缝窜出去半尺,晓一的脚后跟底下地一凉。
凉气顺着脚踝往上爬,爬到小腿肚就停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腿边嗅了一下,又退回去。
他没敢再往前走。
守一的手还攥着他的胳膊,攥得很紧。
你听见了?守一的声音压得极低,她叫你名字。
她叫的是晓一。
她叫的是。守一说,这两个字,在你身上,是一格。在她嘴里,是一根绳。她一喊,你那格就应一声。应一声,缝就往前窜。
晓一站在街心,一辆公交车从他身边擦过去,带起的风把他衣角掀了一下。车上有几个人探头往外看,看了两秒,又把头收回去——大概以为是个站在马路中间发愣的醉汉。
街对面,苏禾还站在门口。
她没有再喊第二声。她只是把手搭在门框上,看着他,像她这二十六年里每一天都在做的那样。
晓一蹲下来。
他伸手摸了摸脚底下那道缝。
摸不着。手指按在水泥地上,按到的是实地。可他能感觉到那道缝在那儿,凉,细,像一根头发丝贴在鞋底上。
它吃来路。他说。
那我能不能——不走过去?
守一愣了一下。
什么?
我不走过去。晓一站起来,我让她过来。
你要喊她?
我不喊。晓一从怀里掏出账本,翻开,撕下一页,我写。
他蹲在马路边上,就着膝盖,写了一行字:
别过来。等我。
写完,他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。
守一。
你能不能——把这页纸,送到她门口去?
守一看着那个纸方块,看了两息。
我可以。它说,我不在册,不在簿,我这具身子是描的。缝不认我。
那你去。
守一接过纸方块,转身,往街对面走。
它走路的姿势很奇怪——脚步很轻,轻得不像人,落地的时候膝盖不打弯。晓一想起井底那三百四十三级台阶,它走上去的时候,台阶不响。
它穿过马路,走到花店门口,把纸方块放在那张小圆桌上,放在那只缺口碗旁边。
苏禾低头看了一眼。
她伸手把纸拿起来,展开。
晓一站在街这边,隔着二十米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他只看见她拿着那张纸的手,抖了一下。
然后她抬起头,朝他这边看。
看了很久。
她开口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可晓一读出来了——她说的不是。
她说的是:
守一转身往回走。走到晓一身边,它说:她让我带一句话。
什么话?
她说,面要凉了
晓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。
缝还在,贴着鞋底,不动了。它没有再往前窜。
为什么停了?
因为你没走过去。守一说,它吃来路,吃的是你自己的步子。你站着不动,它就没得吃。
那她过来呢?
她过来,守一顿了顿,她过来,吃的是她的。
晓一猛地抬头。
不行。
我知道不行。守一说,可她已经出门了。
苏禾把门带上,风铃又响了一声。她从门口那张小圆桌上端起那只缺口碗,碗里的筷子横着,她一手托碗,一手扶着门框,下了台阶。
她走到人行道上,站住了。
她看着晓一,隔着一条马路,举起那只碗,朝他示意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碗搁在路边一个石墩子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部手机。
她低头按了几下,举到耳边。
晓一怀里的面板,忽然亮了。
不是弹窗。是屏幕自己亮起来,亮得刺眼。上面浮出一行字,字跳得很快,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:
【来电。】
【主世界·第七格·对格者。】
【接听?】
晓一盯着那两个字。
接听。
别接。守一的声音很急,你一接,你那格就跟她那格通了。通了,笔就从她那头落下来。
不接呢?
不接,她就一直打。守一说,她打了二十六年。
面板上那两个字,闪了三下。
第四下,晓一伸出手,按了下去。
屏幕黑了。
一秒。两秒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他手心里传出来。
不是电子音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近,近得像贴着他的耳朵:
你终于接了。
晓一握着面板,站在马路中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知道你在那边。苏禾的声音说,我看不见你,可我知道你站着没动。你从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傍晚起,就一直站着没动。
你——
你先听我说。她打断他,声音很稳,稳得像排练过很多遍,我只有几分钟。它每隔几天就让我打一次这个号码,我打了二十六年,头一回有人接。它以为我在跟它说话,其实我在跟你说话。
跟谁说话?
跟那个站在马路中间、不敢走过来的人。
晓一的喉咙堵住了。
你现在听好。苏禾的声音快起来,我今天早上摆碗的时候,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我想了二十六年想不起来的事,今天早上忽然想起来了。
什么事?
你走进官道之前,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什么。
晓一的手,攥紧了面板。
你说。
你看见的是一盏灯。苏禾说,一盏很旧的煤油灯,玻璃罩子上有一道裂纹,裂纹从罩子口一直裂到底座。灯芯剪得很短,火苗只有指甲盖大。
晓一站在马路中间,呼吸停了。
他脑子里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
那盏灯。
那道裂纹。
那个指甲盖大的火苗。
他见过。
他不是想起来了——他是整个人被拽回去了。拽到一个很暗的屋子里,屋子里有一张桌子,桌子上有一盏灯,灯罩上有一道裂纹。他坐在桌子旁边,手边摊着一本账。灯很小,光很弱,只照亮他面前那一小块桌面。
他低头看那本账。
账本上,最后一行字还没写完。他手里捏着笔,笔尖悬在纸上,悬了很久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等一个说好要回来吃饭的人。
你还记得。苏禾的声音把他拽回来,你记得那盏灯。
我记得。晓一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我记得那盏灯。我记得我在等人。
你等的是我。
晓一站在马路中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傍晚,苏禾的声音很轻,你坐在那盏灯底下,跟我说,你出去一趟,很快就回来。你说,你去把最后一笔账收回来,收完就回来吃饭。
我说什么了?
你说,。
面板上,那行字又浮出来了:
【通话剩余:一分钟。】
苏禾的声音急了。
你听我说。那天晚上你没回来。我等到天亮,等到第二天,等到第三天。第七天,有人来找我,跟我说,你不会回来了。
一个穿灰夹克的人。苏禾说,他腕上有一道印。
晓一的血液,凉了一半。
他说什么?
他说,你走了,走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了。他让我别等。苏禾的声音顿了一下,我没听。我把那只碗摆在门口,摆筷子,摆二十六年。
【通话剩余:三十秒。】
苏禾。晓一说。
你为什么要摆那只碗?
电话那头,静了一息。
因为那天晚上,她说,我把面下好了,卧了个蛋,青蒜切了两勺。面凉了我热,热了又凉。凉了二十六回。
最后一回是今天早上。
今天早上,苏禾的声音很轻,我今天早上把面下好了,摆在门口。我摆完碗,转过身,往街对面看了一眼。
然后呢?
然后我看见你了。
【通话结束。】
面板黑了。
晓一站在马路中间,握着那块黑屏,握着那只已经凉了的面。
守一在他旁边,很久没说话。
过了半晌,它开口:她没哭。
没有。
二十六年,她没哭过一回。守一说,她要是哭过,缝早就把她吃了。
晓一低头,看着自己脚底下那道缝。
缝还在。可它不凉了。
它温了。
温得像有人在那头,把手贴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