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进模拟前,晓一给自己定了条规矩:系统说啥,先当放屁。
规矩粗是粗了点,但好用。他从四个世界里活着爬出来,靠的不是天赋,是这一条——把系统每句话先放地上,踩两脚,确认不炸,再捡起来看。
面板上弹出一排候选世界。有熟脸的,他扫了一眼就跳过了。熟脸意味着旧情分,旧情分意味着下不去手,下不去手意味着容易被牵着鼻子走。最后他选了一个从没去过的:回溯之城,案件回溯者,能看见案发现场残留的时间碎片。
选它,不是因为它好,是因为它陌生。陌生意味着干净,他可以只揣着那本账进去,不背一点旧账。
白光散尽,他站在一条下雨的街上。
城市是旧的。电线杆贴满寻人启事,一张压一张,最新的那张也被雨泡皱了。路灯一半不亮,另一半亮得发黄,像害了黄疸。空气里一股泡过水的霉味,下水道口往外返着潮气。
他低头看自己:灰扑扑的风衣,肩上洇着雨,兜里有本警官证。翻开,名字一栏写着:阿诺。
阿诺就阿诺吧。反正他也习惯了,每到一个世界,系统都给他发个新名字,跟发工牌似的。
系统面板在右下角亮起来,第一行字:
【发现入侵者痕迹。目标:修表铺老板,陈国栋。请确认并清除。】
清除。
晓一盯着这两个字,没动。隔着雨幕,这两个字红得很干净,干净得像超市的价签。他把面板晾在一边,按自己的节奏,先去了修表铺。
修表铺在城西,门脸很小,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棋牌室中间,不留意就走过了。橱窗里摆着几十只钟,全部停摆,指针各指各的方向,像一屋子人吵架,谁也不服谁。推门的时候门楣上的铜铃响了一声,哑的,铃舌大概也老了。
老板陈国栋六十来岁,戴老花镜,趴在工作台上修一只怀表。台灯的光圈把他一双手照得很亮——那双手稳,干净,指甲修得短,镊子夹在指间像长在手上。见有人进门,他抬头一笑:“警官,买表还是修表。”
“修表。”晓一把手腕上那块机械表摘下来。那是主世界的东西,他戴了好些年,表针早就走不准了,一天能慢出一顿饭的工夫,“能修么。”
陈国栋接过去,拿镊子撬开表盖,眯眼看了半天:“摆轮磨损,油也干了。换个摆轮就行,你明儿来取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看着给。”老人低下头,重新凑近台灯,“表是好表,就是让人饿太久了。表跟人一样,得喂。”
晓一“嗯”了一声,没走。他站在铺子里,看陈国栋把零件一个个拆下来,码在绒布上,大小有序,像排队的兵。拆到一半,老人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猫罐头,起身给墙角一只三花猫开了。猫吃食的声音吧唧吧唧,填满了铺子里剩下的安静。
“您在这儿开了多久。”
“三十一年。”陈国栋头也不抬,“我爹开的,我接手时才二十出头。那时候这条街还没有棋牌室。”
三十一年。晓一在心里记下。一个守着铺子三十一年的修表匠,系统说他是入侵者。
他走出铺子,站在屋檐下翻系统给的那份“证据”:三年前,陈国栋深夜出现在城东禁区的监控画面里;两次,指纹被标成“异常”。
三年前,两次,全是碎片。他合上面板,在账本上写:陈国栋,修表匠,三十一年。系统说他三年前深夜出现在禁区。待验证。
接下来的路,他打算用最笨的办法走。
笨办法有笨办法的好处。它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地上,不会被人带到沟里。系统给的东西,他现在一律当口供看待——口供这东西,说得越顺溜,越要防着。他在末日世界吃过一回大亏:一个落单的幸存者哭着给他指路,指到了伏击圈里,他这条命是拿半盒罐头换回来的。从那以后他就懂了,越是递到人手边的线索,越要先问一句:是谁递的,为什么递。
所以他不查“禁区”,先查人。人比案子老实。案子是摆出来的,人是活出来的。摆出来的东西可以挑挑拣拣,活出来的痕迹藏不住。
他先在这条街上落了脚——修表铺斜对面一家小旅社,一天三十块,老板娘坐在柜台里织毛衣,头都不抬。他挑了间朝街的屋子,窗户正对着修表铺的门。然后拿出在末日世界盯梢练出来的耐性,开始记:陈国栋几点开门,几点关门,中午吃什么,跟什么人说话。
接下来三天,他把陈国栋的三年翻了个底朝天。
隔壁王婶在这条街住了四十年,嗓门大,情报全。她说老陈这人,晚上从不锁门:“我跟他讲过多少回了,他说锁门干啥,我那点破铜烂铁,贼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。”她家的猫总跑进修表铺过夜,老陈还给猫备着罐头,“给猫吃罐头,自己啃馒头就咸菜,你说这人多轴。”
邮差老赵每周三下午来取修好的表,风雨无阻,十一年了。他说老陈从不出城,最远去过城郊的表料市场,“还是前年,为了配一根发条,当天去当天回。”
连片区民警都记得他。前年街口金店失窃,监控里那贼手上的表停过,还是陈国栋帮忙认的赃——全城修过那款老机芯的铺子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三条线,三个互不相干的人,说的是同一个陈国栋。
一个人说错是可能的,两个人记岔也不稀奇,可三个生活轨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,拼出来的是同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头——这就不叫口供了,这叫事实。要编,也得编得像点。编一个六十岁的修表匠半夜翻三十里外的禁区铁丝网,这故事拿到街口棋摊上讲,都能被人笑掉大牙。
晓一蹲在修表铺对面的长椅上,把三条线摆在一起看:一个三年没出过城的人,一个连门都不锁的人,一个帮警察认赃的人——系统说他深夜出现在三十里外的禁区。
他还绕去看了禁区的外墙。铁丝网,摄像头,岗哨。一个六十岁的修表匠,半夜翻这堵墙,图什么?图里面的废铁?
第三天夜里,他照旧坐在那张长椅上,看陈国栋熄灯、关门、佝偻着背回家。雨早停了,长椅还是潮的,裤子浸得冰凉。系统面板又弹出来,这回带一行红字:
【目标确认异常。限期:48小时。逾期将自动清除。】
自动清除。晓一盯着这行字,指尖发凉。他合上面板,在账本上写:系统在催我。它给的证据,全对不上。
他抬头看修表铺那扇熄了灯的门。门里那个老人大概不知道,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已经悬在他头顶了。老人活了一辈子,修了三十一年的钟,临了被一个“异常”扣在头上。扣帽子这种事,系统比谁都熟练——它从不需要你解释,它只需要你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