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旧花鸟市场几个字一出来,办公室里最先有反应的是大壮。
他抬头,眼神有点发直:“我小时候去过。卖金鱼、乌龟、鸟笼,还有那种一盆十块钱的绿萝。后面有条小巷,夏天味儿特别冲,鸟食、鱼腥、水草烂味混一起。我爸说那地方以前晚上也摆摊,卖旧书和盗版碟。”
老K扭头看他:“你这记忆点挺生活。”
“因为我在那里被鹦鹉骂过。”大壮说,“它说我胖。”
没人笑得出来。
李凡看着后台地图。江城三院康复楼的那点暖黄已经弱下去,像一根被手护住的火柴。灰黑线从康复楼旁边的夹层钻出去,穿过两条主干道,贴着城北旧花鸟市场的轮廓绕了一圈,最后停在一个没有商户标注的空白块上。
空白块旁边,系统补出四个字。
【地下旧摊】
紧接着,又是一行。
【建议:以宿主开眼能力追索旧钱气,线下确认三十九号摊残址。】
苏晚直接伸手,把李凡面前的车钥匙拿走了。
李凡:“……”
“看我干什么?”苏晚把钥匙放进自己保温杯旁边,杯身挡住一半,“你刚才膝盖疼得坐下都皱眉,掌心胶布还翘着。现在一点五十八,三院那边家属还在等医生,清河林讲解员刚送医,二院闻姨还守着灯。你再开车去城北,是嫌江城地图不够大?”
老K很小声地说:“苏总这波属于物理风控。”
“闭嘴,干活。”苏晚说。
李凡伸手去拿旁边的矿泉水,指尖碰到瓶身,才发现水已经不凉了。办公室熬到这个点,所有东西都带着人的温度:鼠标垫边缘被汗蹭得发暗,白板笔盖少了一个,地上有半片被踩碎的话梅纸,垃圾桶旁边歪着二饼外卖送来的纸袋。纸袋上印着“夜宵满减”,红字俗气得很,偏偏也像一道提醒。
夜宵可以满减。
夜市不能。
他把瓶盖拧开,喝了一口,水进喉咙时带着塑料味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连续好几次被苏晚从“去现场”边缘拉回来。桥南侧门、清河后库、现在的城北旧花鸟市场。每一次系统都给出看似更快的路,每一次现实里都有一个人还没坐稳。
李凡不是不想快。
他太想快了。
对赌压在头顶,筑基门槛挂在屏幕上,十八缕旧债像十八封未回邮件。可快到最后,如果每一步都踩在家属的慌、玩家的好奇、夜班人的隐私上,那他和霍司年差的也不过是灯光颜色。
他放下水瓶,没再看钥匙。
乔薇那头也接得很快:“我同意苏晚。旧花鸟市场这条线不能公开,也不能让网友去找童年回忆。那地方如果真有地下摊,随便一个探店博主过去拍鱼缸、鸟笼、旧楼梯,就能把线喂起来。”
秦知夏声音冷静:“现实上也不该去。花鸟市场若涉及地下经营、老建筑夹层、夜间摊位,需要属地管理方、消防和市场监管。我们没有现场处置资格。”
系统提示停在屏幕右上角。
【线索窗口可能关闭。】
苏晚看了一眼:“关。”
系统:【关闭将降低旧愿债务清偿效率。】
“降低就降低。”苏晚说,“效率不进病房。”
这句话落得很轻,却像把什么东西钉在桌上。
李凡靠在椅背里,没有抢回钥匙。他其实知道自己刚才起了念头。旧钱气、地下旧摊、三十九号摊残址,这几样东西像钩子,钩住他丹田里那团暖意往外拽。只要他去,也许能看见夜市旧修士真正留下的摊,也许能把十八缕旧债点亮一缕,甚至更多。
可苏晚把钥匙拿走时,他第一反应不是恼,是松了一口气。
人有时候就是会被“下一步”推着走。尤其当那个下一步看起来很合理。
他揉了揉掌心,胶布边缘刮过伤口,疼得他吸了一口气。
“那你说怎么关?”他问。
苏晚拿起白板笔,把刚才“不收钱”下面又补了一行。
夜市关在屏里。
大壮眨眼:“这什么意思?”
“不让它长腿。”苏晚说,“现在所有线索都在屏幕里处理。乔薇不发地名,秦律师走现实窗口,老K把后台地图对外全部遮掉。山海入口不出现城北、花鸟、三十九、地下这些词。玩家只看见镇妖郎收摊布,看不见布下面有什么。”
“那求助怎么办?”李凡问。
苏晚看着他:“现实求助当然接。但入口不接神秘感,只接安全动作。”
她在白板上写第三行。
看见旧摊,别进去。
旁边又写。
人不舒服,喊活人。
乔薇那边沉默两秒:“我补一句。家属想找旧摊,还不如先把她爸这次醒来的话告诉医生。她现在最怕的是错过所谓线索,我们要把她从线索里拉回来。”
“对。”苏晚说,“她不是调查员,她是病人家属。”
秦知夏接话:“我来给她一段可转给医生的话,不含玄学词。父亲短暂睁眼,说出疑似旧地名和还钱内容,家属担心意识波动,请求记录生命体征和神经反应。其他都删。”
老K敲键盘的声音又密起来。大屏上的山海入口开始改。镇妖郎原本压着摊布坐在地上,身后隐约有一排杂色小灯,被苏晚看见后让大壮全部压暗,只留办公室常见的那种白光。搪瓷盆还在,但盆底朝上,没有竹签、没有铜钱、没有油烟。
镇妖郎面前多了一扇小小的屏。
屏里是夜市,屏外是一张普通办公桌。
玩家点下去时,小镇妖郎就把屏幕边缘往下扣一点,像给电脑合盖。合盖前,只露出一句话。
看见旧摊,别进去。
下一帧,屏幕外亮起病房呼叫铃、值班室电话、派出所门口的灯、市场管理处的白牌子。都画得很小,像四颗不怎么好看的按钮。
大壮画完,自己看了半天:“不酷。”
苏晚:“要酷干什么?”
“传播差点。”
“传播差点好。”
老K在旁边嘀咕:“这是我做运营以来听过最反增长的一句话。”
李凡笑了笑,笑意没到眼底。他开眼看见新入口上线后,玩家的清愿没有猛涨。没有问签那种一哄而上的热浪,也没有破杯子玩梗时的金色小浪花。只有一粒一粒散开的光,慢慢落到四颗小按钮上。
有人在评论里说:“我爷爷也昏迷过,家属真的别乱跑。”
有人说:“旧花鸟市场我知道,但我不说。”
还有人发:“看见旧摊,别进去。记住了。”
这些话不热闹。
却像凌晨街边便利店的白炽灯,亮得不讨喜,也不骗人。
系统提示再一次跳出。
【宿主采纳运营侧方案。】
【旧摊残址追索:暂停。】
【清愿承接效率:下降。】
【现实求助稳定度:上升。】
【评估:该方案优于宿主线下追索。】
李凡看着最后一行,忍不住抬头看苏晚。
苏晚正低头给乔薇发文案,侧脸被显示器蓝光照得有点冷。她头发乱了几缕,保温杯旁边躺着两颗没拆的话梅,透明包装皱巴巴的。察觉到他的目光,她没抬头。
“别用这种眼神看我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把你腿打断前先拿走钥匙。”
“我没说话。”
“你心里说了。”
李凡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:“行,我认。今晚我不去。”
苏晚这才抬眼,看了他一秒。
“不是今晚不去。”她说,“是没有现实承接前不去。明天白天也一样。三院那边家属没稳,花鸟市场管理方没联系上,闻姨没确认铁算盘是真人还是名头,秦律师没给合法路径,你就算把自己绑在镇妖郎身上飞过去,也只能站在门口看。”
“我不会飞。”李凡说。
“你最好不会。”
老K在旁边压着嗓子:“这就是我想看的高压对话。”
苏晚抄起白板擦。
老K立刻低头: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这点吵闹让屋里的冷气松了一点。李凡笑完,胸口那根被旧钱气压住的弦也松了半寸。他知道苏晚不是要替他做决定。她是在把决定拆成可以被旁人拦住的几道门。只要门还在,他就不会因为系统一句“窗口可能关闭”冲进黑里。
老K咳了一声:“你俩能不能等我不在的时候再搞这种高压对话?”
乔薇那边终于笑了出来,笑声很轻,带着疲惫:“别吵,家属回了。”
所有人又安静。
乔薇把新截图投上来。买夜宵的账号回复很长,字里行间能看出手抖,错别字删了又打。
“医生来了,说我爸现在生命体征还平稳,让我们别刺激他。我没拍视频。我妈哭得厉害,一直说是不是我爸年轻时候欠了人家钱。我不敢问。”
下面停了半分钟,又发来一句。
“我爸以前确实在花鸟市场卖过一阵鸟笼,摊子不是他的。他给别人看摊。那个人姓不姓闻我不知道,我只记得我爸说过,老板写字很好看,夜里有人喊他铁算盘。”
闻清衡那边的马灯声忽然停了。
不是变小。
是彻底静了一瞬。
李凡坐直:“闻姨?”
过了好几秒,闻清衡才开口。她声音比刚才更低,像隔着一层旧纸。
“江城庙市旧摊里,确实有个铁算盘。”她说,“不是算命的。铁算盘替人记愿债,只记该还给活人的,不记香火钱。”
苏晚皱眉:“你认识?”
“我小时候见过一次。”闻清衡说,“他手上常拿一把算盘,缺三颗珠。后来香坊进城,庙市散摊,铁算盘失踪。有人说他被收进香坊当账房,有人说他烧了摊账,躲进花鸟市场地下。”
大壮小声:“所以三十九号摊是他的?”
“可能是。”闻清衡说,“也可能是有人拿他的名头招旧债。”
秦知夏立即接住:“这条只记待查,不公开。不把‘铁算盘’发给家属,避免诱导记忆。”
乔薇嗯了一声:“我回她:先照顾父亲,别追旧摊;如果愿意,明天白天可以通过我工作邮箱留一段不含隐私的情况说明,是否报警或联系市场管理,由她自己决定。”
“加一句。”苏晚说,“不是她欠的,不要半夜替父亲还。”
乔薇顿了顿:“这句我喜欢。”
李凡看向凡人留痕牌。
镇妖郎把小屏合上后,坐在办公桌边,两只小短腿悬着。它没有摆摊,也没有拿签,只把一个小小的呼叫铃往屏幕外推。梦魇貉从桌底探出半个脑袋,盯着那扇合上的屏,眼里困惑更深。
李凡轻声问:“你也认识铁算盘?”
梦魇貉没有叫。它只是把鼻尖贴到挂件裂缝上,慢慢吐出一口灰。灰里混着一点油烟味,还有极淡的墨香。
系统弹出新提示。
【江城夜市旧修士线索:铁算盘。】
【疑似关联:三十九号摊 / 旧愿账 / 花鸟市场地下旧摊。】
【旧愿债务未清:十八缕。】
【提醒:若由相关旧修士本人或合法继承物确认,可安全点亮债灯。】
李凡还没说话,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山海玩家反馈。
不是公开评论。
是刚上线的“看见旧摊,别进去”入口里,唯一允许的无名安全反馈。玩家不能填姓名、不能发图、不能定位,只能选一句系统预设短句,再补最多二十个字的说明。
这条说明只有十六个字。
“我在城北上夜班,门下塞进一颗算盘珠。”
苏晚的手停在键盘上。
那条反馈下方,原本灰色的安全按钮闪了一下。不是青绿,也不是黑气,而是一点很暗的黄,像旧算盘珠在抽屉里磕了一声。
李凡听见夜市深处,有人拨了一下算盘。
啪。
少了三颗珠的声音,仍然算得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