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,系统给了他第二个目标。
【发现入侵者痕迹。目标:东区邮差,赵小满。请确认并清除。】
东区邮差,赵小满。晓一没急着去找,先翻系统给的信息:赵小满,男,二十七岁,三年前入职邮局,多次深夜出现在“信号异常区”,指纹被标记。附件配了张照片——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,侧脸,低着头,帽檐压得很低。
又是三年前。又是深夜。又是“异常区”。
晓一盯着那份档案看了两遍,连措辞都跟陈国栋那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像同一个人用同一张表填的,只换了名字。他把这一点也记进账本:罪名是批发的。
他去找赵小满。邮局的人说小满请假了,老婆快生了,在医院陪着。柜台里的大姐说这话时一脸喜气:“小满要当爹喽,邮包都托我们代送。头一个,紧张得整宿整宿睡不着。”
晓一在妇产医院门口站了一下午。
住院部的走廊里,来来回回都是挺着肚子的家属和拎着暖壶的男人。他看见赵小满从里面出来,鸭舌帽还是压得低低的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,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,见谁都点头,连门口卖煎饼的都分了一个。他走路是轻快的,脚底下像踩着弹簧——那是一个快当父亲的人,才会有的样子。
晓一站在马路对面,看他走远,在账本上写:赵小满,二十七岁,邮差,老婆快生了。系统说他深夜出现在异常区。他看起来,不像。
他本来可以收手。不执行,晾着,等系统自己动手,像杀猫那次一样。猫死了,他难受;可赵小满不是猫,赵小满家里有个快生的女人。
可这回系统没给倒计时。它换了打法,给了他另一行字:
【已与宿主共享目标坐标。执行后奖励:1500点数。】
一千五百点。
晓一盯着这个数字,盯了很久。
他正缺点数。账对不上的问题还没查清,他需要更多模拟,更多世界,更多数据;进一次模拟要钱,买一条信息要钱,系统商城里一支抗生素二十五点,一瓶金疮药五十点,一块能屏蔽追踪的破布要价八百。一千五百点,够他多进好几次模拟,够他把第七层的方向再往前推一截。
它真会开价。价码正正开在他最疼的地方。
这世上最贵的买卖,从来不是强买强卖,是把价码开到让你自己说服自己。他在神豪世界里就见识过这套路数:你想办成一件事,它不把门堵死,它把门虚掩着,门口挂个价签。你嫌贵,它不涨也不降,就那么挂着。挂到你哪天急了,自己推门进去,还觉得这门是你自己挑的。
一千五百点挂在赵小满的命上,就是这么一扇虚掩的门。它甚至体贴地附上了坐标,连“怎么找”这一步都替他省了——省下的每一步,都是在缩短他从“看见”到“动手”的距离。距离越短,犹豫的余地越小。它算的就是这个。
它什么都算到了。它只是没算到,这一回,他犹豫了。
犹豫这东西,平时看着是毛病。画图的时候犹豫,客户骂你磨蹭;交房租的时候犹豫,房东骂你磨蹭。可有些时候,犹豫是一个人身上最后那点没被收走的东西。它在“动手”两个字中间,硬生生卡出一道缝。缝里塞不进一千五百点,只塞得进一个问题:凭什么。
就凭这个问题,他今天没动手。就凭这个问题,赵小满还是死了。他忽然发现,问题这东西救不了命。可要是连问题都没有,那就连“救”这个字,都轮不上谈。
他站在路灯下,攥着账本,很久没动。路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。然后他合上账本,去找了赵小满。
他在邮局后巷堵住了他。
赵小满一愣,随即笑笑,还是那副压不住喜气的样子:“警官,找我?我老婆快生了,最近请假多。邮包我都有好好送,一件没落……”
“你认识这个么。”晓一摊开手,掌心里是系统给的照片——赵小满深夜站在一处废弃厂区门口的监控截图。
赵小满的笑,一点一点没了。
他盯着照片,嘴唇动了动:“这……这是三年前的事了。那天我送信送晚了,走夜路想抄个近道,路过那厂区。我没进去,真没进去,就从门口过了一下。”
“为什么绕远。”
“那天我自行车链子掉了,推着走不动。”他搓了搓手,“想抄个近道。结果那门口黑灯瞎火的,我害怕,就折回去了。就为这,多走了四十分钟,到家半夜,我媳妇还跟我置气来着。”他抬起头,眼神恳切,“警官,我说的都是真的。我老婆在等我,孩子快出生了,我犯不着骗你。”
晓一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里没有闪躲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快当父亲的人对平安的渴望——那种渴望他认得,跟他自己想活明白的渴望,是一个东西。
他胸口发闷。他全明白了。一个送信晚了的小邮差,自行车掉链子,抄近道路过一个废弃厂区,在门口站了不到一分钟——然后被标记了三年。三年里他娶了媳妇,送了上万件邮包,媳妇肚子里有了孩子。他还不知道,自己头顶上悬着的那东西,叫“异常”。
“你走吧。”晓一说。
赵小满一愣,连声道谢,鞠了个躬,转身快步走了,脚步轻快,大概是往医院去。
晓一看着他的背影,刚要松口气——系统面板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,一行血红的字直接砸进他眼里:
【宿主未执行,已授权自动清除。】
他瞳孔骤缩。
下一秒,一道无形的光从空气里划过,越过他,直直落在赵小满背上。
赵小满的身体顿了一下,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掌。然后他像一截被伐倒的树,往前栽倒。口袋里掉出一封信,滚了两滚,停在积水里。
晓一冲过去。
赵小满趴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望着前方——望着医院的方向,像还在朝他老婆那儿走。晓一蹲下来,手抖着把人翻过来。怀里揣着一封信,没送出去。信封上一个地址,一个女人的名字,字迹工整,笔画里透着喜气。
他跪在积水里,捧着那封信。系统面板在他眼前亮起,金光一闪,跟每次奖励到账时一模一样:
【任务完成。清除目标:赵小满。奖励:+1500点数。】
他看着那行字,骤然觉得,“点数”这两个字,从来没有这么脏过。
一条人命,一千五百点。他算了算:一支抗生素二十五点,一瓶金疮药五十点,一块屏蔽追踪的破布八百点。一条命,值三十支抗生素,或者不到两块破布。系统把价格标得明明白白,明明白白到让他脊背发寒——到底是谁,在拿数字给人命过秤?过秤的那杆秤,秤砣又是什么做的?
巷子口有行人经过,没人往这边看一眼。一个邮差倒在光天化日之下,世界连眼皮都没抬。
不是世界冷漠,是世界看不见。那道光落下来的时候,巷子口连个响动都没有,赵小满倒下去的姿势,安静得像只是蹲下系了个鞋带。系统办事,从来不给旁人留目击的机会。它把每一桩清除都做成一件“没发生过的事”——没发生过,就没有人问;没有人问,它就永远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