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,快到了。
周山站在流云商行总号的二楼,看着楼下街上来往的人。
十年。
系统说过,这次模拟,是十年。十年一到,无论他在做什么,都会被拉回去。
回到那个出租屋,回到那个被辞退的下午。
只是这里过了十年,那边,大概只过了几个时辰。
周山收回目光。
楼下,铁手正带着几个弟兄把新收的货往库房里搬。赵四站在面摊前,跟一个相熟的客人说笑。王胖子的侄子抱着账本从商行里出来,冲他点了点头,又钻进了对面那家铺子。
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。
这十年,他把柳溪镇从一个只有一条街的小地方,变成了官道上一个绕不开的商埠。商队在这里歇脚,货郎从这里进货,连青州城的几个大商号,都派了常驻的伙计。
可这些,都带不走。
还有三个月。
这三个月,他要把事情安排好。
商行交给赵四和铁手。赵四管账,铁手管人。两个人跟了他十年,信得过。
王胖子的侄子,在商行里当账房,饿不着。
黑虎帮的弟兄,早都洗白了,成家的成家,立业的立业。
该交代的交代了。该还的债还了。该留的字条压在柜台暗格里,厚厚一沓。
最后那天晚上,他把赵四和铁手叫到后院。
三个人坐在老槐树下。石桌上摆着一壶酒,三只碗。
赵四说:“东家,您这是要出远门?”
周山说:“出趟门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铁手没说话,只端起碗,把酒一口闷了。
赵四的眼圈红了,又憋回去,低着头给自己倒酒。
周山笑了笑:“别这样。这商行,是我和你们一起做起来的。以后是你们的。”
他端碗,碰了碰两人的碗沿。
“这碗酒,我敬你们。”
三个人仰头喝干。
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第二天一早,周山出了柳溪镇。
他一个人,一匹马,马背上挂着一柄剑。
赵四和铁手送到镇口。
周山说:“回去吧。”
赵四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铁手站在他身后,抱拳,深深一揖。
周山翻身上马,沿着官道往青州方向去了。走了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四和铁手还站在镇口,像两根钉在地里的桩子。
他转回身,没再看。
路边的野草已经黄了,风一吹,簌簌地响。
他去了青州。
不是去办货。
是去论剑台。
当年的论剑台,早就荒了。
三年一次的盛事,三年前停办。据说青云剑派出了变故,杜衡不知所踪,论剑台没人主持,缓缓就废了。
周山牵着马,沿着青州城外的旧路往上走。
路两边长满杂草,有几段已经被雨水冲出了沟。
越往上走,越安静。
等看到论剑台的时候,天已经快晌午了。
台子还在。
只是破得不成样子。
青石板缝里钻出一丛丛野草,在风里摇。台边围着的木栏杆倒了大半,剩下的几根,漆皮全掉了,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芯。
台子中央,还立着当年比剑用的那根旗杆。旗子早没了,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。
周山把马拴在台下一棵歪脖树上,一步一步走上论剑台。
台上长满荒草。
他站在台子中央,抬头看那根旗杆。
三年前,他就站在这里,赢了杜衡。
那时候台下人山人海,叫好声能把天掀翻。
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。
只有风。
他抽出剑。
今天,他不比剑。
他要练剑。
从头到尾,把流云剑法打一遍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起手。
第七式,“云归”——缺了半册的那一式,他自己补了个影子。
第六式,“云散”。
第五式,“风回”。
第四式,“风住”。
第三式,“浪静”。
第二式,“波平”。
第一式,“风起”。
一招一式,倒着打下来。
十年了。
这套剑法,他打了十年。从客栈那间小黑屋,打到青石岭的血泊里,打到论剑台的万众瞩目里。
每一式,都刻在骨头里。
可今天打出来,感觉不一样。
不是剑法变了。
是他变了。
十年前的周山打这套剑法,是“使”出来的。招是招,式是式,他在驾驭这套剑。
今天的周山打这套剑法,是“流”出来的。没有招,没有式。剑在手里,就像水在河里。
他打到第一式“风起”的最后一个动作。
手腕一转,剑锋划出一个圆。
按照剑谱,到这里就该收势了。
可今天,周山的手腕没有停。
那个圆划到一半,他的身体自己动了。
不是那个声音。
这一次,没有声音。
是他自己。
十年的剑,十年的血,十年的江湖,十年的商海,全在这一刻涌到手腕上。
剑锋顺着那个圆继续走。
走完圆,往下沉。
沉到最低处,忽然挑起。
一道剑光,冲天而起。
荒草被剑风压得伏倒一片。
旗杆上,落下两只惊飞的麻雀。
周山收剑。
他站在台子中央,喘着气。
刚才那一剑,不在剑谱上。
剑谱只有七式,还缺了半式。
刚才那一剑,是第八式。
是他自己悟出来的。
周山低头看手里的剑。
剑锋上,映出他的脸。
十年了,这张脸比刚来的时候老了些,也硬了些。
第八式。
他想起那行简体字。
“我在第七层等你。”
第七层。
剑谱只有七式,还缺半式。
他悟出来的,是第八式。
八,比七,多一。
第七层在剑谱里,是不存在的。
缺的那半册里,会不会有?
还是说,第七层根本不在剑谱里,在别的地方?
他又摆了个起手,想再试一次。
可那一剑,使不出来了。
刚才那一剑,像从身体里自己长出来的,长完就缩回去了,抓不住。
周山把剑收回鞘里。
他立在荒草丛生的论剑台上,看着天边。
夕阳把天边染成红色。
他想起来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站在这个世界的街头。
那时候也是傍晚,天上也是这个颜色。
他站在柳溪镇的街口,怀里揣着二十两银子,心里想:我要活出个人样来。
十年了。
人样没活出来,剑倒练成了。
可心里那些问题,一个都没解开。
那个声音是谁。
剑谱为什么倒着练。
简体字是谁刻的。
圆和竖线,到底是什么。
第七层,在哪。
周山在论剑台上站了很久。
风从荒草上吹过去,沙沙地响。
他转身,一步一步走下论剑台。
走到最后一级台阶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荒草丛中,旗杆立着,像一根没有旗的旧枪。
他猝然有点想笑。
十年,到了。
他该回去了。
回到那个出租屋,回到那个被辞退的下午,回到那枚还没看清背面的圆片旁边。
马还在歪脖树下吃草。
他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。
夕阳照在官道上,把路染成一条暗红色的河。
他策马朝前走。
没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