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晓一就醒了。
旅社的床太软,睡得他腰背发僵。他从床上坐起来,先看了眼门缝。没有光。
昨晚那个声音,像一场很短的梦。
只有地上那对鞋底沾着的半干泥巴,证明他确实出过城,又回来过。
他洗了把脸,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得他打了个激灵。他抬头看镜子。镜子边缘锈了一圈,照出的人脸有些发黄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,轻声说:
“今天去问清楚。”
他出了旅社。
太阳刚出来,街上的人还不多。早点摊支起来了,油条在锅里翻着,白烟一团一团地往上冒。他买了个包子,一边吃一边走。
走到老小区门口时,他停住了。
他看见了沈邻居。
那人站在单元门外的树影下,还是一身深色卫衣,帽子压得低低的。他似乎在等谁,又似乎只是站在那里晒太阳。
晓一没再绕开。
他走过去,在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“你昨晚去旅社找我了。”他说。
沈邻居没动。
“有话,今天就在这儿说。”
沈邻居这才抬起脸。帽檐下的眼睛很静,像两粒沉在水底的石子。
“上去说。”沈邻居说。
他转身走进单元门,脚步轻得几乎没声。
晓一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。没人说话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着,光线从四楼窗户漏进来,一段明,一段暗。
走到六楼时,沈邻居停在晓一原来那扇门前。
门锁是新换的。
晓一看了沈邻居一眼:“我以为这门我回不来了。”
沈邻居没说话,伸手在门把上一按。
门开了。
晓一心里一紧。但他没表现出来。
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,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。
被子是乱的,保持着那晚他掀开后的形状。窗帘拉着一半。电脑屏幕上落着一小层灰。
最显眼的是书桌。
桌上多了一个东西。
一枚圆形的东西,背面对着他。
沈邻居走进去,在书桌前站定,把那枚东西拿起来,递向晓一。
“你的另一枚。”他说。
晓一没接。
他看看那枚圆片,又看看沈邻居。
“你进过我屋?”
“进过。”沈邻居说,“管理局来之前,我先把东西拿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会拿它。拿了,就能定位你。”
晓一的后背,慢慢升起一层凉意。
“你是在帮我,还是在替我铺另一条路?”
沈邻居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把圆片放在桌边,往后退了半步,靠墙站着。
“你昨晚出城,看见了什么?”
晓一盯着他:“一扇门。”
“门没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邻居看着他,语气很轻:“因为我见过。也不止一次。”
晓一走进屋,把门关上,反锁。
门锁声在空屋里格外清晰,像把什么东西从外面隔开了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沈邻居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
“一个等了很久的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下一个第七位。”
晓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捶了一下。
又是第七位。
“你也是从里面出来的?”他问。
沈邻居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把帽子拉下一点,露出更多半张脸。
“001,是我送进去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送进去的人,后来都成了容器。”
“我是那个把门打开,看他们进去,又看他们被抬出来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多年前的旧事。
晓一没有动。
屋里很静。风从半扇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窗帘一鼓一鼓。
“那你还让我去开棺?”晓一问。
“不是我让你去的。”沈邻居说,“是你自己会去。每一个‘第七位’到最后,都会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拦我?”
沈邻居抬起眼。
“我拦过。”他说,“每一个我都拦过。”
“他们都没停。”
“你也没停。”
晓一没再说话。
他把圆片拿起来,放回自己身上。
两枚,又齐了。
“接下来你要往东走。”沈邻居说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要进仙侠世界。”他又说,“我也知道。”
晓一猛地看向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仙侠?”
“因为你的下个世界入口,已经开了。”沈邻居说,“你昨晚看见的那扇门,就是进去的路。只是还没到时间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时间?”
“当你不再问这句话的时候。”
晓一觉得,这个人说的每句话,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,不响,但砸得人发沉。
他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:
“叩叩声,是什么?”
沈邻居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晓一以为他不会再回答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是门在数人。”
“数到三,就是‘有活物’。数到七,就是‘该开了’。”
“你听见的是三下。”
“是因为它还没数完你。”
晓一的后颈,像被人浇了一瓢井水。
他抬头看沈邻居。那双帽檐下的眼睛,也正看着他,深得像两条并排的旧巷,一眨眼就看不见底。
“还有事吗?”沈邻居问。
“有。”晓一说,“你叫什么?”
沈邻居没说话。
他朝门口走去,手搭上门把。
“等门开的时候,我会告诉你。”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
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两下,就听不见了。
晓一站在自己的旧屋里,像站在一个被抽干了声音的壳子里。
他把书桌上的灰擦了,把窗帘拉好,把被子叠了。
然后他坐在床沿,摸出那两枚圆片,排在掌心。
“门在数人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“三下。”
“还没数完我。”
他闭上眼。
窗外的风又大了一点。
楼下,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
声音很远。
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