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条下到第三锅时,罗桂香还等着李凡回答。
门外的太阳已经照到云杉里东街的防盗网上,楼上有人抖床单,水珠从二楼落下来,啪地砸在早餐摊的蓝篷布上。矮门里却没人说话。二十七台手机黑着屏,发黄的插排还带余温,像一群刚闭眼的人。
李凡蹲久了,起身时膝盖猛地抽了一下。他扶住木椅背,掌心胶布被汗泡得发白。
“先不听。”他说。
罗桂香的指头停在饭盒盖上。
不是“不能听”,也不是“那肯定是假的”。这三个字反倒让她更无措。她仰着脸,眼皮肿得发亮: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你先睡一觉,等手不抖了。还要找到原来的手机,弄清楚那段东西是不是小禾自己留下的。”李凡看了眼砖墙,“更要等这间屋子里没东西催你。”
墙缝里最后一点灰白纸屑落下来,蹭过褪色的“礼”字,没落地就散了。
罗桂香也看见了。她看不见纸屑上的冷气,只听见墙后那声叹息以后,脸色又白了些。
“手机在交警队拿回来过。”她低声说,“屏摔坏了,后来小禾她爸收着。他去年搬去襄州,没带走,说看见就心堵。我不晓得现在还开不开得了机。”
唐巧把热水杯塞回她手里:“那就找机子。你听风就是雨,替人守了四百五十九句,差一句把自己也守进墙里,还想现在听?”
“你没闺女。”
这句话出来,唐巧的脸顿时硬了。
她亡夫那句“给我留口汤”还躺在一部手机的冷盒里。刚才她说得利落,这会儿却把辣油勺在围裙上擦了一遍又一遍。勺面早擦干净了,鞋尖那几滴红油还在。
“我是没闺女。”唐巧把勺子往铝饭盒上一搁,“我有个死鬼。他真留了话,我也想听。可谁要拿这句话吊着我,让我替他给四十三个人回早安,我先把那人的锅掀了。”
罗桂香嘴唇动了动,没再顶她。
苏晚弯腰捡起断掉的红绳,没有还给罗桂香,而是装进陈姐递来的透明证物袋。她一夜没补过口红,眼下浮着淡青,声音仍旧又短又硬:“还有一件事。就算录音是真的,也不能默认你现在一定想听。今天想,明天不想,过一个月再想,都算你的。”
“可那是小禾的话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让白老师替她定什么时候播,也不能让我们替你定。”
罗桂香抱紧纸杯。杯口热气扑上来,她偏过脸,像是被烫着了。
手机架下忽然响了一声。
不是哪部手机复亮,是机械计数器从木板边缘滑落,砸在水泥地上。黑色数字窗里还卡着四五九。梦魇貉从镇妖郎挂件里探出半张脸,鼻尖朝计数器嗅了嗅,耳朵往后压。
“还差一。”它的声音细得像指甲刮纸,“袖在等。”
李凡脚下那道被晨光照淡的白线,果然又往罗桂香鞋边爬了一寸。
系统在视野里慢吞吞地亮起。
【检测到高执念未完成事项。】
【完成最后一次代守,可换取目标语音完整回放概率:百分之七十三。】
【建议:以受控方式完成计数,诱出回声场主节点。】
七十三。
它甚至替悲伤标好了价。
李凡弯腰捡起计数器。冰凉的铁壳贴住掌心,里面的小齿轮轻轻一跳,差点从四五九滚到四六零。
苏晚盯着他的手:“你敢按一下试试。”
“我在想砸哪儿不算破坏现场。”
“秦律师会先砸你。”
手机里的秦知夏听见了,冷淡地接话:“别给我加不存在的执法权限。计数器原位封存,谁也别碰按钮。录音是否真实,先看原始载体、生成时间、文件痕迹和保管经过。现在任何播放,都可能同时伤害当事人和证据。”
乔薇靠在门框边,把一直关着的镜头又检查一遍。她没有对罗桂香说“别难过”,只问:“你女儿出事前,最后是去哪里?”
“江城西站。她说晚上回来吃饭。”
“她平时语音多,还是打字多?”
“走路就发语音。嫌打字慢。”
“那前三句为什么会落到白老师手里,也得查。”乔薇把录音笔收进口袋,“他若真有原文件,找你就是冲你来的。他若没有,能拼出前三句,问题更大。”
罗桂香听懂了,捧杯的手又抖起来。纸杯里的水晃出一圈,唐巧伸手托住杯底,两个人谁也没看谁。
陈姐从外面回来,手里多了一袋刚买的白糖馒头。她先给罗桂香塞了两个,才说物业已经把临街门关了,围过来的店主也劝走了。后门不封死,留给取证的人进出。墙不拆,地下不下。
“那她呢?”陈姐朝罗桂香努了努嘴,“不能还坐这儿吧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唐巧说。
罗桂香没应。
“我摊子后头有张折叠床,米线味重,睡不死人。”唐巧拎起饭盒,“你欠我个盒盖,别想跑。”
“我没拿你盒盖。”
“那红绳搁谁盖上了?”
罗桂香低头看证物袋,竟真想了一会儿。唐巧没催,只把她的旧帆布包从油漆桶旁捡起来,拍掉上面的白灰。
门外有小孩背书包跑过,鞋底踩开一摊昨夜积水。罗桂香终于站起来,腿软得险些碰倒椅子。苏晚扶了她一下,很快松手,让她自己迈过门槛。
那条白线跟到门槛边,停住了。
梦魇貉伏在挂件裂缝里,冲它无声龇牙。
罗桂香走出七八步,忽然回头:“李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找到手机,你们也不替我听。”
“不替。”
“也不先告诉我该不该听。”
李凡顿了顿:“这个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看了他两秒,像是不满意这个答案。最后却点了下头,跟唐巧往米线摊走。两个女人一前一后,唐巧腰间还别着那把辣油勺,走到街口才把一个白糖馒头掰开,硬塞半边到罗桂香手里。
天亮了,事情没有因此变简单。
家政门店的卷帘门只落下一半。老严在门口坐着,膝上摊一本物业巡查簿,不让来问热闹的人探头。二饼的直播已经改成了早饭档,镜头对着一碗热干面,弹幕还在问四十三个房管到底赢没赢。
“赢了就让人家睡觉。”二饼夹起一筷子面,“别问地址,别问大姐是谁。今天谁再发‘求完整录音’,房管复工第一件事就是踢你。”
弹幕有人刷“那死人真话怎么办”。
二饼咬着面看了半天,含糊回了一句:“活人还没吃早饭,你们急啥。”
苏晚听见,低头笑了一声。她从保温杯里倒出最后半杯温水,先递给李凡,等他喝了才说:“这句可以留下。”
“你夸二饼一次,他能截图当传家宝。”
“那就别告诉他。”
老K从办公室打来电话,说代守页已经彻底停止跳转,二十六个领回账号里有三个原主提出要删号,两个想恢复以前的群记录,还有一个先骂了策划半小时,又问镇妖郎下次活动送不送皮肤。
“骂我的那个叫什么?”李凡问。
“一刀一个策划。”
“这名字很有前途。”
老K在那边敲了几下键盘,又说那个带娃退游的女玩家发来一张照片。不是身份证,也不是自证录屏,是一只被蜡笔画花的旧手机壳。孩子在壳背面画了四条腿,说这是镇妖郎骑的大狗。她不想恢复群,也不想删掉过去,只问能不能把自己三年前在棠梨镇妖夜领到的旧灯笼单独存下来。
“还有个静置账号刚回了。”老K的语气低下去,“人在海上跑船,信号断断续续。他说账号可以领,群不要了。那群以前是他给病友建的,里面有个人已经去世,他怕点开以后又看见对方头像。”
门外一辆电动车拐得太急,车筐里的空塑料瓶滚了一地。骑车人停下,一个个去捡。
李凡看着那人弯腰的背影:“把灯笼打包给她自己。跑船那个,先只还账号,不替他开群。能拆开的就拆开,别逼人一口吞回三年。”
“工作量翻倍啊,老板。”
“三百万债都背了,还差这点。”
老K骂了句资本家,手上键盘声却没停。
“都别急着办。”李凡靠着砖墙坐下,“让他们今天再确认一次。十三个静置的,别弹窗追问。沈嘉木那个壳继续关在冷盒。”
“知道。还有个事。”老K打了个哈欠,“夜灯口快被问爆了。群主下班以后,原来在群里求助的人全往官方入口挤。有人丢猫,有人半夜发烧,有人说想不开,还有人问前男友欠的三百块能不能上愿望墙。咱这边四个人轮不过来。”
李凡看向苏晚。
苏晚拧好保温杯,没说“开会”。她先把手机递给他。屏幕上是“晴天收伞”转来的一篇长帖,发帖人叫“晴岚不替班”。
帖子没有骂山海,也没有替补天钥说话。开头只有一句:
“群主当然可以下班,可你们把门锁上以后,门外的人归谁?”
往下是十九张群聊截图。有人凌晨一点陪陌生女孩等到家人接电话,有人替找走失的橘猫,有个外卖骑手摔车后,靠同城群里三个人守到救护车来。截图全打了码,只留下时间和一句句并不漂亮的回复。
最后一段更直白:平台不能把群主当免费工,也不能赢完一场活动,就把所有现实求助塞进一个亮着灯、却永远排队的入口。玩家需要能关门,也需要知道门外还有哪盏灯是真的。
“她是谁?”李凡问。
乔薇已经搜到公开资料:“许晴岚。三十二岁,做过六年游戏社区,前年出来自己做同城玩家活动。江城七十多个游戏群、桌游店和同人摊跟她有联系。她不接厂商冠名,靠摊位费和场地方合作活着。晴天收伞最早那套群规,就是从她群里改的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砖缝的咯噔声。
一个女人停在半落的卷帘门前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头发用一支木铅笔挽着,左手拖银色行李箱,右手拎两杯没加糖的豆浆。箱子上贴满游戏展会的旧贴纸,最上面压着一块折叠摊牌。
她没往门里探,也没举手机,只抬手敲了两下卷帘门。
“许晴岚。”她自报家门,把一杯豆浆放到老严的巡查簿旁,“我不看现场,也不问那位阿姨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半扇门,落在李凡脸上。
“李老师,你教四十三部手机下班,挺痛快。”
许晴岚用鞋尖碰了碰行李箱。箱盖弹开一道缝,里面不是设备,也不是材料,而是成捆的彩色废愿笺。最上面那张写着:愿我老板喝奶茶永远没有吸管。
“现在我来问第二句。”她说,“这些没人肯接、又不该扔给白袖子的愿望,你打算让谁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