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子后头,罗桂香坐在折叠床沿上,一只脚穿着蓝布鞋,另一只光着,踩在水泥地上。
她手里攥着唐巧的手机。
“我那手机昨晚让她攥着睡的。”唐巧在锅边小声说,“我忘了拿。”
屏幕还亮着,是声岛推过来的那条通知,一行字卡在锁屏上:我妈叫罗桂香。
没人说话。锅里的骨头汤还在滚,葛宝林的筷子搁在碗沿上,一动不动。
罗桂香先开的口,声音哑,像刚睡醒,又像根本没睡。
“那天是我生日?”
她自己想了一会儿,想不起来。三年了,前头那些年的生日,她一个也记不住,记住的都是夜班。
“她第二天早上问我,妈,你昨晚听收音机没。”罗桂香说,“我说我上夜班,听什么收音机。她说哦。我还骂了她一顿,说打那种热线要扣话费,一块钱一分钟,你当家里开银行的。”
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。
“她就没再说了。”
唐巧把火关小了,关完站在锅边,拿抹布擦灶台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点的什么歌?”罗桂香问。
谁也答不上来。那张海报上只有字幕,没有歌名。
葛宝林把老花镜摘下来,又戴上:“台里有点歌登记本。热线进来,导播要记,谁点的,点给谁,放的哪首。纸的,一本一本在资料室码着。”
罗桂香看着他:“那本子上有歌名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我先要歌名。”她说,“别的不听。就要个歌名。”
她说完才发现自己脚冷,低头看了看那只光脚,把它缩到另一只脚背上压着。
秦知夏的电话十分钟以后进来,还是只说要紧的。逝者当年未成年,名字和母亲名字一块儿挂在商业预告上,家属可以要求撤。但得罗桂香本人签。
罗桂香借了唐巧记账的圆珠笔,在秦知夏让跑腿送来的那张纸上签了名。写到“桂”字,笔没水了,她在手背上划了两下,划出油来,接着写完。
快中午的时候,海报换了。收音机还是那台收音机,试听字幕换成了另一个人,一个老头点歌给他住院的老伴。
乔薇看着截图,半天说了一句:“它手里不止这一盘。”
下午,李凡把那张信封照片拿去了十二栋。
白振声看得很慢。他把手机凑到眼前,又拿远,看信封上那几个戳出小坑的字,看那张邮票。看完他在白板上写:
“熊猫。”
隔了一下,又写:“那年邮局刚出,好多孩子贴这个。”
李凡把邵帆的事说了,照葛宝林的说法,一句没添。说到那孩子四五天没露面,说到连麦里那句“别让老师进十三号”,老头的手停在白板上。
李凡没替他过滤。
“系统说,那屋子会认停顿。”他说,“谁熟那一停,它就把谁当成念信的,留下。邵帆就是这么被留下的。您进去,可能也一样。”
许晴岚站在门边,没插话。
白振声低头写了很久。写完擦掉,再写。
“我的屋。我的信。我开。”
下面又添一行,字小一点:“你们站门外。我不念。”
他起身,走到柜子边,从柜顶搬下一台红灯牌收音机,拿指甲抠开后盖。后盖里头贴着一截胶布,胶布底下是一把铜钥匙,拴着一段剪下来的旧话筒线。
许晴岚看着那把钥匙,轻声说:“藏这儿,谁也想不到。”
白振声写:“它天天响。”
去礼堂的路上多了一个人。葛宝林听说要开十三号,把电动车往米线摊一撂,自己跟来了。他说墙砌的是走廊,屋子后头还有道小门,通礼堂舞台底下的台仓,当年录现场,信就从那道门搬上台。
两个老头在礼堂侧门口碰上了。
白振声站住,看他。
葛宝林没说话,抬起右手,竖了三根指头。
白振声看了那三根指头好一会儿,在白板上写:“你还掐表?”
“掐了一辈子。”葛宝林说,“改不了。”
台仓在舞台底下,要从乐池边一块活动木板钻进去。里头矮,得猫着腰走,一股霉灰和旧樟脑的味儿,两边堆着没人要的布景,一扇画了半截松树的三合板,几只落满灰的红灯笼。
李凡膝盖不好使,弯着腰走了没几步,脑门磕在一根横梁上,咚一声。
一只手先按到了他头顶上。
是苏晚。她没说话,手心压着他头发,往下按了按,让他再低一点,走过那根梁,才把手拿开。拿开以后,手在半空停了一下,像是还想拍掉他头上的灰,最后没拍,插回兜里了。
葛宝林在前头打着手电,头也没回:“这梁当年也磕过白老师。”
台仓尽头是一道铁皮门,门背后钉着同样一块铁牌,十三。
白振声把钥匙插进去。锁锈了,他拧了两下没拧动,停下,把钥匙拔出来,在衣角上擦了擦,又插进去。这回他两只手握着,慢慢拧,拧到一半,锁芯里咔哒一响。
门开了一道缝。
一股冷气从缝里扑出来,不是地下室那种潮冷,是纸放久了的冷,干,涩,往人嗓子眼里钻。
李凡开眼。
屋子不大,纸箱从地上码到顶,一摞一摞,每只箱子侧面都贴着白纸条,写着年月,字很正。那些箱子全在发光,灰白的光,不亮,闷着,像压住的炭。每只箱子上都牵出细细的白线,线全往东墙那边去。
东墙底下坐着一个年轻人。
他背靠纸箱,腿伸着,脚边倒着几只空矿泉水瓶,一张工牌掉在地上,翻着面。他戴着白手套,白袖套从手腕一直裹到胳膊肘上头,裹得太紧,像缠了几层绷带。他手里捏着一封没拆的信,贴在额头上,嘴一直在动。
念的不是他自己的话。是信里的话,一句接一句,不停,不换气,念完一封,手就去够下一封。
邵帆。
白振声推门进去了。
他刚迈过门槛,屋里所有的白线一齐动了一下,线头转过来,冲着他。老头喉咙上那道疤忽然亮了,亮得发白。
【读信人识别:白振声。】
【留置进行中。】
白振声捂住脖子,身子晃了晃。
李凡想都没想,右手往前一递。掌心胶布底下那道口子崩开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丹田里那团暖一下子被扯出去大半,铺在老头和那些线中间,铺得很薄,薄得像一张旧报纸。
他没烧。他只是挡着。
白线扎在那层暖上,扎一下,他胸口就空一下。
“白老师。”他咬着牙,“您要找的,快点。”
老头没回头。他扶着纸箱往里走,一只箱子一只箱子看侧面的纸条,看到靠里那一摞,停住,把最上头两只箱子搬下来。搬不动,许晴岚想上去帮,被苏晚一把拽住胳膊。
“他的箱子。”苏晚说。
许晴岚没动了。
白振声在第三只箱子里翻。翻得很快,一封一封过手指,信封擦着信封,沙沙响。翻到中间,他手停了,抽出一封,对着门口的手电光看了看,是那张熊猫邮票。
他没拆。
他走到东墙底下,蹲下去,蹲得很费劲,膝盖咔的一声。他把邵帆额头上那封别人的信拿下来,放回箱子上,把熊猫邮票那封塞进那双白手套里。
然后他把白板举到邵帆眼前。
“你自己念。”
邵帆的嘴还在动,眼睛是直的,看着白板,像看不见。
葛宝林站在门口,往前迈了一步,又收住脚,没进门。他抬起右手,竖起三根指头。
“小邵。”他喊,嗓门不大,是导播间对讲的那种喊法,“看我手。”
邵帆的眼珠动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信,看了好半天,好像才认出那几个字是谁写的。他的手抖起来,撕信封撕了三回才撕开。
他念了。用他自己的嗓子,紧,干,嘶,一句话中间要断两回。
“白老师,我叫邵帆,今年十一岁,住纺织厂宿舍。我妈上夜班,十点走,我一个人在家听你的节目。你念完信都要停一下。我妈说,那是在等写信的人自己说话。我以前没写过信,你停的时候,我不知道说什么,就在收音机这边数一、二、三。”
他念到这儿,喘了口气。
“这回我写了。等你念到我这封,停的时候,我就说。”
这是倒数第二句。
他停住了。
葛宝林的三根指头竖在门口的手电光里,一动不动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葛宝林的手放下去。
邵帆张嘴,说了一句话。他没看信纸,说得很轻,李凡站在门口,没听清。
白振声蹲在他跟前,离得近,听清了。老头没写字,只点了一下头。
邵帆胳膊上的白袖套松了。
不是被扯下来的,是自己松的,松紧口一圈一圈退下去,退到手腕,滑到地上,就是两截普通的白布,洗得发硬,跟白振声胳膊上那对一个样。
东墙那边,所有的白线同时断了。
断得没声。李凡只看见那些灰白的光从箱子上一层一层褪下去,褪成纸原本的颜色,黄的,旧的。墙根那团闷着的暖散开了,顺着断掉的线头往外飘,飘出门,飘上台仓,不知道往哪栋楼的哪扇窗户去了。
许晴岚的手机震了一下。群主截图:自读版的最后一句,全空了。
系统的字一行一行地出来,出得很慢。
【东墙回声场:瓦解。】
【寄件人末句:回流本人。】
【YT-00 六千八百缕:核验完毕。无本人。】
【系按宿主钥纹复制之空壳,已随场消散。复制源:江城广播电台老楼。】
李凡看着“无本人”三个字,腿一软,坐到了身后的纸箱上。纸箱塌下去一个角,他也没力气挪了。掌心的血已经把袖口洇透,丹田里空空的,只剩一点温,像灶膛里最后那块没灭的煤。
【宿主清愿存量:见底。】
苏晚在他跟前蹲下来,一句话没说,把那卷医用胶布从兜里掏出来,撕了一截,按在他手心上。按得很重。
陈姐在台仓外头打了一二〇。老严跑去乐池边接人。
镇妖郎挂件在他胸口轻轻磕了一下。梦魇貉从裂缝里探出半个鼻尖,朝东墙那边嗅了嗅,缩回去之前,细细地说了一句:“他说完了。没人替。”
葛宝林这才进门。他没去扶谁,先弯腰把地上那张翻着面的工牌捡起来,拿袖子擦了擦上头的灰,塞进邵帆胸前的口袋里,又把那几只空矿泉水瓶一只一只立起来,排在墙根,排得整整齐齐。
邵帆靠着墙,眼睛慢慢有了焦。他看看地上那两截白袖套,又看看白振声,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只叫出一声:“老师。”
白振声在白板上写字,写完举给他,也举给门口所有人。
“信不烧。谁寄的,谁来拿。”
担架从台仓那块木板底下挤进来,挤得很费劲。两个急救员把邵帆抬上去,他躺着经过李凡身边,手忽然从担架边上伸出来,攥住了李凡的袖子。
手套还戴着,攥得不紧,指头在抖。
“李老师。”他嗓子哑得快没了,“资料库里那些带子,好多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他喘了一下。
“他们家里人要听,给不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