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操场尽头，两束昏黄车灯同时亮起。
停了十二年的旧校车发出一阵刺耳轰鸣。
车身上的灰尘被震落。
已经发白的黄色车漆下，露出模糊编号。
【西城三中校车01】
驾驶位没人。
方向盘却自己转了一圈。
车门缓缓打开。
旧教室方向，那些刚刚回到座位的遗留学生同时抬头。
它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，再次走向走廊。
这次目的地不是旧西门。
是西操场的校车。
沈岳通过校园监控看见这一幕，立即下令。
“封锁西操场。”
“保持校车完整。”
“任何人不准直接攻击遗留学生。”
谢江已经冲出门卫室。
“这破学校怎么什么旧设备都没注销？”
韩柏年在地下控制室快速查询。
“十二年前出事后，学校所有涉案设备进入封存。”
“封存不等于报废。”
“机械系统里，它还是合法车辆。”
“容量多少？”
“四十五人。”
谢江脚步没有停。
“包括司机吗？”
通讯里安静了一秒。
韩柏年翻到登记页。
“包括。”
“那乘员只有四十四个。”
谢江说道，“十号刚才的名单已经超过四十四。”
“系统未必会逐个计算。”
“班级残留可能被合并成一个群体对象。”
“那就让它重新算。”
西操场上的封闭车棚已经塌了一半。
旧校车缓慢倒出。
车顶广播滋啦作响。
观察对象10的声音传遍操场。
“上车。”
“我们一起回家。”
遗留学生沿着教学楼外墙走来。
它们背后，一张张黑色回声人脸逐渐浮现。
有的在哭。
有的在笑。
还有的不断催促：
“快一点。”
“车要开了。”
沈岳的直属人员先一步赶到校车前。
两块重型轮挡塞进前轮下方。
牵引锁扣住后轴。
四名警戒人员同时展开防护盾，顶住车头。
发动机猛地咆哮。
校车向前一冲。
轮挡在地面擦出两道黑痕。
四个人被推着后退。
沈岳亲自压住最前方防护盾。
“别拆发动机！”
“别破坏车架！”
“只限制移动！”
陈平踩上校车侧面踏板。
车窗里突然冲出大量银色黑羽。
他窄刀横斩。
蓝光从车身侧面扫过。
黑羽被切开，里面露出几根缠住方向盘和油门的黑色回声线。
陈平连续出刀。
第一根线断开。
油门短暂松动。
第二根线刚断，车顶又落下一群银色乌鸦。
银鸦的声音从广播中传出。
“毁掉它。”
“第四链就会进入应急离校。”
“留着它。”
“它就会把人带走。”
“谢江，你准备怎么选？”
谢江走到校车前方，没有理她。
他先看向车门旁边的登记牌。
【核载：45人】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【驾驶员1人，乘员44人】
“还真把司机算进去了。”
谢江拍了拍车门，“四十四个座位，准备拉四十七个对象。”
“超载还敢上路。”
银鸦轻笑。
“你准备给井下的人开罚单？”
“可以。”
“无证驾驶、超载、车辆逾期未检。”
谢江说道，“三项一起，先扣车。”
车门突然向内打开。
一条黑色安全带从里面甩出，缠向谢江脖子。
陈平从车顶跃下。
一刀斩断安全带。
“别站门边。”
“我在和司机交流。”
“里面没人。”
“所以交流不太顺利。”
校车车载广播忽然换了声音。
一个苍老男人说道：
“西城三中校车01。”
“驾驶员罗守义。”
“申请执行临时医疗转运。”
韩柏年听见名字，立刻说道：“罗守义。”
“就是旧西门的罗师傅。”
“他以前既看门，也负责开校车。”
沈岳问：“人呢？”
“十二年前就去世了。”
谢江看向驾驶位。
仪表盘旁插着一块黄铜驾驶牌。
上面刻着罗守义的名字。
苍老声音再次重复：
“驾驶员已到岗。”
“路线确认。”
“西城三中至西城老防疫站。”
系统提示随之响起。
【原始驾驶牌：识别中】
【旧路线：匹配】
【医疗接收人：贺清河】
三项条件正在接近完成。
旧教室里的遗留学生走得更快了。
沈岳直属人员在操场入口组成第二道人墙。
他们只能阻挡。
不能动手。
黑色回声贴在学生身后，不断向盾牌外挤。
陈平跳进驾驶舱。
他刚伸手去拔驾驶牌，方向盘下方便射出几枚黑蚀针。
陈平侧身躲开。
刀尖压住驾驶牌边缘。
牌子纹丝不动。
“有机械锁。”
赵辰疲惫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。
“把校车旧结构图发来。”
谢江皱眉：“你不准看复杂的。”
“我看一张平面图。”
“再多一层都不看。”
沈岳将校车档案传过去。
几十秒后，赵辰说道：“司机座下面有三个槽。”
“驾驶牌槽。”
“路线牌槽。”
“事故封存槽。”
“这辆车只要其中一种状态生效，就能保持机械登记。”
谢江问：“事故封存有什么用？”
“车辆保持完整。”
“但禁止载客和出校。”
“封存牌在哪？”
“图上标记在司机座下的应急盒。”
陈平一脚踢开驾驶座侧板。
里面只有空盒。
事故封存牌不见了。
银鸦的笑声从车顶传来。
“你们来得太晚。”
“该拿走的，我都拿走了。”
鼠浩南已经从校车后轮处钻进车底。
它沿着管线一路爬到驾驶座下方。
应急盒确实是空的。
可盒子后面还有一层薄钢板。
钢板缝隙里带着红铜气味。
鼠浩南用爪子挠了几下。
钢板没有动。
它转头找到一根刹车拉线，抱着拉线向下一坠。
咔。
隐藏夹层弹开。
一块红铜牌落了出来。
【事故封存】
银鸦拿走的是应急盒里的表层牌。
真正的封存牌藏在夹层中。
鼠浩南抱住红铜牌，沿车底向驾驶舱爬。
几根银色羽毛从缝隙里刺入。
鼠浩南贴着底盘翻滚。
第一根羽毛扎空。
第二根擦过它的耳朵。
第三根封住前路。
陈平听见车底响动，窄刀从驾驶舱向下一刺。
蓝光穿过地板缝隙，将银羽全部切断。
鼠浩南趁机冲出。
它叼着红铜牌，直接跳到方向盘上。
“找到封存牌了。”陈平说道。
“先别插。”
谢江走上车。
他低头看那块所谓的罗守义驾驶牌。
“这牌也是假的。”
银鸦投影在车厢最后一排出现。
“系统已经开始识别。”
“你说假就假？”
谢江没有碰牌，只指向驾驶台下方的原始钢印。
“车辆钢印编号末尾是01。”
“驾驶牌背面应该有对应压痕。”
陈平用刀尖将牌子从锁槽里挑出一角。
复制驾驶牌背面的编号是：
【医转02】
银鸦把单人医疗车上的机械授权纹，复制到了校车驾驶牌上。
外表是罗守义。
底层钢印却不匹配。
系统的识别提示开始闪烁。
【驾驶牌外部信息：罗守义】
【底层钢印：不符】
【驾驶员状态异常】
广播里的罗守义声音不断重复。
“驾驶员已到岗。”
“驾驶员已到岗。”
谢江抬头看向空荡荡的驾驶位。
“死人录音不算到岗。”
“至少得有个人踩刹车。”
方向盘剧烈转动。
校车再次向前顶。
沈岳等人被推到轮挡边缘。
操场入口的遗留学生距离校车只剩二十米。
银鸦说道：“车会自己开。”
“系统不需要活司机。”
“那它需要合法容量。”
谢江拔出车载票机吐出的名单。
名单数量已经增长到四十七。
“核载四十五包括司机。”
“乘员四十四。”
“四十七个对象怎么坐？”
票机迟疑了一下。
【检测到超载】
【正在合并群体对象】
“把一群人算一件行李？”
谢江把纸带拍在仪表台上。
“你们这回家计划，连安全带都不配？”
十号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。
“他们不需要座位。”
“只要能上车。”
“这就是你说的带他们回家？”
谢江看向不断接近的遗留学生。
“把人叠在一起。”
“把活人和回声塞成一车。”
“只要过门就行。”
“你不是想带他们回家。”
“你只是想把井里的东西运出去。”
十号没有回答。
车门却开得更大。
车厢内部的黑暗向后延伸。
四十四个座位像被拉成了无数排。
每排座椅上都坐着模糊人影。
它们一起看向门外。
“上车。”
“上车。”
“上车。”
沈岳吼道：“插封存牌！”
鼠浩南抱着红铜牌跳到司机座下。
复制驾驶牌被黑线锁死。
它没有硬拔。
而是顺着牌子下方的弹簧卡扣钻进去。
两只后爪抵住金属架。
尾巴缠住座椅支杆。
身体用力向后一拽。
咔嚓！
复制驾驶牌弹出。
同一瞬间，校车失去驾驶授权。
发动机发出刺耳警报。
【驾驶状态丢失】
【等待新状态】
鼠浩南把红铜封存牌插进第三个槽。
却只进去一半。
需要事故见证确认。
赵辰在通讯里说道：“老式事故封存需要两道认证。”
“车辆封存牌。”
“管理方事故章。”
沈岳从腰侧取出分司长应急见证章。
他不能离开车头。
一松手，车辆会直接撞向遗留学生。
谢江从车窗探出手。
“扔过来。”
沈岳单手取章，向上一抛。
一只银鸦俯冲下来，想要抢走。
陈平刀背横扫。
银鸦被当场砸进车门。
见证章落入谢江手里。
谢江按向封存牌。
咔！
红铜牌与事故章同时嵌入。
【管理方见证：确认】
【车辆状态变更】
【事故封存】
【禁止载客】
【禁止出校】
校车发动机猛地熄火。
方向盘停止转动。
车厢里被拉长的黑暗迅速收缩。
那些看不见尽头的座位一排排消失。
最后只剩原本四十四个破旧乘员座。
车门自动关闭。
车轮彻底锁死。
校车前方的直属人员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遗留学生也停在操场边缘。
贴在它们身后的黑色回声开始挣扎。
陈平站在车门口，窄刀向外一挥。
蓝光从队伍前方掠过。
回声人脸一张张散开。
遗留学生缓缓转身，重新向旧教室走去。
银鸦投影在最后一排迅速变淡。
“你封住一辆车。”
“十号还会找到下一辆。”
谢江靠着驾驶台。
“那就继续查证件。”
“西城交通管理主打一个严格。”
银鸦投影消失。
第四链监测结果同步传来。
【完整度：百分之九十三】
【全班留校锚：有效】
【校车01：事故封存】
第四链没断。
却因为连续验证、车体污染和机械强制封存，又掉了三个点。
沈岳下令将整座车棚列为证据区。
“校车不许移动。”
“车架、票机、驾驶牌全部原地封存。”
“旧西门和校车系统同时安排机械修复。”
谢江低头看向车载票机。
校车已经熄火。
票机却还在转。
刚才没打印完的名单继续向外吐出。
【十三号关联回声对象：读取中】
第一行名字出现。
【谢国平】
谢江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。
第二行紧接着打印。
【苏梅】
【分类：十三号关联回声落点】
陈平看见两个名字，立刻看向谢江。
“你父母？”
谢江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“关联回声落点”几个字。
父母从没来过井边。
也没参与过镇黑计划。
他们只是存在于他的记忆里。
第二只黑眼曾经模仿过他们的声音。
也就是说，从那一刻开始，它可能已经记住了这两个人。
十号说要带走所有被井记住的人。
这个“所有”，已经不只包括学校里的人。
谢江抓起手机，立刻拨打父亲号码。
响了一声。
两声。
没人接。
第三声时，票机又吐出一张路线纸。
【新增接人站点】
【平安早餐铺】
【站点状态：路线匹配中】
谢江握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陈平已经接通直属频道。
“保护目标两人。”
“地点，平安早餐铺。”
“只派分司长直属人员。”
“任何医疗处人员不得接近。”
沈岳也在同时下令。
“封锁学校至早餐铺沿线旧广播、废弃车站和地下运输口。”
“查所有停用未注销车辆。”
手机终于接通。
谢国平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。
“喂？”
“小江？”
谢江立刻问：“爸，你和妈在哪？”
“店里啊。”
“你妈说醒都醒了，顺便把明早的馅拌了。”
旁边传来苏梅的声音。
“什么顺便？”
“不是你说睡不着，来店里数包子的吗？”
谢国平压低声音。
“你妈精神挺好。”
“现在还能骂人，应该没事。”
谢江闭了闭眼。
两个人暂时安全。
但电话背景里，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报站提示。
叮。
一个不属于早餐铺的电子女声说道：
“下一站。”
“平安早餐铺。”
谢国平停了一下。
“儿子。”
“咱家门口什么时候通公交了？”
谢江看向车票上的路线匹配进度。
【百分之十二】
【百分之十九】
【百分之二十七】
“爸。”
“把店门锁上。”
“别开门。”
“无论外面是谁，都别上车。”
谢国平彻底清醒。
“你又惹什么事了？”
“这次不是我。”
谢江盯着黑暗中的操场。
“是有人准备接你们回家。”
电话另一边沉默两秒。
苏梅拿过手机。
“我们就在自己家店里。”
“还要回哪？”
谢江扯了扯嘴角。
“所以别跟它走。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