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白泽这么一搅和，大河组织语言的思路稍微卡顿了一下，才继续说了下去。
不过，或许是刚才的打岔让他放松了些许，此刻他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紧张了。
大河整理了一下思绪，缓缓开口：“嗯…该怎么说呢，我对于‘奥特曼’，并不是讨厌，排斥，或者厌恶，而是不信任。”
这个词一出，理沙的脸上写满了愕然。
“不信任？”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，“怎么会，那可是‘光’啊。”
对她，或者说对宇宙中大部分智慧生命体而言，光就是可以无条件相信的存在。
“呃…虽然我心里也知道‘光’是可以无条件信任的，但是比起光，”大河的眼神飘向了远方，“我总是更相信自己。”
“说起来，我也很好奇。”帕拉吉手镯里传来了赛罗的声音，他显然一直在听，“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，之前只听白泽说你小时候因为怪兽袭击而留下了心理阴影，但是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大河闻言，沉默了片刻，向旁边走了两步，背对着众人，眺望着远方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山峦。
“小时候，我所居住的城市遭受了怪兽的袭击。”
“警报声，尖叫声，建筑倒塌的声音，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。我和我的父母在逃跑的人潮中被冲散了。”
“之后，戴拿就出现了，他打败了怪兽。战斗结束后，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欢呼，他们冲着那巨大的身影高喊着：谢谢你，奥特曼。”
“但是我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喊，我只是一个劲地往回跑，跑向废墟之中，一边跑一边喊着爸爸妈妈。我在那里找了很久，从白天找到黑夜，把每一块我还搬得动的碎石都翻了一遍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深吸一口气，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。
“只不过，过了很久很久，我都没有找到他们。”
理沙听到这话，这才意识到，自己刚刚那有些咄咄逼人的提问，似乎是揭开了眼前这个男人的伤疤。
她赶忙低下头，声音细若蚊蝇：“对…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啊，其实可以不用道歉的。”大河转过身，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，“在那之后，我也是一直一个人活到现在，已经…习惯了。”
那句“习惯了”，轻飘飘的，却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所以你到了现在，也不想依靠奥特曼吗？”赛罗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带上了一些复杂的情绪。
大河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，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。
“你知道吗，在我们那个宇宙，无论是历史教科书，还是TPC的新闻宣传，亦或是大古先生和飞鸟前辈的采访，都有着一个共通结论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夜空，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宇宙的星光。
“那就是奥特曼是人而不是神。他们会受伤，会疲惫，会战败，甚至会死，他们也有着正常人的七情六欲。只是，我一直都没有什么实感。”
“每当在电视上看到奥特曼打败怪兽的时候，看到那伟岸的身影屹立于城市之间，我一直觉得，那就是神明了。即使在我出生之前，大古先生和白泽参谋就被邪神加坦杰厄打败过一次，但是我毕竟没有亲眼见过那副绝望的场景，那种感觉对我来说太遥远了。”
“直到那一天，”大河的眼神黯淡下来，“我才真切地感受到，‘奥特曼是人而不是神’这句话的真正含义。”
一口气说了这么多，大河觉得有些口干舌燥，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稍微停顿了一下，想要缓一缓翻涌的情绪。
理沙只是安静地听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，那眼前这个男人对奥特曼的不信任，也就完全说得通了。
或许这个世界上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去不信任飞鸟，不信任戴拿。
但是这个男人有。
因为那个保护了整个世界的英雄，终究是没有保护好当年那个男孩小小的家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的白泽走上前，拍了拍大河的肩膀。
“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你的答案，但我还是要问一句，你…怨恨过我们吗？”
“怨恨啊……”大河咀嚼着这个词，眼神有些飘忽，“或许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有过吧。”
“但是等到我长大一些之后，对‘奥特曼是人而不是神’这句话的理解也就深刻了一些，既然是人，那就不可能救下所有人。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，能救下大部分人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只不过，我的父母，刚好就是那一小部分。”
说着，大河顿了顿，然后回过头来，看着大家。
“正因为奥特曼救不下所有人，所以我才觉得，人还是更应该相信自已一点。这样，当奥特曼救不下你的时候，你就可以自己拯救自己。”
说完，大河又自嘲地笑了笑，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矛盾。
“至于为什么抗拒自己变身成奥特曼……大约是因为害怕吧。”
“害怕？”赛罗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，“可是我能感受到，你心中并不缺少勇气。当时你为了救下小武，可是连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，那股劲头可不像个会害怕的胆小鬼。”
大河摇了摇头，苦笑道，“你知道吗，赛罗。在爸爸妈妈离开的那一天，我看向戴拿的眼神里，充满了恐惧，失望，怨恨……诸如此类的负面情绪，你都能在那时的我眼中找到。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感觉。”
“我害怕，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害怕当我也变成光，去保护别人的时候，会有另一个孩子，在失去父母的废墟里，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。”
话音落下，夜风似乎也停滞了，这就是大河的心结，也是他抗拒着变身成光之巨人的原因。
忽然，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原来是这样啊……”
大河猛地抬头，只见武藏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，正静静地站在不远处。
“武藏？你…你都听见了？”
武藏微笑着走到大河旁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是啊，都听见了。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过去。但是，大河君，你看，大家都在努力地活着，我们也该尽自己所能，不是吗？”
“大河，”白泽也看向了大河，“接下来的敌人，可不是什么易与之辈，到了那个时候，我们需要你和赛罗的力量。”
白泽的看着大河的眼睛，仿佛是在直视着他的内心。
“如果是为了保护那些孩子们，你会选择拥抱光的力量吗？”
大河的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正想开口说些什么。
但白泽却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慢慢去想吧，不要这么轻率地就给出答案，大河啊，要多想。”
大河看着白泽，又看了看身边的武藏和理沙，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辆属于小武的、倒在地上的自行车上。
良久，他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，我会……去好好思考的。”
“很好。”白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，“我等着你的答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