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一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：系统说的每句话，都要有第二个来源。
他不信孤证。
这条规矩是吃亏吃出来的。武侠世界，他信过独行镖头的一句话，说前面三十里有黑店，让他绕路。他绕了，绕进了一片埋伏，丢了五十点。末日世界，他信过一个落单幸存者的指路，说北边有安全区。他去了，差点把命搭进去——那“幸存者”是拿活人喂丧尸的内应。后来他总结出来了：一个人说的话叫口供，两个人对得上的话，才叫证据。这规矩放在主世界叫常识，放在他这儿，叫拿学费换来的常识。
他在账本扉页那三条规矩后面，添了第四款：孤证不立。
他先从最简单的验起——点数。
他翻出系统的历史记录，又翻出自己记的账。系统说本次模拟基础奖励一百乘倍率，他记得模拟里显示的是三百点，入账是二百七，差额三十，记成“系统维护扣除”。他当时以为自己记错了，或者是哪个环节规矩他没看懂。现在他把每一次模拟的数字都列出来，排成一排，用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地算。
十四笔差额。少的十几点，多的一百多点，全是“系统维护扣除”，加起来三百多。
没有一笔，是他主动操作过“维护”的。没有一笔，给过他一句提示。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少了一块，像米袋子底下破了个小洞，一天漏一点，你直到袋子轻了才发觉。
他算了三遍。三遍都用最笨的办法：加减乘除，白纸黑字。算完，他靠着椅背，有点想笑——四个世界，他见过飞天遁地、移山填海，见过剑仙一剑开山，见过法师呼风唤雨，到头来把系统钉死的，是小学算术。
他撕下这页纸，单独夹进第二本账，旁边批了两个字：坐实。
第二件，验证沈邻居。
这件事他不用再查了——查无此人，他早就查过。可他不放心，又去了一趟中介。还是那家店，还是那个小王，看见他就头疼。他让小王把那间房的租赁合同调出来。小王在电脑里翻了半天，尴尬地说：哥，你确定是这栋楼吗？这间房，系统里显示从三年前起，就一直是空置状态，没有任何租赁记录。
他站在马路牙子上，愣了半晌。
三个月前，他第一次见沈邻居。那个人端着一碗面，站在他门口，笑着说我住你隔壁。可那间房，三年前就“空置”了。一个空置了三年的房间，三个月前，住进了一个查无此人的人。
他把这个记进账本。临走时，他还想起一件事——他每个月按时转账交租，收款账户他从来没细看过。他掏出手机，翻出转账记录，收款人那一栏写着：沈×邻。中间那个字，被银行系统规规矩矩地打了码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，看了半天。
一个不存在的人，有一个能收钱的账户。一个查无此人的“邻居”，每个月按时收他的房租。这世上查不到这个人，可这世上的银行，认这个人的账户。
他把这笔也单列一页，批了三个字：查账户。顺着钱走，钱比人诚实。
人也说谎，鬼也说谎，可银行转账记录不说谎。那玩意一是一，二是二，几月几号几点几分，多少钱，从哪来到哪去，写得清清楚楚。他上辈子给公司做了两年图，唯一学到的真理就是这个：报销单上什么都敢写，可银行流水一笔一笔，全给你兜着底。
所以他不急着问“沈邻居是谁”。他问的是：这个账户是谁开的，开的证件是什么，开户行在哪，除了收他的房租，还收不收别人的。一个账户一张嘴，可比一个人老实多了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在路边站了一会儿。马路对面的中介小王还隔着玻璃朝他挥手，一脸的“这人真怪”。是怪。正常人谁查自己邻居的房租账户？可他现在最怕的，就是当个正常人。正常人住到房子塌，都不知道墙里埋着什么。
第三件，验证权限。
他打开面板，翻到“权限”那一栏。剩余权限：298次。
他进过六次模拟了。第一次绑定时，也是298次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，蓦地笑了。他以前从没觉得一个数字会骗人。数字嘛，一是一，二是二，白纸黑字，童叟无欺。现在他知道了，数字不会骗人，是有人在给数字做假账。298这个数，从他进来到现在，一动不动，像挂了号就再没被叫过的病人——它不像是“剩余权限”，它像是个摆设，一个让他安心的摆设。
他在这条后面也批了两个字：坐实。
第四件，验证印记。
这个是唯一没法定论的。
他只知道，自己手腕上有道印记，回溯之城被清除的人也有。他自己算不算“同源印记”里的一员？他不知道。他不敢说是，也不敢说不是。这件事太大了，大到他不敢轻易下结论。他把这件事单独列了一页，标题写着：待验证。横线上方，他用笔重重地描了一个问号。那个问号他描了七笔，描得又粗又黑，像给纸戳了个洞。
前三个“坐实”加起来的分量，都压不住它一个。
他把四件事摆在一起，在最前面画了一张表。三栏：系统怎么说，我查到什么，对得上吗。
第一行，系统说“结算无差”，我查到每笔少结一成，对不上。
第二行，系统说“沈邻居是普通租客”，我查到查无此人、空置三年，对不上。
第三行，系统说“权限按次消耗”，我查到298次从未变动，对不上。
第四行，系统说“同源印记是入侵者标记”，我查到我自己也有这道印记，待验证。
他画完这张表，放下笔，看着那三行“对不上”，看了很久。
台灯的光落在纸上，把那几个字照得很清楚。从前他以为自己在跟一个“系统”打交道——规则清楚，算得清账，一手交任务，一手交奖励。现在他发现，他以为的那些规则，全是它编出来给他看的。真正算得清的账，不是它说的话，是它自己都藏不住的那些数字。
他合上账本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它的话，我一个字都不能信了。可它的账，我要一本一本，全部翻出来。
翻账是个慢功夫，慢到旁人看着都替他着急。没有打斗，没有升级，没有一个光球砸下来给他灌顶。就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蹲在出租屋的台灯底下，对着一个九块钱的本子，写写画画。
他有时候自己也乐。别的穿越者这会儿在干什么？在收后宫，在斩天骄，在站在山巅上喊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。他呢？他在对账。对着对着，还对了上瘾。因为他发现，这世上所有的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，喊完了都解决不了晚饭。而他手里这几笔对不上的账，一笔一笔，指的都是同一件事：有人在拿他的人生做账。
谁拿他做账，他就查谁。查到哪儿算哪儿，查到哪天算哪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