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剑台一战后,“流云剑客”四个字,在青州城里传疯了。
茶馆里说书的先生,把周山和杜衡那一场,编成了段子,连说三天,场场爆满。
“那散人周山,无门无派,凭一柄铁剑,五十招败了青州第一剑!”
“你是没瞧见,杜衡的‘青云十三剑’都使出来了,硬是被那怪剑路给破了!”
“听说那周公子,原就是个商行客卿,做买卖的!”
“做买卖的?做买卖的能练出这种剑?”
周山没听见这些话。
论剑台打完,他当天就离开了青州城。
没去听风楼,也没回柳溪镇。
他骑着一匹从商行牵出来的老马,沿着官道一直往西走,走了大半天,在城外一座破庙里歇了一晚。
那一晚,他把流云剑谱从怀里摸出来,在月光下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我在第七层等你。”
七个字。
他躺在草堆上,盯着那行字,翻来覆去地看。
杜衡说:“你的剑,不像是练出来的。”
钟烈说:“你方才那几下,不像这个路数的。”
孙镖师说:“你的手腕、你的肩膀、你的腰,它们自己会动。”
还有那个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声音。
这些事搅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,缠在他心上。
他想不通,索性不想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骑马回了柳溪镇。
回到镇上,他先去了一趟面摊。
赵四远远看见他,把手里的面勺一扔,跑过来:“东家!你可算回来了!青州城那事儿,都传到咱们镇上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还什么事!”赵四咧着嘴笑,“你打赢了青州第一剑啊!东家,你现在可是青州有名的人物了!”
周山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从马上下来,把缰绳递给赵四,在面摊前坐下:“来碗面,老样子。”
“好嘞!”
赵四手脚麻利地下面、捞面、浇汤。
周山坐在长凳上,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好些人认出他了,站在远处指指点点,想过来打招呼,又不敢。
面端上来,热腾腾的。
周山埋头吃面。
吃到一半,他抬头问赵四:“王老板最近怎么样?”
赵四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王东家啊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东家,你不在的这大半年,王东家身体大不如前了。上个月我来给他送过几回药膳,人都瘦了一大圈。”
周山放下筷子: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就在商行后院躺着呢。”赵四叹了口气,“东家,你回来得正好。王东家前些天还念叨你,说等你回来,有几句要紧话想跟你说。”
周山把碗里的面汤喝完,抹了把嘴:“走,去看看他。”
聚宝商行的后院,比从前安静多了。
王胖子躺在床上,盖着一床厚被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。
床头的小几上,摆着一碗凉了的药汤,药渣沉在碗底,一只苍蝇绕着碗沿打转。屋里一股说不清的味——药味、旧棉被的潮味,还有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,叶子黄了半边,没人浇水。
周山走进去的时候,王胖子正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守在旁边的老仆要叫醒他,周山摆摆手,在床边坐下。
他打量着王胖子。
这个一年前还笑眯眯盘核桃、走南闯北的精明商人,现在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凸起,一双手搁在被面上,枯得像两根干柴。
周山看了一会儿,王胖子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了。
他看着周山,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“周……周公子。”他声音很轻,带着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,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周山说,“回来了。”
王胖子挣扎着要坐起来,周山按住他:“躺着别动。”
王胖子又躺回去,喘了几口气,看着周山:“我听说,你在论剑台,赢了杜衡?”
“碰巧。”
“碰巧?”王胖子咳了两声,笑得有点苦,“周公子啊周公子,你这个人,从来不说实话。”
周山没接话。
王胖子看着头顶的帐子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周公子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信不信,人是有命的?”
周山想了想:“信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命是有的,但不全由天定。”
王胖子转过头,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。
“你这话,像是个活过两辈子的人说的。”
周山的手指,在膝盖上慢慢收紧。
“王老板,为什么这么说?”
王胖子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我看人很准的。”他说,“我做了一辈子买卖,见过的人,比你吃过的面还多。什么人一打眼,我就知道他是龙是虫,是虎是兔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喘了几口气。
“可你周公子,我看不透。”
周山没动。
“你说你是流民,可你的手不像流民。你说你是商行客卿,可你的剑比青州第一剑还利。你说你叫周山,可我看你,总像还藏着另一个名字。”
王胖子说得慢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这人,好像不止活了一辈子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周山没说话,心跳一下一下,很沉。
“王老板,”他说,“你这双眼睛,太毒了。”
王胖子又笑了。
“毒不毒不知道,反正快闭眼了。”
他抬起手,似乎想抓周山的手腕,但抬到一半,又垂了下去。
“周公子,我王胖子这辈子,什么买卖都做过,什么便宜都占过。临了了,最放不下的,不是这些家产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周山,眼神忽然清明起来。
“是那本剑谱。”
周山没说话。
“那本剑谱,不是我们家的。”王胖子说,“那是我二十年前,从一个快死的道士手里收来的。道士说,这本书,不是这个世界的。”
“他说,这本书,在等一个人。”
周山看着他:“等谁?”
王胖子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道士没说完,就咽了气。”
他咳嗽起来,一声接一声,像要把肺咳出来。老仆连忙上前,替他顺气。
王胖子缓了缓,又看向周山。
“周公子,那本书在我手里二十年,我没见它亮过一次。可你来了之后,我总梦见那本书。梦见它自己在翻页,最后停在一页上。”
“哪一页?”
“就是最后一页。”
王胖子抬起手,指了指周山胸前。
“那上面,是不是有字?”
周山没说话。
王胖子看着他,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周公子,我王胖子一辈子做买卖,最会看人。你这人,身上背着的东西太重了。”
他猛地笑了笑。
“也罢,书归你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“王老板……”
“别。”王胖子轻轻摇头,“别说话。我快走了,让我把最后几句话说完。”
他闭上眼,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柳溪镇这摊子,你替我照看着。”
“赵四那小子,实诚,给他口饭吃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停了好一会儿,周山以为他已经睡着了。
忽然,王胖子又睁开眼,看着他,声音极轻:
“你这个人,好像不止活了一辈子。”
说完,他闭上眼,不再说话了。
那天夜里,王胖子咽了气。
周山在他灵前,守了整整一夜。
灵堂里点着长明灯,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。
周山坐在蒲团上,看着王胖子黑漆漆的灵位。
“不止活了一辈子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。
他想起,自己从主世界被辞退的那一天,从旧外套口袋里摸出圆片的那一刻。
他想起周山、周安、阿诺、林澈、秦墨。
想起那些他顶过的身份,那些他活过的年月。
他好像真的,活过不止一辈子。
只是他不记得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赵四端着一碗热汤进来,看见他还坐在灵前,眼圈一红。
“东家,您去歇会儿吧。这儿我来守着。”
周山摇摇头,接过那碗汤,喝了一口。
很烫。
他记起王胖子说这句话时的眼神。
那是一个活了五十多年的人,在闭眼之前,留给他最后的话。
不像是玩笑。
像是遗嘱。
王胖子死后,周山在柳溪镇守了七天。
七天里,他替王胖子料理了后事,把商行的账目理了一遍,安排赵四接管了面摊和几家铺子。
第七天夜里,他又去了聚宝商行那间库房。
库房已经被搬空了,只剩下墙角那口旧木箱。
他打开木箱,里面只有一本剑谱。
他把它拿起来,贴身收好。
夜风从窗缝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。
他想:王胖子说,剑谱在等一个人。
那个人,是不是自己?
他不敢再想。
他收好剑谱,走出商行,抬头看天。
天边已经有些泛白了。
他往住处走。路过水井的时候,又看了一眼井水。
倒影里的那张脸,跟主世界一模一样。
他骤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王胖子,你的话我记下了。”
“等我弄明白,我到底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