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,他又去了金汇大厦。
晓一几乎一夜没合眼。
两枚圆片的影子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。一枚在他外套口袋里,一枚在都市世界的石棺里。一样的金属,一样的重量,一样的三个字。
第7号。
像同一个模子压出来的。
他天没亮就醒了。天光灰白,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铺在地板上,像一层没干的水泥。
他穿好衣服,把撬棍、手电筒塞进背包,又弯腰从床底摸出一截半锈的铁管。
前两天修水管剩下的。握在手里,分量刚好。铁管一端有些毛刺,硌着手心,反倒让人清醒。
他没叫任何人。
这种事,只能一个人去。
这次他带上了撬棍。
金汇大厦在白天看起来,比夜里更破。
阳光从顶层的破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柱。灰尘在光柱里浮沉,像无数细小的活物,挤在光里翻涌。
晓一没走正门。
他绕到楼后,从地下车库的通风口钻进去。前天夜里逃出来的路,他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地下车库很黑。
白天也是黑的。
黑得发黏,像走进了一头怪兽的嘴里。
他打开手电筒。
光柱切开黑暗,照出那些横七竖八的水泥柱,和墙上那行喷漆字:
【别碰中间那口棺材。】
晓一站在这行字前,停了停。
他上次来,就是在这里,看了这行字之后,还是往里走了。
这次也一样。
他继续往里。
石室的门虚掩着,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。
不,不一样。
门缝里透出的味道,比上次更重了。
晓一伸手,把门推开。
石室里,石棺还躺在正中央。
但他几乎一眼就发现——它变了。
棺盖上,原本只刻着一行“007”。可现在,那行字旁边,多了一道新的刻痕。
笔画歪歪扭扭,像有人用指甲,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,在石头上一点一点划出来的。
他蹲下来,把手电筒凑近。
三个字。
“它醒了。”
晓一盯着那三个字,后颈慢慢渗出一层汗。
石室很冷。
这间地下室常年不见阳光,空气里凝着一股潮湿的凉气。可他知道,自己出的汗,不是因为这个。
他伸出手,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道刻痕。
刻痕不浅。
指甲划过的地方,石粉细碎地翻起来,像这两天刚刻上的。
可地上没有新脚印。
整个石室,地上铺着一层薄灰。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,从门口到棺边,干干净净。
没有第二个人来过。
那这行字,是哪儿来的?
晓一的手指,在“醒了”两个字的末端停住。
那儿,笔画微微向上翘着。
像一个人用尽最后的力气,划完最后一笔,就再也没能把手指收回去。
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石室的墙上,仍是那些刻满的纹路。它们和棺盖上的纹路连成一片,像同一条河分出的支流。
晓一没由来地觉得,这些纹路在动。
不是错觉。
是他手电光晃过去的瞬间,纹路深处,有些东西,像血管一样,轻轻搏了一下。
石棺也是。
整口石棺,像一颗睡着的、还在跳的心脏。
晓一深吸一口气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在棺材里看见什么。
尸体?骸骨?还是和他刚才拿到的那枚圆片一样的东西?
他想起地下车库墙上那行字。
“别碰中间那口棺材。”
他现在正在碰它。
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他心里清楚,不去弄明白,这些东西就会一直跟着他,追着他,直到把他拖进去,变成下一口棺里躺着的“第7号”。
他把背包放下来,抽出撬棍。
撬棍很沉,入手冰凉。
他走到石棺前,把撬棍的扁平一头,对准棺盖和棺身之间的那条缝隙,慢慢插进去。
然后,用力。
石棺太重了。
他全身的劲都压上去,撬棍一点点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。他咬着牙,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终于,棺盖发出“嘎”的一声,被撬开一道缝。
一股冰凉的气息,从缝隙里涌出来。
不是单纯的冷。
那种冷里,混着一股铁锈味,和某种说不清的、甜腻的气息。像久不打开的地下室,又像干涸多年的血。
晓一没松手。
他又把撬棍往下压了压,将那丝缝隙撑大了一些。
然后,他腾出一只手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开了手电,往棺里照。
棺内是空的。
没有人。没有骸骨。甚至没有一件衣服,一根头发。
只有棺底,沉积着一层暗红色的、已经干涸的液体。
那些液体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纹理,像有什么东西曾在里面躺了很久,然后,从这口石棺里,离开了。
而棺底的石头表面,刻着一个巨大的、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图案。
一个圆。
中间一道竖线。
图案中央,端端正正,放着一枚圆片。
晓一的呼吸,停了一瞬。
他伸出手,穿过那层从棺中漫出来的冷气,探进棺内,把那枚圆片拿了起来。
指尖碰到圆片的瞬间,他另一只手里的手机,屏幕猛的一黑。
紧接着,他眼前那面淡蓝色的系统光屏,开始剧烈地闪。
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光。
是像接触不良一样,一下一下地跳。
一行血红色的字,从光屏中间浮出来:
【警告!检测到本源物品!】
【权限不足,无法归档!】
晓一攥着那枚圆片,手有些发抖。
本源物品。
上次系统弹出类似的字,还是在都市世界,他隔着棺缝看见另一枚圆片的时候。
他翻过手里的圆片。
背面,刻着三个字。
第7号。
和他口袋里那枚,几乎一模一样。
同一种金属,同样的重量,连刻痕落刀的深浅,都像是同一只手干的。
晓一握着它,慢慢收紧手指。
主世界失物柜的登记簿上,那条第7号的条目写着“封存”。
都市世界的棺材里,也有一枚第7号的圆片。
现在,主世界金汇大厦地下的石棺里,又有一枚。
“封存”的,是什么?
是物品?
还是……人?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。
如果这枚圆片是“信物”,那每一任“第7号”,是不是都握过一枚?
它跟着某一任“第7号”躺进棺材,现在又被他拿出来。
下一个握它的,会是谁?
就在这时,石棺深处,传来一声极低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
晓一猛地看向棺内。
棺底那层暗红色的液体,动了。
不是被风吹的。
石室里没有风。
那层液体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从下面搅动了一下。
它开始缓慢地、沿着棺底的图案,一圈一圈地流动。
晓一没有犹豫。
他最后看了棺内一眼。
那层液体流动得更快了,像一条刚醒的蛇,正沿着“圆+竖线”的轨迹游动。
他猛地合上棺盖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石室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,被这声闷响震散了。
那口叹息,消失了。
晓一喘着气,把撬棍从棺缝里抽出来,退后两步。
他看了一眼那重新合上的石棺。
它又安静下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他知道,回不去了。
从刚才他打开棺盖的那一瞬间起,有什么东西,就彻底变了。
他把那枚圆片揣进怀里,和口袋里原本那枚,分开放。
然后他快步走出石室,穿过地下车库,从通风口翻了出去。
阳光兜头打下来。
他站在荒地里,好半天,才把气喘匀。
他走到一处断墙边,背靠着墙坐下,从怀里摸出那两枚圆片,并排放在掌心。
一枚,是他自己的。
一枚,是从棺材里拿的。
它们像一对双生子。
如果不看边缘,根本分不清谁是谁。
唯一的区别,是棺材里那枚,边缘多了一道新的、很浅的划痕。
像被什么东西,不久之前刮过。
晓一盯着那道划痕,看了很久。
“007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你死之前,是不是也攥着这样一枚东西?”
系统光屏这时才重新亮起来,弹出一行字:
【任务完成:查明金汇大厦地下异常源头。异能“灵视”强化。任务点数并入本次模拟结算。】
晓一没看那行字。
他盯着掌心里的圆片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棺是空的。
躺在里面的那个“人”,不管是谁,已经不在了。
可他的圆片,留在了棺里。
像专门留给下一个进来的人。
晓一慢慢收紧掌心。
圆片又凉了。
凉得他指尖有点发麻。
他把两枚圆片一起收好,扶着墙站起来。
阳光很烈。
可他觉得,那阳光,照不暖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