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里,油灯的火苗直直立着。
晓一捏着那粒灰,看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
主世界。他念出来。
陆远在他旁边,把这三个字也念了一遍,念完,皱着眉。
你说过这三个字。老人说,在巷口,那个跟你长一样的人,跟你说过。他说,你以为回主世界是出路,可主世界是不是真的,你想过没有。
他说过。
那你信不信有主世界?
晓一没答。
他这三十九天,一直把主世界当成一个来处——一个他上辈子改图、被辞退、从旧外套口袋里摸出圆片的地方。可他一直没验过。他验过井,验过砖,验过钉册,验过簿子的一角,唯独没验过他自己那个。
守一。他回头,你接令的时候,令上写没写主世界?
守一站在门槛上,没进来。
写了。它说。
写的什么?
令上说,样品出圈之后,归位主世界。它说,我接令那年,我以为主世界是个地方。后来我坐了三百多年,我才想明白——主世界不是地方。
是什么?
是账上的一个格。守一说,簿子上七格,格格里都是圈。圈外头还有一格,那一格不装圈,装认领人
晓一的手指,在那粒灰上收紧了。
认领人。
守一说,样品是从认领人身上起的。起完了,样品进圈,认领人留在外头。样品在圈里走一轮,认领人那一格上就记一笔。记满了,样品就算成了。
成了之后呢?
守一没答。
它站在门槛上,灯光从它背后照着,它那张脸一片黑。过了很久,它说:
我忘了。
又是上一任抹的?
是我自己不想记。守一说,我坐下去的头一年,把这一段自己抹了。抹完了,我坐得稳了。
石室里静了很久。
陆远拄着竹竿,走到晓一身边,伸手把那粒灰从他手里拿过去,托在掌心,对着灯看。
这字是它烫的。老人说,它给你看这两行,不是它好心。
我知道。
你知道你还看?
我不看,我也得去。晓一说,我怀里这匣子,二百五十九个名字。三十七张名单。名单上每一行都写着第七批·七位,每一张的第七行都空着。空的位置上压一枚新铜钱。
你想说什么?
我想说,二百五十九个,都是样品。晓一说,每一个样品外头,都站着一个认领人。这些认领人,一个也不在这城里。他们全在那个我从来没验过的主世界
陆远把灰还给他。
那你打算怎么过去?
晓一没答。他把面板调出来。
面板从昨夜起就黑着。自打当铺那一夜它疼得说胡话、然后彻底装死,它三十九天里第一次连续两天没出声。
他把它托在掌心,看着那块黑屏。
我知道你在。他说,你昨天在灰上烫了字。烫字得费劲。你费劲给我看这两行,说明你要我去。
黑屏没动。
你要我去主世界。晓一说,因为那儿有个人,在册。她在册,我就不敢乱动。我一动,她的格子就出问题。
黑屏还是没动。
可你忘了一件事。晓一把账本掏出来,翻到最新一页,把笔递到屏幕前,我这个人,别人给我的路,我走。可我得记账。
他在纸上写:
第一百五十笔:它要我去主世界。它没说为什么。这一笔,欠一个说法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面板亮了。
不是弹窗,不是警告。屏幕上浮出一行字,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,像是每写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劲:
【宿主。】
【我疼。】
晓一盯着这两个字。
你喉咙里的刀,我取走了。
【刀走了。】
【洞还在。】
【洞里如今没有东西压着,风从那儿过。过一回,我少一寸。】
晓一忽然想起青说的那句话——它吃世界,一半是饿,一半是疼。如今刀没了,疼也没了,可它开始漏。
你要我干什么?
【去主世界。】
【把对格的人,带回来。】
带回来干什么?
屏幕静了三息。
【填洞。】
石室里,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矮。
晓一站在那儿,手里托着面板,一动不动。
他这一路听过很多价。它要过刀,要过断刃,要过他这个人。每一次开价,它都摆出一副这是等价交换的样子。
这是头一回,它把话说得这么直。
你要拿她填你。
【她的格子,与你的格子,本就是一副。】
【一副的两半,合上,才完整。】
【她在外头等了二十六年。】
晓一的手指,攥紧了。
她等的不是我。
【她等的是第七格。】
【第七格上如今写着你的名字。】
你说她等了二十六年。晓一的声音低下去,我这具身子,今年二十九。
屏幕上的光标,闪了很久。
然后,一行字:
【宿主。】
【你以为你是二十九岁走进这座城的吗?】
油灯爆了个灯花。
晓一抬起头,看着那块屏幕。
我进城那天,是雨天。他说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我在官道上走,浑身湿透。前头十步有个人,灰夹克,腕上有印。我跟着他走进城门。
【你记得的是这一段。】
这一段是假的?
【这一段是真的。】
【可这一段前头,还有一段。】
晓一等着。
屏幕上的字,出得极慢:
【你在官道上走之前,你在哪儿?】
石室里,谁都没说话。
晓一站在那儿,脑子里的一声。
他想不起来。
他记得雨。记得冷。记得鞋里灌满了水。记得前面那个人背影。记得城门开着。
可他不记得,自己是怎么走上那条官道的。
他从哪儿来?他从哪个方向走来的?他走之前,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什么?
空的。
那一段是空的。空得像一块被人填平了的格子。
你抹的。他说。
【不是我抹的。】
【是入圈的时候,圈的规矩。】
【样品入圈,先抹来路。抹了来路,样品才会把圈里这一段,当成自己的一辈子。】
晓一慢慢蹲下去,蹲在井底的石地上,两只手抱着膝盖。
他这三十九天,查过系统的账,查过城的底,查过钉册,查过簿子的一角。他一直以为,最坏的情况是——他不是人,他是个样品。
现在他知道了,比这更坏。
他连不是人这件事,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。他自己身上,从头一段开始,就是被人剪过的。
陆远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老人没说安慰的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晓一手里。
是一枚铁片。
你拿着。陆远说,你手里这一块灰,是它给你的。它给你的东西,你拿着,就得听它的话。
晓一低头看。
那枚铁片上刻着一个字。
守。
这是守一那枚?
是我进屋第一天,看见挂在第三排头一个位置上的那枚。陆远说,我替它收了十四年。今儿还给它,它不要,它挂到井台上了。那我这枚——
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枚。
这一枚上,刻着两个字:陆远。
我这枚给你。老人说,我这名字,喂过它一次,卡了它三十七轮。它咬不动。你揣着它,走到哪儿,它都得让三分。
晓一握着那枚铁片,握了很久。
陆先生,他说,您把名字给我,您怎么办?
我还有一屋子铁片。陆远笑了,我名字刻了四百多枚。丢一枚,丢不了。
晓一站起来。
他把面板托在眼前。
我去。他说。
【宿主——】
我去。他打断它,可我有三个条件。
【说。】
第一,我不带刀去。刀留给这城里,镇钉册。
【可。】
第二,我去主世界,不认她。我不告诉她第七格上写着我的名字。她要是自己愿意,那是她的事。你要拿她填洞,得她自己点头。
屏幕静了很久。
【……可。】
第三。晓一说,我进主世界之前,你把抹掉的那一段还给我。
【这一段,不在我手里。】
在谁手里?
屏幕上的光标,闪了七八下。
然后,一行字:
【在她手里。】
【她记着你走进官道之前的最后一眼。】
【她记了二十六年。】
晓一托着面板,站在井底,半天没动。
守一在门槛上,忽然说了一句:
你答应得也太快了。
晓一回头。
什么?
守一盯着那块屏幕,它三十九天没出声,一出声就应你三条。它不是在跟你谈。
那它在干什么?
守一站在门槛上,灯光从它背后照过来,它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暗得像一块碑。
它在赶。它说,它漏得比它说的快。
你怎么知道?
守一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那个拳头大的黑洞里,有一点极暗的光。
一明。
一暗。
跟面板报数的节奏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