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签和账纸一起被送进临时检验台。账纸明明来自十二年前的旧账本,贺清河三个字的墨却湿得能在手套上留下黑痕。
陈平没有看那三个字太久:“他真的来过这条线。”
“来过和刚签过,是两回事。”谢江把灯光调低,“墨迹新,纸张旧,说明有人准备了一份旧证据,等我们把它拿出来。”
沈岳让技术员做成分对比。墨里有普通黑墨,也有一种含铁的老式显影剂,正是旧医疗档案常用的做法。它能让新字迅速变得像保存多年的签名,却不能证明写字的人就是签名者。
“有人熟悉旧档案修复。”沈岳说。
“或者有人拿到了旧设备。”赵辰在耳机里补充,“第三轨原本有人工分拣器,分拣器的授权接口和M-02同一套。07维护组二次授权,可能是设备状态,不一定是某个人的签名。”
谢江把金属签翻到背面。黑鸦图案只压了一半,另一半被磨掉,像有人故意让它看起来不完整。
“它想让我们把07和贺清河连成一条线。”陈平说。
“那就拆开查。”谢江把账纸、金属签、M-02照片和FZ-07路线齿分别编号,“谁负责旧设备,谁有二次授权,谁能接触医疗用药,先分成三张表,不能用一个名字替代三种证据。”
沈岳让旧校档案管理员赶来。管理员姓梁,五十多岁,平时只负责保管废弃后勤资料。他看到账纸上的表格后,先认出了供给栏。
“这是二零一四年的临时安置供应记录。”梁管理员说,“送达、接收、转运授权,三栏必须分别签。那时候旧防疫站接收过一批临时安置学生,地下食堂负责发饭,医疗观察组负责转运。”
“贺清河在哪一栏?”陈平问。
梁管理员翻出扫描件,手指停在维护记录上:“他不是日常接收人,是医疗观察组联络员,负责把异常情况报上去。M-02由他领过一次,但领用不等于一直保管。”
谢江看着扫描件:“这句话很重要,记进证据说明。”
梁管理员又翻了几页,找到一条被红线划掉的备注:07维护组,二次授权,允许重启第三轨。
“这条为什么被删?”沈岳问。
“事故之后,原件被转走,校内只留扫描影像。删改的人没有留下名字。”
门后的第三轨突然传来一声轻响,像有人在远处翻动账册。
赵辰急声说:“我查到结构图了。分拣器有一根专门连接锚链巡检的回报线。它原本只上报设备是否停机,现在有人给它加了一个‘接收完成’状态。”
谢江的脸色变了:“第三锚链?”
值守人员很快插入通讯:“刚才出现短时波动,百分之零点八,已经压回。第四锚链也收到一段回声,但封固没有解除。”
陈平的蓝光刀出鞘半寸,又压了回去。他知道此时不能为了追一条线就把地下承重架和锚链接口一起斩断。
“先封第三轨。”沈岳下令,“保留检修孔,不压塌分拣室。所有后勤、餐饮和通勤接口转人工复核,尤其是六点班次。”
“我能列接口。”赵辰说,“但不能再远程开关。刚才卡门已经接近上限,再接一次,我会先失去控制。”
“你只告诉我们哪里有门。”谢江回答,“开门的人留在现场。”
陈平用撬棍抬起检修孔盖板。刚离地两厘米,地下便响起密集的椅脚拖动声,像几十个人同时站起。
“停。”谢江说。
盖板落回去。声音却沿着第三轨一路传到走廊尽头的废弃刷卡机。黑屏亮起,显示一条待处理记录:未签收餐次十二,待补签收人谢江。
下方有两个按钮:确认到站,申请退单。
“两个都不能按。”陈平说。
“对。”谢江看向梁管理员,“旧食堂真正的退餐流程是什么?”
“有原订单、领餐人和当班管理员三方核对。没有领餐人,窗口登记后作废。”
“那我们只做登记。”
沈岳调出当天真实开餐记录,梁管理员在新的空白收货单上写明:旧系统无有效订单,异常餐次拒绝接收;沈岳和两名现场人员签字见证。纸张没有接触刷卡机,只放在机器前方的地面上。
屏幕上的两个按钮闪烁数次,同时灰掉。未签收餐次后面跳出一行红字:原路退回。
第三轨深处传来链条摩擦声。黑线缩回检修孔,最后只剩一枚沾着防冻液的薄金属签。
鼠浩南把金属签拖出来,签面没有名字,只有一句:07维护组,二次授权。
谢江看着那句话,慢慢把账纸收进证物盒。
“有人在用贺清河留下的门。”他说,“但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现在开门的人。”
地面忽然传来新的消息。家长群里出现了一条学校紧急通知:六点四十分到旧食堂北侧签署离校接收。
陈平抬头:“它换成家长了。”
沈岳已经拿起通讯器:“这次不能只守货门。它要把普通人自己叫到第三轨上。”
谢江却没有马上往外跑。他让梁管理员把扫描件里所有涉及“陪同”“接收”“转运”的记录单独打印出来,又让沈岳把贺清河的医疗任职、M-02领用记录和07维护组授权分成三个证据夹。
“现在再看一遍。”谢江说,“我们不能让一张新签名把三条线糊成一条。”
梁管理员逐项读出记录。贺清河曾作为医疗观察组联络员签过异常上报,M-02确实有他的领用痕迹,但领用日期和今天相隔十二年;07维护组二次授权则来自一份没有责任人签名的设备状态条。三件事互相有关,却没有一件能单独证明他正在地下。
陈平听完,声音发沉:“这意味着贺清河可能知道接人网,也可能有人在利用他的旧权限。”
“还可能两件事同时成立。”谢江说,“我们要抓的是现在的开门者,不是先抓一个最方便的名字。”
沈岳看向他:“你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我们急着给人定罪,反而让真正的人继续拿旧名字当挡板。”
耳机里,赵辰传来一张接口图。图上第三轨旁边多了一个被涂黑的方框,方框标注“第五联回执”。
“第五联不是链。”赵辰说,“它像运输单的回执页,应该在货物送达后回收。有人把回执页改成了开门凭证。”
谢江盯着黑框:“所以家长收到的通知,可能不是为了把他们送进食堂,而是为了让他们在回执页上留下一个签字。”
“签字一落,设备就会把他们视为陪同人。”
沈岳立刻把这条风险发给校方,但没有在群里解释第五联。普通家长不需要知道地下系统,只需要知道正式校务通知的验证方式和不要替任何陌生流程签名。
陈平已经走到走廊口:“现在出去还来得及。”
谢江把证物盒递给梁管理员:“这些不能带去现场。现场只带已经确认的流程,不带猜测。”
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第三轨。检修孔盖板下面,椅脚拖动声已经停了,只有一阵很轻的纸张翻动声。
“它在等我们把重点从签名移到人身上。”谢江说,“那我们就让普通人先回到自己的生活里。”
沈岳已经调出父母安置点的双人核验表,确认谢国平、苏梅没有收到任何陌生通知。随后,她把旧食堂北侧的现场负责人、校务电话和真实班主任名单发给所有直属人员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谢江跟上陈平,耳边的弦音又响了一声。走廊尽头,刚熄灭的刷卡机屏幕短暂亮起,显示一条没有发件人的消息:家长会已开始。
他们推开后勤门时,外面的天已经亮了。真正的家长会没有开始,假的接人队伍却正在旧食堂坡道上聚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