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一响,晓一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看清它,是跑。
不是他怂。是他这几个月攒下来的教训太硬了:在这座城的深处,凡是你觉得“该看清的东西”,多半是它故意放你看见的。你多看一眼,就多一分危险。他本能地往后退,脚底踩到一块碎石,险些滑倒。就这一趔趄的工夫,那团“蛛丝”又猛地一颤,从石台中央炸开一股风,直扑向他。
他没来得及回头,拔腿就往井壁上爬。
他这辈子没爬过这么快的井。
事后他自己都佩服自己。
十几米的井壁,又湿又滑,他平时爬个六楼都喘,这会儿跟装了弹簧似的,手脚并用,几下就蹿了上去。人这东西,潜力都是被吓出来的。上辈子他看过一个新闻,说有个母亲为了救孩子,徒手掀翻了一辆小汽车。他当时不信,现在信了。命悬着的时候,人能干出平时十倍的事。
他翻出井口,滚到泥地上,肺里像拉风箱。天光刺眼——在井下待久了,外头这点灰白的天光,都跟正午似的晃眼。
他躺着不敢动,先听了听身后的动静。井下静悄悄的,没有东西追上来。
没有追上来,不等于没事。钓鱼的人从来不追鱼,鱼跑不出他的塘。十几米的高度,他几乎是连滚带爬上去的,手指头抠进砖缝里,指甲断了两根也顾不上疼。爬到井口,他双手撑住井沿,一翻身滚了出来,仰面躺在老槐树下的泥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喘匀了,他才发现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他不觉得丢人。腿抖是腿的事,脑子没抖就行。刚才在井底下,他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——先看出口,再看退路,没回头,没张望,没犯恐怖片主角常犯的毛病。恐怖片里的人,十个有九个死在“回头看一眼”上。他不看。好奇心这东西,他上辈子就戒了——公司里对领导工资好奇的人,都没什么好下场。
他躺在泥地上,看着头顶老槐树的叶子。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天,还是那种擦不干净的灰白。
他躺了足足半分钟才坐起来,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——还好,身上没多出什么怪东西。他摸了摸怀里,账本还在,那枚圆片也在。
人没缺零件,东西没丢,就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。
他上辈子有个工友,干活从三楼摔下来,落地第一句话不是喊疼,是摸摸兜里的手机,看碎没碎。手机没碎,他才躺回去哼哼。人这东西,劫后余生,先检查的永远不是命,是身外物。好像身外物还在,命就亏得不多。
他现在理解了那位工友。账本在,这几个月就没白干;圆片在,谜就还在手里。命这东西,本来就不是他的——早在签那份优化协议的时候,他这条命,就当废纸卖了。如今能用一张废纸,换这些东西攥在手里,值。
他在泥地上躺够了,爬起来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走,是蹲回井口边上,把撬开的那块砖,原样塞了回去。塞完,还抓了把浮土,撒在砖缝上。
做完这些,他退后两步,端详了一下。看不出动过。
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。门,他来过了,关上了;什么时候再来,他说了算。它不是要迎客吗?那就让它等着。客什么时候上门,得看客的心情。骨碌,圆片从怀里滑出来,落在泥地上,转了两圈,停住。
他捡起圆片,忽然发现不对。
那枚圆片,在他掌心发烫。不是那种拿手捂热的温,是从里往外的一种烫,像贴了片还没灭的炭。他从来没有见过它这样——以前它冰凉,像块普通的铁片。它怎么会烫?
他飞快地缩回手,把圆片翻来覆去地看,看不出任何变化。可它在他手心里,就是实实在在的、越来越烫。他把它揣回怀里,不敢让它贴着皮肤,找了个衣兜隔着布放着。
这东西跟了他几个月,冷热他最有数。
刚到手那阵,它就是块死铁,冬天揣怀里能冰人一激灵。后来每到一处“疤”,它就温一点,他没当回事,只当是自己手心捂的。现在好了,直接升级成炭火了。
一样东西,越接近它的来处,就越活泛——蛇回了洞,鱼进了水,圆片靠近了那台装置。他等于一路揣着个信标,还大摇大摆地满城乱转。他想到这一层,后背又是一层汗。
他靠坐在老槐树下,盯着那堵砖墙上的洞口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:它告诉他地址了。
念头这东西,一旦冒出来,就摁不下去。
它知道他住哪儿。它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。它甚至知道,他早晚会摸到这口井,摸到这座石台跟前。它那句“你终于来了”,说得跟主人迎客似的——客按主人写的地址,自己找上了门。
他琢磨着,这世上最难受的事,莫过于你以为自己在查案,查到最后,发现案发现场的主人,一直在门口给你留着灯。
他把后背贴着老槐树的树干,树皮的凉气透过衣裳渗进来。他得让自己静下来。慌解决不了问题,慌是它想要的效果。它越是把他当客迎,他越不能照客人的规矩来——客人进屋,他得翻墙;客人走门,他得钻窗。那个石台、那台装置、那团蛛丝——它一直在这儿等着他。它甚至,早就认识他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他没有再往里看,转身往回走,步子比来时快得多。
他在心里把刚才那声“你,终于来了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,越嚼越不对劲。那声音它没说“我的入侵者”,也没说“你找到我了”,它用的是“终于”。像是它一直在等他来,等了很多很多年。他从小到大的记忆里,从来没有过一口井,从没有过一座石台,可那声音竟像是跟他叙旧一样。
叙旧。他跟一台吃人的装置,有什么旧可叙?
他把这句话掰开揉碎地琢磨。除非——它认识的不是现在的他。他这几个月怪事遇得多了:剑谱末页的简体字,石台上跟他怀里一模一样的金属片,圆片背面那个“第7号”。这些线头,一根一根,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在他来之前,还有人来过。那些人跟他用同一种字,揣同一种圆片,走的,恐怕也是同一条路。
那声音等的,可能不是晓一。
是第七个。
他走回出租屋,先把圆片从兜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它还在慢慢凉下去,余温未散。他没有再去碰它。他坐在床边,借着台灯的光,把账本翻开,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:石台、黑匣、槽位、金属片——第七号。它认识我。或者,它认识“我”以前的东西。
他写完这行字,笔尖停在半空,又补了一句:我到底,是谁?
写完这个问号,他盯着它看了半天。
这问题他答不上来。三十多年,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谁,清清楚楚:晓一,画图的,被辞退的,走背字的。可现在,一枚圆片,一口井,一声“终于来了”,把他这三十多年的“清清楚楚”,全搅浑了。
搅浑了也好。浑水底下,才摸得着大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