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邻居那句话,像一根细刺,扎在晓一脑子里。
不疼,但一直往深处钻。
你身上,沾着别的世界的味道。
他必须搞清楚,住在对门的那东西,到底是什么来路。
第二天上午,他先去了一趟物业。
物业办公室在小区的角落,一间临时搭出来的平房,门口堆着几袋没拆封的水泥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里头,边嗑瓜子边看手机,桌上的登记簿摊开着,纸页卷了边。
“大姐。”晓一站在门口,敲了敲开着的门,“我打听个事。”
女人抬起头,把瓜子壳从嘴边拿掉:“什么事?”
“我对门,402,新搬来一户。姓什么来着,我忘了。”
女人把手机扣在桌上,擦擦手,翻开登记簿。
“402……”她翻了两页,手指头在纸上点着,“哦,有。姓沈。”
“沈先生。”晓一点头,“他什么时候搬来的?登记的身份证号是哪儿的?”
“这个……”女人又往前翻,“身份证复印件在这儿。你自己看吧。”
她把本子转过来。
晓一凑过去。
那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,黑白打印,图片模糊得厉害。脸轮廓勉强能看出是个男人,五官糊成一片,像被水泡过。
名字一栏,只写了一个字。
沈。
没有名。
“就登记了一个‘沈’字?”
“是啊。”女人嗑着瓜子,“当时我也觉得怪,还问他,你这名字怎么就一个字。他说就叫沈,姓沈名沈。我说这哪有人这么叫的,他笑了笑,说家里就这么叫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也没多问。人家押一付三,钱给得痛快,我还能把租客往外推?”女人耸耸肩,“再说,这年头,怪人多了。”
晓一没接话。
他记下那个模糊的身份证号,从物业出来,又去了趟中介。
就是当初把这套房子租给他的那家。门面不大,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在里头,男的接待了他。
“帮我查一下,我对门402,是不是从你们这儿租出去的。”
小伙子在电脑上点了几下,皱起眉。
“402?”他把屏幕转过来,“哥,你自己看,402显示空置。”
屏幕上,小区楼栋图里,402那一格标着“空置”两个字。
“会不会是房东直接租的,没走你们这边?”
“有可能。”小伙子点头,“不过这小区,空置房源我们一般都会挂出来。402我们没接到过放租信息。”
“那有没有可能,是你们系统漏了?”
“系统漏了也不可能漏这么久。这房子在我们系统里显示空置已经一年多了。”
晓一从店里出来,太阳正挂在头顶,白得晃眼。
他站在路边,把那个模糊的身份证号念了两遍,越念越觉得不对劲。
回到家,他给房东刘阿姨打了个电话。
“刘阿姨,我对门402,住进来一个姓沈的。您知道这事吧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402?”刘阿姨的声音有点不自然,“402……我没往外租啊。”
“没租?”晓一握着手机,往窗外看了一眼,“可那里面现在住着人。我前天还看见他出门。”
“不可能!”刘阿姨声音提高了,“那房子空了快一年了,钥匙就在我手里,哪来的人?”
晓一没说话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。
刘阿姨还在那边絮叨,说402前年退租之后就一直空着,说谁要是闯进去她得报警。
晓一“嗯”了两声,挂了电话。
钥匙在房东手里。
房子没有出租记录。
物业登记簿上却有一个“沈”字,身份证复印件糊得像在水里泡过。
而那个人,就那么住在他对面。
他想起来,沈邻居搬来的那天,自己正在收拾屋子。门只开了一条缝,一个穿深色卫衣的人拖着一个纸箱,侧身进了对门。
没有搬家公司,没有大件家具。
就好像只是一个人,提着一只箱子,走进了一间不该有人的房子。
晓一在床边坐下,撑着膝盖,半天没动。
下午,他没闲下来。
还有一条线可以查。
那条短信。
“第7号,欢迎回来。”
他翻出那个陌生号码,照着数字打进搜索框。
一开始跳出来的都是一堆无关的号码查询页。他耐着性子,一页页往下翻。
翻了十七八页,在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里,他看见了那串数字。
帖子标题是:《城东烂尾楼现在还有人吗?》
点进去。发帖时间,六年前。
帖子内容只有几行:
“昨晚路过城东烂尾楼,看见楼里好几层亮着灯。那楼不是烂尾了吗?谁住里面?就报了警。后来条子回电话说查过了,没人。再问,就给了我一个电话,让我有问题打这个。号码:XXXXXXXXXXXX。”
晓一对着帖子里的号码,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。
分毫不差。
城东烂尾楼。
他打开地图,输入“城东烂尾楼”。
跳出来一个地名:金汇大厦。
八十八层,规划是江城地标。建到一半,开发商跑路,烂尾七年。
七年。
和失物柜里那枚徽章的登记年份,一样。
晓一盯着地图上那个灰白色的建筑图标,很久没动。
傍晚,他出了门。
他坐地铁到城东,又转公交,再走了一段土路,才看见那栋楼。
金汇大厦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中间。
楼体灰白,玻璃幕墙只装了一半。装好的那一半在夕阳里反着光,没装的那一半露出黑乎乎的楼板,像一张只长了一半的脸。
四周围着蓝色施工挡板,倒的倒,歪的歪,有些地方被人撕开了口子。
晓一从一个口子侧身钻了进去。
一楼空旷得吓人。
地上散落着水泥袋,一根根钢筋从天花板里戳出来,像生锈的肋骨。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灌进来,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,在空气里打转。
他没在一楼多待,很快找到了通往地下的消防通道。
楼梯很窄,墙角堆着建筑垃圾,越往下越冷。
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。
光柱在灰白的墙壁上晃。
下到地下车库,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变得空空的,像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东西上面。
他往前走了十几步,光柱扫到了墙。
墙上有一行字。
红漆,喷的,笔画很急,有几道都流了下来。
【别碰中间那口棺材。】
晓一站在那行字前,没动。
棺材。
地下车库的墙上,写着棺材。
他握紧手机,继续往里走。
车库最深处,有一扇铁门。
虚掩着,门缝里没有光。
他伸出手,指头在门上停了一下,然后轻轻推开。
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像已经很久没被人动过。
手电筒的光照进去。
晓一的呼吸停住了。
地下室里,摆着三口石棺。
左、中、右。
一字排开。
每口棺材都是整块石头凿成的,棺盖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,像某种看不懂的铭文。那纹路他不敢多看,越看越觉得那些线条在动。
中间那口棺材的棺盖上,刻着一串数字。
007。
晓一步一步挪过去,在离石棺两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他不敢再靠近。
墙上那行红字,又浮在他脑子里。
别碰中间那口棺材。
地下室很冷,比外面冷得多。呼出来的气,在手电筒的光里凝成一小片白雾。
恰在此时,他听见了。
从棺材里面,传出来的声音。
很轻,很规律。
叩。叩。叩。
三下,停。叩。叩。叩。三下,停。像敲门。又像,心跳。晓一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后脚跟踢在门槛上,差点摔倒。他没有犹豫,转身就走。
出了铁门,过了地下车库,爬上消防通道,一口气跑回地面。
天已经擦黑。
他立在荒地中间,弯着腰,大口喘气。
夜风从楼里穿过去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灰味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金汇大厦立在暮色里,八十多层的高度,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。
晚上,晓一没有睡。
他关了灯,坐在黑暗里,等。
等那个脚步声。
墙上的挂钟走到一点四十。
脚步声,准时来了。
很轻,从楼下上来,一节一节,经过他的门口。
这一次,没有停。
直接到了对面。
对面的门开了,又关上。
晓一光着脚,从床上下来。
他走到门口,凑到猫眼前。
楼道里很黑。
可对面的门缝底下,透出一线光。
那种很暗的、黄里泛红的光。
晓一就那么站着,脸贴着冰冷的门板。
过了几秒,他听见了。
从对面门里,传出来的声音。
很轻,很规律。
叩。叩。叩。
三下,停。
叩。叩。叩。
三下,停。
晓一僵住了。
这个声音,他下午在金汇大厦地下的石棺里,刚刚听过。
一模一样的节奏。
不。
再往前,末日世界,曙光基地东北角那排铁皮房,半夜传来的,也是这个声音。
三个不同的地方,同一种声音。
像有人在不同的世界里,敲着同一扇门。
他贴在门上,一动不动。
那声音持续了很久,才慢慢停下去。
对面的门缝里,光也灭了。
晓一退回床边,坐下来。
他盯着天花板,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早上,他下楼。
在楼道口,他碰见了沈邻居。
那人正从外面回来,还是深色卫衣,帽子压得低低的。
两个人在楼道口面对面。
“早。”沈邻居说。
“早。”晓一说。
他顿了顿,让语气显得自然: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沈邻居抬起头。
帽檐下,眼睛看着他。
过了两秒,他开口。
“睡得很好。”
声音很轻,在确认什么。
晓一没再说话。
他点点头,往旁边让了让。
沈邻居从他身边走过去,上了楼,脚步很轻,一下一下,像踩在棉花上。
晓一站在原地,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道深处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打了三行字:沈邻居。查无此人。夜出晨归。门后有叩叩声。
和金汇大厦地下石棺里的声音,节奏一样。
写完之后,他放下手机。
他觉得,自己住的这栋楼,可能比石棺还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