秘仪器,也没有所谓的觉醒者。
“你妈问,学校是不是要开家长会?”谢国平说。
苏梅把截图举到镜头前:“我觉得不是。你们班主任以前发通知,第一句总是‘各位家长早上好’,这条连称呼都没有,而且‘视作放弃接收’听着就不像学校会写的话。”
谢江心里一松:“你们别出门,任何转移先和沈岳本人视频确认。不要点链接,不要回拨陌生号码,也不要替别人签收。”
“你早饭吃了吗?”苏梅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就等事情结束回来吃。别接陌生餐。”
谢国平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你妈做的餐可以接,别人做的先看袋子有没有破。”
谢江笑了一下:“爸,你们这验证流程比我们专业。”
“我们开早餐铺的,收货当然要看袋子。”苏梅说完,立刻把假通知里的关键词抄到纸上,准备告诉认识的家长,“但我不群发截图,免得它借截图继续认人。”
视频挂断时,谢江把父母的确认记录存入安全档案。父母没有被污染,也没有突然得到什么能力,他们只是用多年做生意的经验,发现了一张通知哪里不像真的。
耳机里突然响起报警。北侧监控画面中,旧食堂外的卸货坡道停了七八辆私家车,十几个家长正在下车。有人手里攥着打印通知,有人还在电话里听“老师”的声音。
“他们没看到辟谣。”陈平说。
“不是没看到。”沈岳看着另一组画面,“点对点电话比群消息更快。”
谢江和陈平赶到坡道时,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扶着母亲往里走。女生名叫林小雨,手机里不断传出温柔的女声:“快进来,妈妈在等你。”
她的母亲明明就在旁边,听见这句话后脸色立刻变白:“我就在这里,谁在里面等?”
电话那头没有回答,只传来餐盘拖过地面的刺耳声,接着是一句:“第十二位还没有到站。”
通话断掉,坡道底部那盏已经熄灭的红灯重新亮起。几名家长下意识朝灯光看去,像那里真的有一个能把孩子交出去的窗口。
谢江没有喊“危险”。他站到坡道中间,举起正式校方公告:“今天没有家长会,没有离校接收,也没有旧食堂签字。大家先拿自己的班主任号码核对,真有事我和你们一起确认。”
一个男人皱眉:“你是谁?”
“学生,谢江。你女儿如果真的要离校,班主任会用实名电话联系你,学校也会有正式登记。”
林小雨母亲掏出手机,拨通班主任号码。电话接通后,班主任明确说自己没有发任何通知,还让她把现场位置报给校务处。
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后退。可坡道尽头的红灯忽然变亮,水泥板下面传出齿轮转动,几张纸从排水缝里挤出来,纸上写着到站家长的姓名。
“别捡。”陈平挡住一名家长伸出的手,“纸上写着你的名字,不代表你签过。”
谢江让沈岳的人员在现场支起临时核验桌。每位家长只需要完成三件事:和真实班主任通话、确认孩子当前所在位置、在“未授权离校”一栏签字。流程很慢,但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签的是什么。
红灯下的纸票逐渐变灰。最后一张却没有褪色,收件人一栏写着苏梅。
谢江的手机再次震动,屏幕上跳出一条越过群聊的消息:请第十二位家长,前来签收。
他没有回拨,也没有点开链接,而是把截图转给沈岳:“安置点按双人核验,父母不移动。这里的家长按真实校务流程处理。”
几秒后,安置点回传:谢国平、苏梅在房间内,警卫、门禁和视频均核对通过。
那条消息没有得到回应,黑字慢慢褪色。可坡道下的红灯没有熄灭,它把失败的接收改成了新的路线。
林小雨的手机忽然自动打开地图,终点指向北区站,时间是六点四十五分的第一班环城公交。
地图下方只有一句话:到站后有人接。
谢江看着那条路线,轻声说:“它接不到家长,就准备让公交替它接。”
沈岳马上把北区站的实时监控调到墙上。站台上已有几个人在等车,他们手里没有正式车票,却都看着同一张手机地图。地图路线并不经过旧食堂,终点却把北区站标成“临时接收点”。
“这条导航是谁发的?”陈平问。
“不同号码,不同头像。”技术员回答,“但语音提示的停顿完全一致。”
谢江看着林小雨:“你收到这条导航以后,谁先让你上车?”
“电话里的人说妈妈已经在下一站。”林小雨回答,“可我妈妈就在我旁边。”
“这就是它的漏洞。”谢江把手机上的地图放大,“它知道你们的关系,却不知道真实的人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。只要先确认眼前的人,导航就不能替他发命令。”
林小雨的母亲立刻拨通班主任和校务处,又让女儿把地图截图发给警方。旁边几位家长也照着做,有人发现自己收到的“孩子受伤”通知里,孩子此刻正在家里睡觉,有人发现来电时间和孩子的上课记录对不上。
谣言没有立刻消失,却失去了让所有人同时行动的力量。每个家长都开始问自己的孩子在哪里,问真正的老师是谁,问校门是否真的开放。
沈岳向校方申请把北区站临时检修信息发给公交公司,但强调车辆不能急停、不能擅自改线。陈平带人去站口检查地面,谢江则留在坡道,盯着那盏红灯下面不断缩回去的黑线。
红灯熄灭前,排水缝里又吐出一张小票。小票没有家长姓名,只有一个时间和站点:六点四十五,北区站。
“它没拿到现场签字,却拿到了大家对下一班车的注意。”谢江说,“只要有人认为那辆车能把孩子送回来,车站就会变成新的家门。”
沈岳看了眼父母的安全确认:“家里那边呢?”
“父母没动,警卫没换,门禁记录连续。”技术员回答,“他们是安全的。”
谢江点头。父母没有被抓走,也没有被迫成为诱饵。旧系统只能从他想救的人身上偷走关联,却不能自动拥有他们的选择。
北区站方向传来真正的公交进站声。站台上的人纷纷掏出手机核对线路,没人立刻往车上挤。车门打开,司机先报出车号和当前班次,提醒乘客北区站临时检修,需要换乘的人在下一站下车。
那句正常的运营播报压过了手机里的假语音。地图上的终点闪烁几下,变成一片空白。
谢江抬头看向公交驶去的方向:“到站的人不一定要下车,听见有人叫你,也不一定真的有人在等。”
陈平收起刀:“下一步去哪儿?”
“追那张六点四十五的票。”谢江说,“它没有把人送进旧食堂,却把一条路线留在北区站。那条路线后面,可能还有真正的站牌。”
远处公交车尾灯拐过街角,地下第三轨同时传来一次沉闷的落印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