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铁片搁在柜台上,两个字朝上。
苏禾没伸手。
她站在柜台后头,两只手撑着柜台沿,看着那枚铁片,看了很久。久到门口那串风铃被过堂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,叮的一声,她才动。
她动的是抬头。
你是谁?
灰夹克的人把塑料袋往门边挪了挪,像是怕挡道。
我三百年没名了。他说,你叫我什么都行。
我问你是谁。
那人沉默了两息,然后抬手,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。
右腕上那道印,圆的,当中一道竖。印子底下,还有一层旧疤,疤是烫的,烫痕一道一道,绕着那个圆圈盘了三圈。
这个,他说,是念名磨的。
晓一走过去,低头看。
那三圈烫痕不是伤,是印。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,一圈一圈往皮上按,按了三百次。
念名怎么磨出印子?
念名得用手。那人说,册上验名,验一回,得拿指头按着那一格,念一遍。念一遍,格上那道竖就热一回。热一回,指头就烫一回。
他伸出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的指腹,是平的。平得像被磨掉了一层皮,皮下的纹路全没了。
我念了三百年。他说,三百年,一年一回,一回三十七遍。
晓一算了一下。
一万一千一百遍。
你替她念?
我替册子念。那人说,册子上有她的名,就得有人念。没人念,名就沉。沉到底,就没了。
名没了会怎么样?
名没了,人就成了没主的件。那人说,没主的件,谁都能收。它收,廊收,别的圈也收。
苏禾站在柜台后头,一直没说话。
这时候她开口了。
你念我的名,念了三百年。她说,我为什么不知道?
你不该知道。
我该知道。
那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
他看她的那一眼,晓一在旁边看着,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个人看苏禾的眼神,不是看一个陌生人,也不是看一个旧相识。
是看一个他背了三百年、却从没见过面的人。
认领人签了字,他说,册上就把认领人的名收进去。收进去的名,得有人在外头替它挂着。挂着的方式有两种:一种是刻在东西上,一种是揣在人身上。
刻在东西上,是陆远那种。晓一说。
那人点头,刻在铁片上,铁片挂屋里,人忘了名,名还在。这是笨法子,可笨法子稳。
另一种呢?
另一种,是揣在人身上。那人说,揣着的人,得一天念三遍。早上念一遍,晌午念一遍,睡前念一遍。念的时候得用手指按住腕子那道印,按住了,名就贴在骨头上。
他把手腕翻过来,指腹按在那三圈烫痕上。
念三百年,他说,印子就长这样。
花店里,谁都没说话。
街上又有一辆车开过去,车灯扫过玻璃门,把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了一下。
苏禾绕出柜台。
她走到那人面前,站住,伸手,把他按在腕子上的那只手拿了下来。
她低头,看那三圈烫痕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,把自己的腕子翻过来,跟他的腕子并在一起。
她腕子上什么也没有。干干净净,一道印子都没有。
我没有印。她说。
你没有。
为什么我没有?
那人看着她,很久没答。
最后他说:因为你没念过自己的名。
我该念吗?
你不该念。那人说,你的名在我这儿搁了三百年,我替你念。你要是一念,两个名就撞了。撞了,册上就得挑一个。
挑哪个?
挑响的那个。
苏禾把手收回去。
她转身,走回柜台,把那枚铁片拿起来,托在掌心。
你今天是来还名的。
还完,你怎么样?
那人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那些风吹日晒的纹路全挤到一处,跟吴秀兰笑的时候一模一样,跟苏禾笑的时候也一模一样。
还完,我就没事干了。他说。
没事干了会怎么样?
没事干的人,他说,就该走了。
晓一往前走了一步。
你是候件〇〇。
我是。
你在缝里敲。
我敲了二十六年。候件〇〇说,冬至敲一回。敲给她听。她听不见,可我知道她听得见——她每年冬至都失眠。
苏禾的手,在铁片上紧了一下。
你怎么知道?
我念名的时候,名会回一声。候件〇〇说,念一遍,回一声。回的那一声里,有她的日子。她哪年失眠,哪年搬家,哪年把碗摆到门口去,我都知道。
你知道多少?
我知道二十六年。他说,我不知道三十七轮。
为什么?
因为圈里的事,名传不出来。候件〇〇说,名只能传她这一头。
晓一站在柜台前,忽然问了一句:
你念了三百年,她一次也没念过你。
候件〇〇愣了一下。
什么?
你有名吗?晓一说,你原来有名吗?
花店里静了。
候件〇〇站在门口,手里还捏着那个塑料袋,袋子里两棵白菜,叶子上还沾着水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看了很久。
我原来有名。他说。
叫什么?
我不记得了。
你念了三百年别人的名,晓一说,你自己的名,谁替你念?
候件〇〇没有回答。
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柜台上,跟那枚铁片并排。
是一个小本子。
巴掌大,牛皮纸封面,边角磨得起毛。
这是什么?苏禾问。
候件〇〇说。
晓一伸手,把本子拿起来,翻开。
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又硬又直,收笔带勾:
第一笔:欠苏禾一个名。
第二页:第二笔:欠守一一句你走完了
第三页:第三笔:欠陆远一盏灯。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
第十一页:欠念一、抱一、得一,各一句你不必签
第二十三页:欠第七批其余六位,各一次问询。
第一百二十一页:欠候件〇〇,一个名。
这一笔后头,用朱砂笔圈了三圈。
圈得很重,纸都划破了。
晓一盯着那个破洞,看了很久。
你欠你自己的。
我欠我自己的。候件〇〇说,这一笔,三百年,我还不上。
为什么还不上?
因为没人记得我叫什么。他说,名这个东西,得有人念。没人念的名,自己念不算。
晓一把账本合上。
他站在柜台前,看着这个人——这个穿灰夹克、拎两棵白菜、腕上三圈烫痕、指腹磨平的人。
我给你念。晓一说。
你不知道我叫什么。
我知道去哪儿找。晓一把账本塞进怀里,执事堂有一口木匣,匣里三十七张名单。名单上每一行都有名字。你是头一批第七位,还是第七批头一位,堂里没人说得清——可名单上有你。
候件〇〇看着他。
你要回去?
我要回去。晓一说,我二十天到期,还剩两天。这两天我得干三件事。
哪三件?
第一,把她的名还给她。晓一指了指苏禾,第二,把你的名从名单上找出来,念一遍。第三——
他顿了顿。
第三,把认领人自愿这四个字,从它的册子上划掉。
候件〇〇的眼睛,动了一下。
第三个,你办不到。
我办不到。晓一说,可我有刀。
刀留在圈里了。
刀留在圈里了。晓一点头,所以我得回去拿。
苏禾站在柜台后头,一直没说话。
这时候她开口了。
你回去,她说,还回来吗?
晓一转过身,看着她。
我把名念完就回来。
你上一回也是这么说的。
上一回我说的是。晓一说,这一回我说的是我把名念完就回来
有什么不一样?
有期限。晓一说,有期限的话,你能等。没期限的话,你只能摆碗。
苏禾低下头,看着柜台上那枚铁片。
她把铁片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一行字。字很小,是刻上去的,笔画又硬又直:
第七批·第七位。认领人苏禾。认领日:二十六年前的今日。
底下,还有一行更小的,几乎要贴着铁片的边:
如有一日,本人到场,名归本人。
这一行,苏禾说,是你刻的?
是我刻的。候件〇〇说。
你刻的时候,就知道会有今天。
我刻的时候,候件〇〇说,我只是不想让这张纸上,只有它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