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晓一出了门。
灰羽红喙的鸟在枣树巷口等他,见他来,往前飞一截,停一停,像带路,又像只是顺路。
当铺的门脸窄,夹在两家铺子中间,不留神就走过去了。门口没幌子,只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,一个字。柜台出奇地高,晓一站定,下巴刚够着柜台沿,得仰着头说话。
柜台后头坐着个干瘦老头,眼皮耷拉着,像睡着了。柜台上挂着一杆小秤,铜盘,黑砣,秤杆油亮。
寄存。晓一说。
老头的眼皮抬开了。
那双眼睛不像老人的眼睛,黑得深,落在晓一脸上,又落在他胸口——隔着衣裳,落在他揣圆片的地方。
取,还是存?
凭据。
晓一把圆片摸出来,搁在柜台上。
老头探身,凑近了看,又从抽屉里摸出个水晶片,夹在眼眶上,看了足足十息。
〇七号的件。他直起身,水晶片摘了,等了十四年,就等你这一枚。要哪件?
一件旧外套。灰不灰、蓝不蓝的。
老头没再问,下柜台去了。晓一听见后头一阵响动,梯子腿磕地的声音,掸子抽布的声音。半晌,老头捧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外套上来,搁在柜台上。
灰蓝色,领口磨起了毛,袖口洗得发白。跟陈哥给他的那件,跟蓝布衫比划的那件,一个样式。
当面点清。老头说,出了这个门,当铺不认。
晓一拿起外套,掂了掂。他把外套又放回柜台:掌柜的,保管费怎么算?
存件十四年,利钱滚三层。老头眼皮又耷拉下去,不过——
他伸出两根指头,把外套往前推了推。
有人替你结清了。
结钱的人留了话。老头说,他说,他回头还要来取一样东西,让我把这杆秤给他留着。
老头抬手,碰了碰柜台上那杆小秤。铜盘晃了晃,黑砣坠着,纹丝不动。
晓一盯着那杆秤看了两息,把外套收了,转身出门。
枣树巷里没人的时候,他把外套抖开,里里外外摸了一遍。
左边内衬有一块补丁。补得细,针脚匀,可线的颜色不对,灰布的褂子,用的是蓝线。他用小刀尖挑开线脚,补丁夹层里,封着个油纸包。
油纸里是一块浆硬的布。展开,是一张图。墨画的。
画的正中是这座城:街道、房屋、城墙,一笔一笔,跟他这几天跑熟的地界一处不差。老槐树那口井的位置,画着一个记号,圆的,当中一道竖。城墙北段,画着一道缺口,缺口描了又描,墨都堆厚了,看形状——
是一扇门。
而门的再往北,图没停。城墙外面接着画:山路,一重叠一重的山,山腰上一座小楼,飞檐,两层,旁边标着两个字。
听风楼。
晓一捏着那块布,站在枣树底下,风把布角吹得直响。
一座城的图,画着画着,画进了另一座世界的山里。画图的人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,笔是顺着画的,像在他眼里,这两处本来就是连着的。
图的右上角,斜着撕掉了一角。撕口齐整,是拿裁刀裁的。剩下的半张上,山只画了一半,楼只画了个顶。
撕口的旁边,有两行小字。简体,笔画又硬又直:
另一半在楼里。
山是画的,楼是真的。
楼里。听风楼。他忽然想起柳先生那间藏书阁,最里层挂着的那截断剑柄,缠着旧布。那块布的尺寸、那道裁口的走向:
他把布按原样叠好,贴身收了,接着掏口袋。
右边口袋,空的。内胸口袋,指尖碰到一样硬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
老式的相纸,边角泛黄。他捏着照片走到枣树巷口,就着日头看。
照片上是一间铺子的柜台。高柜台,柜台上一杆小秤。秤旁边摊着一件外套,灰蓝色,摊开着,一双手正从内衬夹层里往外抽一块布——那块布上的墨线,他一眼就认出来了,是他怀里这半张图。
拍照的角度在柜台侧上方,人的脸没拍进去,只拍到肩和手。可那袖口,灰夹克,袖口磨白的程度,跟他身上这件一般无二。右腕上,一道印子。圆的,当中一道竖。
柜台的另一头,还搁着一本账本。麻绳捆着,绳结打的是个带环的死扣,晓一每天睡前都要打的那个结,一手一个,闭着眼都不会错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,看自己的袖口,看怀里露出一角的账本。
再抬头,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有一行字,墨笔写的,笔画压得很重:
第三十七次的我。
底下一行小字,挤在相纸边上,像是拿针尖蘸着什么刮出来的:
灶知道你在哪儿。别信秤。
晓一捏着照片,在枣树巷口站了很久。
照片里那个拆夹层的人,手的位置、账本的位置、外套摊开的角度——跟他刚才在柜台前干的,分毫不差。可照片是旧的,相纸黄成那样,起码存了十几年。
上一轮的他,也在这个柜台前,拆开过这件外套,抽出过这半张图,拍下过这一幕,塞回口袋,留给这一轮的他。
他捏着照片回了当铺。
掌柜的,这照片,是你们拍的?
老头接过去,眯眼看了一遍,摇头:不是。当铺不留人影,这是规矩。他把照片递回来,东西在件里,那就是件里带的,不是人给的。
晓一刚要再问,老头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落在他身后的柜台上。
客官,老头说,你落东西了。
晓一回身。
柜台上,小秤旁边,立着一簇火苗。
指头高,白的发青,烧得笔直。底下没有烛,没有柴,没有油,什么都没有,火苗就那么凭空立在大理石的柜面上,安安静静,纹丝不摇。
这是什么?他哑着嗓子问。
老头说,活物存款,十四年,就这一件。
谁存的?
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折子,翻开,指头点着其中一行。
存件:火一撮。他念,存件日期,十四年前,冬月。
存件人——
那一行,是焦的。字被火燎掉了,只剩一个焦黑的洞。
老头往下念:取件条件:本人到场,当众,自述姓名。
晓一的手,停在火苗上方一寸。
钱半城的话在耳朵里响:报了名字,记忆回来一段,就得拿现在的日子换一段。上一轮他就是在这儿、报了名字,全城忘了他四十多天。
上一次取件的,他问,是谁?
没有上一次。老头说,存了十四年,你是头一个走到这一步的。
火苗烧得笔直,白的发青,一点热度都不冒,晓一的手悬在那儿,感觉到的是凉。
铺子门口,灰羽红喙的鸟落在门槛上,歪着头,黑豆似的眼睛,看着他和那簇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