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一站在马路这边,没动。
青说过,别回头。可他没回头,他往前看,看的那个人正看着他。
隔了一条街,隔着玻璃门,隔着二十六年。
她看见他了。
晓一能确定这一点。因为她转身的那个动作太慢了——不是被什么惊了一下,是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她一声,她先是不信,然后一点一点转过来。
她往门口走了两步,站住,抬手把额前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又站了两息,然后推开门。
门上挂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那声音很轻,铜的,撞了一下,晃了两晃,停了。
她站在门口,隔着一条街看他。
晓一在这时候,做了一件他一路上盘算过很多回的事。
他没有走过去。
他从怀里掏出账本,翻开,就站在马路边上,把眼前这一幕记了下来。
入主世界第一日。街对面,苏记花店。门开,风铃一声。她站在门口,看我。
我没动。
我怕我一过去,就把第七格上写着我的名字这件事带过去了。
写完,他合上账本,抬起头。
她还站在那儿。
守一在他旁边,忽然开口。
她认得你。
她不可能认得我。我进城那天她连我在哪儿都不知道。
她认得的不是你这张脸。守一说,她认得的是你站着的这个站法。
什么站法?
两脚分开,跟肩一样宽。手垂着,手心朝后。守一说,等人的人不这么站。等东西的人才这么站。
晓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他确实是这么站的。他这三十九天,在井口、在灶边、在廊上,等过很多次。等门开,等火旺,等天亮。
马路对面,那个女人动了。
她不是走过来。她转过身,回到店里,从花架边拿起一样东西,然后又走回门口。
她手里捧着一只碗。
碗不大,蓝边,缺了一个口。碗口上横着一双筷子。
她把碗搁在门口那张小圆桌上,筷子摆正,然后抬起头,朝他这边看。
晓一的呼吸停了。
他知道那只碗。
他不知道他从哪儿知道的。他这辈子没进过这间铺子,没见过这只碗。可他看见那只缺口的蓝边碗,看见那双横着的筷子,胸口某处就地沉了一下,像有人在他心口按了一掌。
那是给你的。守一说。
什么?
摆碗,摆筷子,摆在门口。守一说,这是等人吃饭的摆法。她不知道你今天来。她天天摆。
晓一站在马路边上,忽然觉得腿有点软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这一步,脚底下的水泥地地响了一声——极轻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敲了一下钟。
守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别急。
怎么了?
缝跟着你。守一说,你走一步,它挪一寸。你跑过去,它就贴到你脚底下了。
晓一站住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脚。水泥地上,他的影子很短,正午的影子,缩在鞋底下一小片。
影子边上,有一道极细的裂缝。
细得像头发丝,从他的鞋尖往前伸出去,伸了一寸,停住了。
它跟着我过来的。
它得跟着。守一说,你是它的样品。你走多远,它的绳子就有多长。
晓一蹲下来,看着那道缝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
陆远给的那包白碱。
他解开布包,捏了一撮,撒在自己脚前。
灰白的粉末落在水泥地上,一开始不动。过了两息,粉末动了——不是被风吹的,风是干的,从街那头往这头刮,可粉末偏偏往反方向飘。
它往北飘。
飘了半尺,落在地上,铺成一道极细的白线,指着来路。
回井的方向。晓一说。
你撒这一把干什么?
我要知道我在哪儿。晓一把布包收好,我知道往回走的路了,我才敢往前走。
他重新看向街对面。
那个女人还站在门口。她没有喊,没有招手,也没有再往里走。她就那么站着,一只手搭在门框上,看着他。
晓一抬起脚,往前走了第二步。
脚底下那道缝,又伸了一寸。
第三步。
缝伸到两寸。
他停住了。
这么走下去,守一说,你走到她门口,缝就贴你脚后跟了。
贴上了会怎么样?
你会忘一件事。守一说,缝吃来路。你走进主世界的时候,来路已经空了一段。再让它吃,你就空得更多。
晓一站在马路中间。
一辆车从他身边开过去,很快,带起一阵风。开车的人按了一下喇叭,探出头骂了一句什么。
晓一没听见。
他站在街心,看着对面那个门口站着的女人,看着她手边那张小圆桌,看着那只缺口的蓝边碗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守一没想到的事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了面板。
你疯了?守一压低声音,青说的第二条——
我知道。
你会漏一寸!
我知道。晓一把面板托在掌心,可我要查一样东西。
面板亮了。
黑屏上浮出一行字,出得极慢,每一个字都在抖:
【宿主。】
【你违规。】
我违规。晓一说,我现在要查一件事。你答我,我认罚。
【说。】
她的格子,在第几格?
面板静了三息。
然后,屏幕上浮出一张图。
不是格子。是一张很旧的图,像被人翻过千百遍、边角都软了的一张纸。图上只有两样东西:一个圆,圆当中一道竖。
竖的两头,各有一个点。
上头那个点,旁边写着两个字:〇七。
下头那个点,旁边写着两个字:苏禾。
两个点,被那道竖串着,像一根签子上串的两颗东西。
这就是一副的两半晓一说。
【是。】
那这一道竖呢?
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很久。
【竖是笔。】
晓一的手指,停在屏幕上。
什么笔?
【记账的笔。】
【她的格子与你的格子,共用一笔。】
【你入圈那天,那一笔从她身上起头。】
晓一慢慢抬起头,看向街对面。
那个女人还站在门口。
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拉出门槛,拉过人行道,拉到马路牙子上。
影子的尽头,离晓一的鞋尖,只差半步。
守一也看见了。
它盯着那两道影子中间那半步的距离,忽然倒吸了一口气。
七号。
她的影子,守一的声音有点抖,是二十六年前那个方向的。
什么意思?
太阳在西边。守一说,现在正午,太阳在南。她的影子该朝北。可她的影子,朝东偏南。
那是几点钟的太阳?
守一没有立刻答。
它伸出手,比了比角度,比了三回。
傍晚。它说,日头落到城墙后头、还剩最后一线的时候。
哪一天的傍晚?
守一放下手。
它转过头,看着晓一,那张脸上头一回有了一种近似恐惧的东西。
我不知道哪一天。它说,可我知道,一个人身上的光,会停在她最不肯走的那一天。
街对面,苏禾抬起手,朝他招了招。
她开口喊了一声。
隔着一条街,隔着车流,那声音很轻,可晓一听得清清楚楚——
晓一。
回来吃饭。
他脚底下那道缝,地一声,往前窜了半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