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闸落下后,手机架还亮了七秒。
第一秒,四十三个代守账号同时抢群主权限。
第三秒,罗桂香身后的白袖裹住她两条胳膊。
第五秒,砖墙后的工友礼堂响起掌声。声音隔着墙,又闷又齐,像一群人坐在落灰的折叠椅上,等台上的人替他们开口。
第七秒,最上层那部旧手机黑了。
其他屏幕依旧亮着。
“有备用电池。”苏晚用手机手电扫过木架,光落在一排鼓起的充电宝上,“别拔线,先把人挪出去。”
陈姐和老严一左一右架起罗桂香。她脚下发软,手却还朝电视伸。没电的电视屏幕里浮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脸,五官糊成雪花点,嘴唇一开一合。
“最后一句。”罗桂香哭得没有声,只剩肩膀抽,“她答应还我的。”
李凡没说那是假的。
这种时候说假的最容易,也最没用。三年里她大概听过无数遍“向前看”“人已经没了”,每一句都对,每一句都没替她熬过天亮。
“先出去。”他说,“你女儿的话不在这排手机手里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它每给你一句,就让你替别人四百六十句。你女儿要真舍得这么使唤你,小时候作业肯定也全让你写。”
罗桂香愣了一下。
她鼻涕眼泪糊了半张脸,竟真摇头:“她自己的作业都藏着不让我看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先出去,别让别人给她改脾气。”
苏晚看了李凡一眼,没说他这安慰有多歪。她把自己的外套披到罗桂香肩上,挡住背后那截仍在往外钻的白袖。外套一落,袖子像碰到热铁,发出湿纸贴锅的滋啦声。
梦魇貉从挂件裂缝里探出半只爪,按住李凡掌心。
“墙,吃话。”
“能撕吗?”
小爪缩了一下:“多。”
李凡也看得出来。地上一层只是话筒,墙后的旧礼堂才是回声汇集的地方。现在砸开砖墙,白袖会顺着所有没说完的遗憾往外涌。可只救走罗桂香,二十七台手机里还套着四十三个活人账号,下一班总会有人坐回这把塑料椅。
系统给出新的提示。
【切断窗口重新形成。】
【节点操作者已脱离核心位置。】
【当前执行强净,现实损伤可降至轻微。】
这回它没把罗桂香写成耗材。
李凡却仍没按。
“强净会把账号原来的东西一起烧掉?”
【是。】
“四十三个人还能拿回来吗?”
【重新注册即可。】
“棠梨镇妖夜的旧灯笼呢?”
【无必要保留。】
“对你没必要。”
系统停了停。
【宿主拟逐一归还?】
“不是逐一。那得还到明年。”
李凡抬头看向墙上的群主头像。玩家刚才用罢工照出了代守,因为白袖会模仿生活,却不会真正停下。现在这四十三个账号也是同一道理。想把它们从白袖手里拿回来,不必证明谁像活人,只要让真正用过它们的人自己做一个今天的选择。
“老K,能不能给这四十三个账号的原设备发一次站内确认?”
耳机里传来一阵飞快敲键盘声:“常用设备只剩二十九台能推到。还有十四个很久没登录,三个注册手机号注销,两个邮箱退信。”
“能推的先推。不要问是不是本人,不要让他们上传东西。”苏晚接过话,“就问今天还要不要这个号。要,按领回;不要,按下班。没看到的不替他选。”
“那十四个怎么办?”
“门先关,东西留着。”
“留多久?”
苏晚看了一眼还在发亮的手机架:“今天先别替未来答。”
老K没再问。
山海客户端很快弹出一张小图。没有白袖,没有死人账号,也没有“账号被盗”的红色惊叹号。画面只是镇妖郎站在公交站牌下,左边一辆写着“领回”的旧公交,右边一张写着“今天下班”的长椅。
底下只有一句:
“这个号以前陪你走过一段。现在由你决定它去哪儿。”
第一个回应来自一个两百多天没上线的老玩家。
他选了领回。
手机架第二层,一部裂屏安卓机突然震动。白袖刚从屏幕里伸出两个指头,就被一盏旧灯笼砸回去。账号头像从惨白慢慢恢复成土黄色,个人签名也从“永远有人替你”变回原来那句:“策划再砍我职业我就退游。”
二饼在直播间看见,差点笑出声,又硬憋住:“这哥们骂得很稳定,确实本人。”
第二个玩家选了下班。
他什么都没留,只发了一句:“号送过人,别找我。我现在带娃,没空修仙。”
屏幕上的镇妖郎就替他把群门插销落下。没有挽留礼包,没有连续登录损失,也没有“真的要离开吗”。那根缠住账号的白线松开,落到地上,变成一截沾灰的棉线。
第三个。
第五个。
第九个。
有人领回自己在棠梨巷挂过的灯,有人看了一会儿旧仓库,按下下班;还有人先骂客服怎么现在才发现,骂完仍把账号领了回去。每一个选择都不整齐。金光也不整齐,有的亮,有的只剩针尖一点,有的干脆没有。
可白袖怕这种不整齐。
它能代说同一句“我在”,却抓不住有人舍不得一只绝版坐骑、有人连整个账号都懒得要。
手机架开始摇。
砖墙后的掌声乱了拍子。工友礼堂里几百道声音不再齐问“谁没被听见”,有的咳嗽,有的骂插队,有个女人远远喊了句“我没让你替我报名”。旧幕布般的灰影从墙缝里往回缩。
罗桂香已经被扶到后门外。她裹着苏晚的外套坐在一只倒扣的油漆桶上,仍盯着电视。唐巧赶来了,围裙都没摘,手里还攥着盛辣油的不锈钢勺。她没抱罗桂香,也没劝,只往她旁边一坐,把铝饭盒塞进她手里。
“面呢?”罗桂香哑声问。
“忙着救你,坨锅里了。”
“又是半碗?”
“爱吃不吃。”
罗桂香抱住空饭盒,眼泪又掉进去两颗。
第二十一个账号做出选择时,白袖终于急了。
所有未响应的账号同时给群成员发出语音。不是“我在”,而是他们各自亲人的声音。有父亲喊小名,有孩子说妈妈别上班,还有沈嘉木那句被剪得很轻的“晚安”。
直播群里瞬间安静。
晴天收伞的群也收到了一句:“妈,锅别忘了关。”
她没有孩子。
她盯着语音条看了三秒,回了两个字:“穿帮。”
接着把群门关了。
半碗米线没有在群里。唐巧本人就在门外,听见手机里冒出亡夫的声音时,手里的辣油勺抖了一下。红油溅到鞋面,像几点小火星。
“巧,给我留口汤。”那声音说。
唐巧用围裙擦了擦勺柄:“他从来不喝汤,嫌我汤淡。”
她走进储物间,没碰手机,只拔下墙上挂着的陪护互助柜牌子。牌子背面密密麻麻画着半个碗,有的另一半一直没人补。
“没补完就没补完。”她说,“别拿死人补。”
一片金光从旧铝饭盒里升起来,照在那些半碗上。不是许愿,也没有谁点上香,只是两个熬过医院长夜的女人坐在门口,一个肯把空饭盒递过去,一个肯接。
李凡丹田里的暖意轰然撑开。
炼气圆满积下的清愿顺着掌心涌进手机架。镇妖郎挂件烫得像刚出锅,梦魇貉拖着残破尾影跃上木架,一爪拍掉最粗的白线。它没有扑向罗桂香,也没有吞那些逝者声音,只把声音和手机之间的结撕开。
“下班!”二饼在直播里喊。
这次不是口号。房管、群主、普通玩家一个个把自己的门关上。有人去挤地铁,有人端起冷掉的豆浆,有人把手机扣在床头继续睡。四十三部手机并没有同时熄灭,却像约好似的,一部接一部退出代守页面。
最后亮着的,是沈嘉木的死亡销户账号。
它没有原设备可推,没有本人能领回。屏幕里白袖抱着群主门牌,身后挤满十七张活人头像。
系统问:
【是否封禁?】
李凡看向乔薇。
乔薇已经联系秦知夏确认过留证状态。她点了一下头:“壳留冷盒,门关。”
李凡按下封禁。
不是烧掉,也不是让它消失。镇妖郎从账号手里取走门牌,反扣在空椅子上。沈嘉木旧头像留在冷盒证据里,不能再发言、拉群、加好友,也不能被任何人拿去向朱阿姨说晚安。
屏幕熄灭的刹那,砖墙后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。
四十三根白线全断了。
灰白纸屑从墙缝往下落,落进唐巧带来的空饭盒。梦魇貉蹲在手机架顶端,身体薄得几乎透光,却冲墙里龇了龇牙。那道旧礼堂幕布退到地下,只留下拱门上“工友礼堂”四个褪色的红字。
系统结算缓慢浮现。
【玩家社群代守节点已净化。】
【四十三个账号:领回二十六,主动下班三,静置十三,封存一。】
【现实操作者:脱离。】
【收编:陪护互助柜半碗旧愿。】
【警告:云杉里工友礼堂未听愿回声场仍在。】
没有全胜,也没有漂亮数字。李凡反而松了口气。
陈姐守着现场,不让随后赶来的几个店主进门。老严找来一把木椅,替换掉罗桂香坐的油漆桶。秦知夏在线指导保留手机架、排插和工资条原状,乔薇仍没开直播,只拍下那块被摘下来的互助柜牌。
二饼那边的观众不知道具体门店,也没看到罗桂香的脸。他们只知道房管罢工赢了,那个永远在线的代守页面关了。弹幕慢慢恢复,有人发:“那我真去上班了。”
有人回:“别装,你老板看直播呢。”
笑声回来时,天已经亮透。
罗桂香喝了两口唐巧从隔壁早餐店讨来的热水,终于肯把苏晚的外套松开。她右腕的红绳被陈姐剪断,勒痕下面露出一行圆珠笔写的小字。
“守完四百六十句,归还小禾未发送语音一条。”
苏晚看完,脸色冷得厉害:“谁写的?”
“白老师。”
“人长什么样?”
罗桂香想了很久,只记得一双干净袖口。那人从不进门,每次都站在砖墙前,把新手机和新话交给她。她替得越多,小禾的声音就越完整。昨晚他说,最后一句不是“妈,我到站了”,是小禾出事前没发出去的一段语音。
“你还想听吗?”李凡问。
罗桂香抱着空饭盒,指腹来回磨那个半碗记号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先摇头,又点头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满是红血丝的眼睛。
“李老师,你们说不能替死人说话,我听懂了。”
李凡没纠正称呼。
“可要是那句话真是她自己留下的呢?”罗桂香问,“不是别人编的,也不是白老师替的。她自己按住过,说完了,只差没发出去。”
门外早餐摊正在下油条,滚油滋啦一响。公交车从云杉里东街过去,报站声被风送进矮门。
罗桂香把断掉的红绳放在饭盒盖上。
“活人没听见的死人话,也得永远关着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