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晓一没有睡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:不去管系统那些吓人的警告,也不去管那个“十二小时内补充”的屁话,他要去找气运为什么会掉。
他先是把面板上的气运栏调出来,试着点开“详细”两个字。系统没有拦他,一屏数据弹了出来。他看了半天,看不太懂,什么“世界稳定度”“规则能耗”“本源消耗”,一水的术语,摆明了不想让人看明白。但他在数据最底下,看到一行小字,是系统自己都没打算让他注意的那种:【本源消耗最大项:回溯装置运行。】
回溯装置。
晓一把这个词记进账本。他蹲在桌边想了半宿:回溯装置,大概就是他从这些世界里来回穿梭、进出一个个“模拟场景”的门。他的每一次进出,都在烧这座城的气运。他烧的,不是系统的点数,是这座世界的本源。
他把这笔账在纸上列了一遍,越列越心惊。
他进出一趟,烧一点;查一回回溯,烧一点。他这几个月自觉小心翼翼,点数抠抠搜搜,能省则省,活像个过日子的守财奴。结果人家根本不在乎他那点零头——他这个人,连同他手里那枚圆片,本身就是插在城身上的一根吸管。
他省的是零花钱,它抽的是整箱的血。
他蓦地觉得一阵恶心。
恶心归恶心,账还是要算。
他把这几个月的进出,在脑子里拉了一张表:他一共穿越了几次,每次系统收他多少点数,每次面板提示“模拟完成”的时候,那句轻飘飘的“感谢使用”。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场交易——他出力气,系统出门票,两清。
现在才知道,门票钱根本不是他出的。是这座城出的。他每潇洒地“模拟”一回,这座城的气运就往下掉一截。他以为自己是玩家,其实他是那台投币机的币。投进去,机器响一声,掉出来一颗糖,糖是他的,电是别人掏的。
他想起那四十七个名字,胃里又是一阵翻。那些人,连当币的资格都没有,直接当了柴。
他烧了水,泡了碗面。面是楼下小卖部买的,最便宜的那种。他现在吃东西,都挑最便宜的买——倒不是心疼钱,是他总忍不住想,这碗面的背后,是不是也站着一笔他不知道谁付的账。
面泡好了,他吃了两口,没吃出什么味儿。不是气运掉的真相让他恶心,是系统的“逻辑”让他恶心:它一边把气运下跌的锅甩给“异常个体”,一边自己开着最烧本源的回溯装置每天轰隆隆地转。它把他当燃料,把他当凿子,一凿一凿地挖着这座城的墙根,挖完了还要怪墙塌。
他压下火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他得弄清楚,这个“回溯装置”到底是什么,长在哪儿,怎么关。
冷静下来之后,他给自己排了个顺序:先找装置,再看构造,最后想怎么关。顺序不能乱。他上辈子参加消防演习学过,救火的第一课不是往里冲,是先看清火源在哪儿。看不清火源就往里冲的,不叫勇敢,叫给消防队添乱。
他如今要灭的这场火,烧了不知道多少年。不急在这一时——真急也没用,他连火门朝哪边开,都还不知道。
他抄下那行小字,合上面板。窗外天快亮了,灰白的光透过窗帘渗进来,屋子里还是凉的。
他数了数,这是他这个月第四次看见天亮。
四次天亮,四次都不是睡醒的,是熬过去的。上辈子他熬天亮,是为了改图;这辈子熬天亮,是为了查账。两辈子熬夜的理由不一样,熬夜的姿势一模一样——弓着背,对着一块会发光的板子,越看越精神,越看越心寒。
他想起一句话:熬夜的人分两种,一种是不舍得今天,一种是害怕明天。他琢磨自己算哪种。琢磨了半天,觉得是第三种——今天的账没记完,明天的事不敢想。
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街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这个点儿,卖早点的该出摊了,今天没有。他披上外套,带上一小瓶水,打算顺着“回溯装置”这条线,往这座城的深处摸过去。
出门前,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
眼窝深了,胡茬冒了,头发长得能扎小辫。几个月前那个被辞退、抱着纸箱挤地铁的年轻人,跟镜子里这个,判若两人。那时候他丢了份工作,觉得天塌了;现在天真要塌了,他反倒站得笔直。
人这东西,经的事多了,怕的东西就换了。从前怕丢饭碗,现在怕丢人命。饭碗丢了能再找,人命丢了,连找的地方都没有。
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,跟自己说了句:去吧,账还没查完呢。
他刚走到门口,脚步顿住了。他听见一种声音——不是街上的人声,不是风声,是从地底传上来的,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敲。
咚。咚。咚。
他扶着门框,竖起耳朵听。那声音很有规律,像是有人在敲一扇门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,说老房子底下如果有祭坛,半夜会听见有人在下面敲地板,那不是鬼,是活人。活人想要上来。
小时候他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。活人想要上来,走楼梯啊,敲什么地板。
现在他三十多岁了,站在这间六楼的出租屋里,听着地底下一声一声的闷响,才觉得那说法一点都不荒唐。这世上有多少活人,是被压在什么东西底下的?压得太久,喊不出来,哭也没人听,最后只剩一件事可做——敲。用尽全身力气,一下一下地敲。不为别的,就为让上头的人知道:底下还有人。
他上辈子被压在改不完的图底下的时候,也想敲。可惜那时候,他连敲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没有站在门口继续听。他转身回到屋里,把那枚圆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揣进怀里,又带上那本账本。
他不知道地底下有什么。但他知道,今天他得下去一趟。哪怕那扇门后面,是他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东西。
最不想见的东西是什么?他没细想。细想就不用去了。
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:害怕的事,趁害怕还没发酵,赶紧做。发酵了的害怕最吓人,睡一觉能长出八只脚。他上辈子被辞退,签字之前就怕了三天,越想越怕,怕到最后手都是抖的。真签了,反倒不怕了。事情这东西,站在它对面看,永远比坐在家里想,要小一号。
他把门带上,下了楼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年,他一直摸黑走。今天走到三楼,他跺了跺脚,灯居然亮了。昏黄的一团光,照着他往下走。
他心想,连这盏灯都知道,今天不能掉链子。
出了楼道,风一吹,他打了个哆嗦。
九月的风,不该这么凉。他把外套裹紧,朝着地底那声闷响传来的方向走。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他的脚步声在空街上荡来荡去,荡出老远。
他觉得,自己像这支空城队伍里唯一的兵。兵不打怵,仗就还没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