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布衫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回头看晓一:你认识这字?
简体。晓一说,跟我一路的。
写这话的人,老太太在后头轻声说,是让你别再忘了。忘什么?
忘我这一回是来干什么的。晓一说。
他没再多解释。他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,就着火折子的光,把墙上那行字原样抄下来。抄完,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:第三十八次。今日是第三十七次。
写完,他吹熄了火折子的火苗,只留一点余烬,照着脚下的路。
走,上去。
三个人顺着三百四十三级台阶往上走。上台阶的时候,晓一在心里数,数到一百七十一,正好一半,他停了一下。
吴奶奶,他说,您刚才说,那块简体铁片是自己进篮子的。
我这会儿想明白了。那不是它自己进的。是上一轮的我,放进去的。
老太太在黑暗里顿住脚步:上一轮的你,来过我这儿?
来过。晓一说,他走到这扇门前,跟我今天一样,开了门,见了那只手。然后他回去了,重来了一遍,变成了第三十八次之前的那一回。他临走之前,把那块铁片塞进您的篮子,留给我。
那他怎么不干脆点,多留几句话?
留多了就假了。晓一说,他留一句别信任何人,包括我,是让我自己琢磨。我要是连这句话都嚼不透,第三十八次照样白走。
蓝布衫在前头闷闷地笑了一声:你们这些读书人,留话跟打哑谜似的。
不是哑谜。晓一说,是筛子。他留的话,筛的就是我。
爬到井底那间石室,抬头能看见井口的一小块天。天快亮了,青白色的光从上头漏下来,比火折子亮得多。
石棺还立在老地方。那团蛛丝缩在棺身四周,一夜过去,比昨天更蔫了,灰扑扑的,一动不动。
晓一走过石棺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他把那截刀尖掏出来,对着石棺上那个凹槽,比了比。
你要是真是一口空棺,他说,那你这些年,替它守什么?
石棺没动静。
他把刀尖收回怀里,那我先记你一笔。账本第一页我记了系统的话,第二页记我自己查的,今天给你单开一页——空棺,待查。
蓝布衫在旁边看着,啧了一声:你这人,跟个账房先生似的,见什么记什么。
习惯了。晓一说,不记,就忘了。忘了,就得再走一遍。
他仰头看井口。
上头怎么办?老太太问,执事那两个,说不定还在。
在就在。晓一说,我正好有话问他们。
他抓住绳子,往上攀。攀到一半,他听见上头有脚步声,两个人,在井口边上来回踱步,一边踱一边说话。
是昨天那两个执事。
年轻的说:叔,这都一宿了,人还没上来。要不咱把井封了算了。
年长的说:封不得。〇七号要是死在里头,桩就永远补不上。冬至交不了差,你我脑袋都得挂城门。
那咱就这么干等?
年长的说,他揣着钉帽,他比咱们急。
晓一攀到井口,双手撑住井沿,探出头。
两张脸,四只眼,齐刷刷看过来。
晓一说,两位等了一夜?
年长那个执事,脸色铁青,手按在腰间的铁钩上:〇七号,你——
先别急着动手。晓一翻出井口,拍了拍手上的土,我有笔账,想跟执事堂算算。
你跟我们算账?年轻的嗤笑,你有什么资格——
我有编号。晓一说,〇七号。你们的规矩里,编号是登记在册的。登记在册的东西,就是你们账上的。账上的东西要销账,得先对账,对得上才销。这规矩,是你们自己立的吧?
年长那个执事,眯起了眼。
你想对什么账?
三笔。晓一伸出三个指头,第一笔,我这颗钉,是十四年前打的孔。我要看当年的案由——我犯了什么事,值得你们给我打孔。
第二笔,井壁十四块砖,编号〇一到〇一四。〇一走了,〇三、〇七、〇九还在。剩下那些,是钉死了,还是钉空了?我要看钉册。
第三笔——他顿了顿,我要看执事堂的来路。你们是给谁当差的?
年轻的执事,手已经摸上了铁钩。
年长的却抬手拦住了他。
他盯着晓一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〇七号,你这三笔账,一笔比一笔大。他说,前两笔,我可以做主,带你回堂里看。第三笔——
第三笔怎么着?
第三笔,得你自己走到堂里,跪在堂前,才有人答你。
规矩。年长的说,执事堂立堂三百年,问来路的,统共七个人。七个,全跪过。
跪完呢?
跪完的,有六个,再没出来过。
晓一低头,看了看自己膝盖。
他说,那先办前两笔。第三笔,容我考虑一晚。
他回头,冲井口下的蓝布衫和老太太挥了挥手。
周叔,吴奶奶,你们先回去。我跟他们走一趟。
你疯了?蓝布衫在下头喊,这俩人昨天还拿钩子套你!
昨天是昨天。晓一说,今天我手里有账。
他说着,主动朝两个执事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对了,他说,有件事,得先说在头里。
我这人记性不好。晓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有时候走着走着,就忘了自己在干什么。你们要是发现我哪天不对劲——
不对劲怎么着?
不对劲,就提醒我一句。
提醒你什么?
晓一想了想。
就说:第三十八次了。他说,我一听这句,就想起来了。
年长的执事盯着他,半晌,点了点头。
记下了。
三个人往城里的方向走。走出十几步,晓一回头看了一眼。
井口黑黢黢的,像一只半睁的眼。
老槐树的枯枝上,蹲着一只灰羽红喙的鸟,歪着头,黑豆似的眼睛,一直盯着他。
那只鸟,他在武侠世界见过。
一模一样的一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