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晓一去了一趟银行。
他在ATM前站了一会儿,把卡插进去,查了余额。
三万块整。
他盯着那串数字,有点想笑。
十年江湖,论剑台,青石岭,流云商行,最后换来这一串数字。不多,但在这个世界里,它意味着他不用再为下个月房租发愁。
他取了一万二。
钞票从机器里吐出来,厚厚一沓,带着新钱的油墨味。他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——上回卡里剩三百二十块,他连取都懒得取。
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然后装进外套内兜,走出银行。
太阳很亮,照得马路发白。
他站定银行门口,眯了眯眼。
昨天晚上刚回来的时候,他整个人还是懵的。觉睡了一夜,缓过来一些。可身上那股劲还在。不只是力量,是那种在武侠世界养出来的、说不清的“稳”。
走路稳,呼吸稳,连站着都跟以前不一样。
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很活。
像是被人重新上过油。
他不再耽搁,拎着那沓钱回了出租屋。
楼道里,三楼声控灯还是坏的。
他摸黑上了六楼,气都不喘。
以前爬这六层,到门口总要扶墙缓一缓。现在,腿不酸,心不跳,像走了几步平路。
他站在门前,掏出钥匙,开了门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然后他去了房东刘阿姨家。
刘阿姨家在五楼,门半开着,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。
晓一敲了敲门。
刘阿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跷着二郎腿,手里抓着一把瓜子。看见晓一,她的脸习惯性地拉了下来。
“小晓啊,房租的事……”
“刘阿姨。”晓一从内兜里掏出那沓钱,“一年房租,一万二,您点点。”
刘阿姨嗑瓜子的手停住了。
她看看那沓钱,又看看晓一,像没听清。
“一年?”
“一年。”晓一说,“您点点。”
刘阿姨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撂,抽了张纸擦手,才接过钱。她沾了唾沫,一张一张数,数得极认真。
数完,她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。
“哎哟,小晓啊,我就说你这孩子有本事!”她往晓一肩头拍了一下,“之前催你,那也是没办法,你别往心里去啊!”
“没事。”
“晚上在这吃不?阿姨给你包饺子!”
“不了,谢谢刘阿姨。”
晓一下了楼。
走到三楼,他在拐角站了站。
一个月前,也在这个位置,刘阿姨堵着他,叉着腰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交不起房租就搬走!我这房子,不愁租!”
那时候他低着头,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。
现在呢。
现在他口袋里还揣着一万八。卡里有钱,身体有劲,真被赶出去,也不是天塌下来的事。
这就是钱和底气的关系。
晓一回了出租屋,关上门,反锁。
他在桌前坐下,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旧外套。
外套还是那样,深灰色,款式老,领口磨得起毛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那枚圆片。
硬币大小,金属质地,沉甸甸的。
正面光溜溜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翻过来。
背面,刻着一行字。
很细,很小,笔画生硬,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一点一点凿出来的。
三个字。
第7号。
晓一盯着那三个字,没有动。
他记得很清楚。绑定那天,他摸到圆片,还没来得及看背面,就被卷进了模拟。也就是说,这行字从头一天起就刻在这里。
只是他没看见。
第7号。
7号什么?
实验体?产品?代号?
他把圆片翻来覆去地看。
没有别的字了。没有来源,没有日期,没有其他标记。
就这三个字。
晓一把圆片放在桌上,盯着它出神。
武侠世界那十年,像一场大梦。可手里这枚圆片是实的,那套剑法也是实的。他昨天半夜醒了一次,在黑暗中对着空气比划了一招“风起”。手腕转得极顺,像是练了半辈子。
这感觉,和“第7号”一样,找不到来处,却真真切切长在他身上。
他拿起手机,想给陈哥发条消息问问。
打了一行字:陈哥,那外套里的圆片,你还记得从哪来的吗?
打完,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。
问了也白问。
陈哥只会说,失物柜里捡的,没人认领,你拿去。
至于那失物柜为什么会有这么个东西,失物柜在旧公司仓库里,他一个被辞退的人,现在连大门都进不去。
就算进去了,登记簿上能查出什么?一条“第7号,封存”的旧账。
晓一放下手机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收了,街上人不多。有个老太太在小区门口挑苹果,挑得极仔细,一个一个地翻。
一切都和他被辞退那天一样。
可他又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拉上窗帘。
屋里暗下来。
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亮了。
一条短信。
不是银行,不是运营商。
陌生号码,没有备注。
晓一拿起来,点开。
短信只有一行字:
“第7号,欢迎回来。”
晓一盯着那行字,没动。
欢迎回来。
回哪?
他回到主世界,回到这间出租屋。可对这个世界来说,他只消失了五秒钟。
那这条短信,是谁发的?
谁在“欢迎”他回来?
谁管他叫“第7号”?
他立刻回拨。
“您好,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。”
空号。
晓一挂了电话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他看着手机,又看看那枚圆片。
一个发来“欢迎回来”。
一个刻着“第7号”。
两样东西并排摆着,像两张拼图。拼在一起,露出更大一块空白。
晓一在桌前坐下。
他没有开灯。
屋里很静,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,把桌角照亮。
手机还亮着,那行字停在屏幕上。
“第7号,欢迎回来。”
发件人查无此号,拨回去是空号。可一条空号发来的短信,却精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他把它截图,存进相册,又备份了一份到云盘。
他也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。但至少,万一手机丢了,证据还在。
他想,如果现在有个人站在门外,透过猫眼往里看,会看到什么?
一个被辞退的年轻人,坐在黑暗里,对着一枚金属圆片和一部手机,一动不动。
这画面放在一个月前,他准会觉得自己有病。
可现在,他只觉得发冷。
“第7号,欢迎回来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欢迎回来。
回哪?
他想:如果这里不是“回来”的地方,那哪里才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