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衡要离开尚书台的消息，司马师是从别人嘴里听见的。
那天午后，他正在值房里校对一份关中回报。隔壁有人搬桌案，木脚在砖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。他起初没在意，直到有人来问，薛衡原先用的那张长案，能不能先搬到西廊去。
司马师放下笔。
“他人呢？”
“去了大将军府。”
“何时去的？”
“午前。”
来人又解释，说薛衡并非擅离职守。他已向本曹告假，府中有人相请，准他去见一面。
司马师问：“谁请的？”
“何尚书。”
司马师听完，重新提笔。
“案子先别搬。他还没有调任。”
来人应了，却没立即走。
“尚书，薛君说，若大将军府肯用他，便不再回这里了。”
司马师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一滴墨慢慢洇开，将原本写好的一个字浸得模糊。
他换了张纸。
“等他自己回来再说。”
薛衡三十七岁，入尚书台已有九年。
九年间，他换过三个上官，办过不少事，职位却一直没怎么动。
他不擅长在众人面前说话。谁问起旧案，他能记得哪一年、哪一曹曾经经手，却很少主动争辩。若是有人说错了，他便去翻旧牍，将正确的那一份找出来，放到对方面前。
这种人在尚书台里不少。
有他们在，事情很少办乱；事情办成以后，却未必有人记得是谁动的手。
司马师去关中时，薛衡是两名随行令史之一。
他在旧渡口摔过一跤。
那时河滩泥深，他为了看清北岸车道，跟着司马师往上滩走，脚下一滑，整条腿陷进泥里。随行军士将他拉出来，鞋却丢了一只。
薛衡怕耽误核验，便赤着一只脚往前走。
直到傍晚回营，才发现脚后跟被石头划开一道口子。
另一名令史替他敷药，笑他连路都走不稳，还非要跟到河边。
薛衡当时说了一句：
“我若不去，回来以后，谁问泥究竟有多深，我怎么答？”
这句话后来传到司马师耳中。
司马师没有夸他。
只是第二日出行时，特意叫人替他找了一双合脚的鞋。
如今薛衡回来不到十日，大将军府便有人请他过去。
司马师其实并不意外。
曹爽原先安排的四名府属中，有一人久病，请求退回原来的官署休养。府中少了一个熟悉军报的人，何晏荐了几个，曹爽却都不甚满意。
他问的是：
“子元带回来的那两个令史，能不能借一个？”
何晏答：“能借。”
曹爽道：“我想留下一个。”
何晏听完，没有立刻应允。
司马师的父亲是司马懿。
这一点，谁也不会忘。
如今曹爽已经数次重用司马师，关中一趟差遣，又让他在西军将吏中添了不少声望。若连随行的令史也跟着进入大将军府，旁人难免猜测，府中的军报往后究竟由谁经手。
何晏将这些顾虑说了。
曹爽却问：
“薛衡是谁荐给子元的？”
何晏答：“尚书台原有的令史。”
“不是太傅府的人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我为何不能用？”
何晏笑了笑。
“大将军自然能用。”
他没有再劝。
但在薛衡进门以前，何晏先问了他一个问题。
“你在关中五十日，最辛苦的是什么？”
薛衡想了一会儿。
“回洛阳以后，把路上的事讲明白。”
何晏抬起眼。
“为何？”
“在关中时，司马尚书只须带我们去看。看不明白，还能再去一次。回来以后，旁人却未必能亲眼再看。”
“所以你把旧渡与上滩画在了一张图上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张图如今在哪里？”
“尚书台。”
“你手里还有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何晏点头。
“若大将军想看呢？”
“可以从台中按例取阅。”
何晏看了薛衡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难怪子元带你去。”
薛衡没有接话。
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夸奖，还是另有所指。
曹爽见薛衡时，没有让他重新讲一遍关中的经历。
“你在台中做了九年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一直是令史？”
薛衡被问得有些窘迫。
“下吏资历浅，未有足以迁转的功劳。”
曹爽皱眉。
“九年还浅？”
薛衡低下头。
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。
曹爽让人取来一份府中正在办理的边郡军报，递给他。
“你看看。”
薛衡接过。
军报不长，说的是一处边营申领器械。郡中原先允给的数目，与此次所请略有出入。府中已有一名属吏在旁写下意见，认为可以将短缺部分先由邻营调拨，再照常补报。
薛衡看了两遍。
“此事该先问边郡。”
曹爽道：“为何？”
“原报只说少了器械，没有写明是损坏，还是未曾送到。”
“有何分别？”
“若已经送到，后来损坏，须知道能否修补。若原本没有送到，便该查前次调发去了哪里。两件事，补法不同。”
曹爽点头。
“所以你不肯先调？”
薛衡道：“臣不知实情，不敢说该不该调。”
“若前线急用呢？”
“便该先问急在何处。若是敌情迫近，原管军府自有临机处置的职责；若只因旧器械坏了几件，未必非得从邻营取。”
曹爽听完，把军报收回。
“你这番话，像司马子元。”
薛衡微微一怔。
曹爽问：“这些都是他教你的？”
“有些是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薛衡犹豫片刻。
“有些是下吏自己办事时碰见的。”
曹爽笑了。
“那便好。”
他让薛衡坐下。
“大将军府有一名属吏病退，我想举你补缺。仍须照规定办理迁转，尚书台肯放、有关官署核允以后，才算定下。你自己愿不愿意？”
薛衡没有立刻谢恩。
“下吏想先问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若到了府中，往后遇见司马尚书所议之事，可还要避嫌？”
曹爽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薛衡低下头。
“下吏与司马尚书同行五十日，熟悉他查过的几处事。若府中因此觉得，下吏凡事都该替他解释，恐怕办不好。”
曹爽的笑意收了些。
“我叫你来，是替大将军府办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若要问子元，自然会去问他。用不着你替他说话。”
薛衡起身行礼。
“下吏愿往。”
曹爽点头。
他叫何晏照正式途径办理补缺推荐，又让薛衡先回尚书台，不必今日便留在府里。
薛衡告退时，听见曹爽在身后说：
“你今日答不上来的那几处，若后来知道了，也不必等子元告诉你。”
薛衡回身。
“下吏明白。”
司马师等到傍晚，才见薛衡回来。
天已经暗了，值房中只点着两盏灯。另一名随行令史卢恭正在收拾案上的旧牍，听见薛衡进来，手里的竹简放得重了一些。
“回来啦？”
薛衡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大将军府请你喝酒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请你做什么？”
薛衡没有答。
卢恭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真要过去？”
“嗯。”
卢恭将竹简抱起来。
“恭喜。”
他说完，便往外走。
薛衡叫住他。
“卢君。”
卢恭停步。
“何事？”
薛衡张了张嘴，最终只说：“明日我请你饮酒。”
卢恭摆手。
“等任命定了再请。”
他出了门。
屋里只剩司马师与薛衡。
司马师没有问曹爽许了什么。
先问：“你愿去？”
“愿。”
“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司马师看着他。
薛衡站得有些拘谨，双手垂在身前。
过了一阵，他道：“尚书若觉得我不该去，下吏可以再想想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为何不该？”
“我原是随尚书去关中的。”
“你原来在尚书台做事。”
薛衡没有再说。
司马师让他坐下。
“府中给你什么差使？”
薛衡将曹爽所说的补缺安排讲了。
司马师听完，点头。
“比你现在的职掌宽些。”
“是。”
“办的事也杂。”
“是。”
“做不好，未必有人替你补上。”
薛衡抬起头。
“臣知道。”
司马师望着他。
“你在关中时，几次同我争过旧渡的尺寸。”
薛衡一怔。
“那是因为臣亲自量过。”
“到了大将军府，仍照你量过的说。”
薛衡没有立即应声。
司马师问：“怎么？”
“下吏怕尚书以为，下吏是因这趟差遣才想另攀门路。”
司马师笑了笑。
“你原本就在尚书台做了九年。若有人愿意用你，你想去便去。”
薛衡的手慢慢松开。
他今日去大将军府时，确实有些高兴。
九年了。
他见过许多比自己后来的人迁走，有人去郡中做官，有人入府任事。每回有空缺，他也试着报过名，却很少轮到他。
这次曹爽亲自问他愿不愿意。
从大将军府出来时，他连路都走得快了些。
可快到尚书台门前，又忽然生出迟疑。
他从关中回来，人人说他是司马师带出去的人。若如今离开，旁人会不会以为他得了便宜，便转身投向曹爽？
薛衡低声道：“尚书，我跟了您五十日……”
司马师打断他。
“五十日的差遣，是朝廷派的。”
薛衡抬头。
司马师继续道：“我带你去，是因为你看得懂那些记录，也肯跟到渡口。如今你的差遣完了。”
薛衡坐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明日去办交接。”
“任命未定，先照旧当值。”
“是。”
薛衡起身。
走到门前时，司马师忽然又叫住他。
“薛衡。”
“尚书。”
“到了大将军府，有些人会问你，在关中时我私下说过什么。”
薛衡脸色微变。
司马师看着他。
“该归公事的，照正式记录办；旁的，你自己拿捏。”
薛衡行礼。
没有许诺什么永不泄露的重话。
他只说：
“臣会谨慎。”
司马师点头，让他走了。
卢恭当晚没有回家。
他在值房里收拾了许久。
司马师出来时，看见他还坐在廊下，便问：“怎么不走？”
卢恭答：“今日有几卷旧牍未收完。”
“明日再做。”
“明日要送去别曹。”
司马师没有催他。
走到廊下时，却听卢恭问了一句：
“尚书，薛衡要走？”
“若补缺得准，便走。”
“那这里谁接他的事？”
“再择人。”
卢恭将手中的牍放下。
“尚书也愿放他？”
司马师停步。
“你不愿？”
卢恭摇头。
“下吏不敢。”
“有话便说。”
卢恭犹豫片刻。
“这趟关中，臣也去了。”
司马师望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臣也跟着看过两处仓地、一个渡口。回程路上，薛衡脚伤未愈，有几日还是臣替他整理的记录。”
司马师点头。
“这些我都知道。”
卢恭握着膝上的木牍。
“那大将军府为何只请他？”
司马师没有立即答。
廊外风冷，灯下的影子被吹得摇晃。卢恭抬起头，等了许久，才听见司马师开口。
“你希望我去替你问？”
卢恭没有出声。
司马师走到他身旁。
“我可以告诉大将军，这趟差遣你做过什么。可他府中只有一个空缺。”
卢恭低头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道：“臣原来只是觉得，薛衡那回摔在泥里，后来许多人都记得。臣替他写的那些东西，倒没人知道。”
司马师看着他。
卢恭说完便后悔了。
这话实在不体面。
两个人一同出去，五十日同行，薛衡脚伤时他也帮过忙。如今对方得了机会，自己却在这里计较谁多写了几张纸。
可话已经出口，再收也收不回。
司马师没有责备他。
“那些记录还在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写的，我分得出来。”
卢恭抬头。
司马师道：“明日把这次差遣中你亲自完成的部分列出来。我替你写一份实绩说明，交由本曹存考。”
卢恭有些失望。
他本想听司马师说，自己也可以去大将军府。
但那里的空缺只有一个。
司马师不能凭空替他添出第二个。
“多谢尚书。”
卢恭行礼。
司马师却又道：“你若日后想去别处任事，也直说。别等别人要走了，才来问我为什么没轮到你。”
卢恭脸上发热。
“臣明白。”
司马师没有再留。
他沿廊往外走。
到了台门前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卢恭仍坐在灯下，面前摊着几卷旧牍。
那原本是薛衡与他一道整理的。
司马懿当晚听说了这件事。
并非薛衡来报。
是曹爽正式向尚书台问起补缺之事，消息传开以后，太傅府中自然也有人知道。
司马师回家时，父亲正在吃晚饭。
饭已凉了一些，仆人想去重热，被司马懿叫住。
“子元还没吃。”
司马师净手坐下。
父子二人用了一阵饭。
司马懿先问关中的事。
司马师将旧渡、上滩以及第三批粮推迟的结果简略讲了一遍。父亲已经从朝廷回报中知道大概，便没有逐项再问。
待饭撤下，他才说道：
“薛衡要去大将军府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放他？”
“任命尚未定。若朝廷准他补缺，我不反对。”
司马懿拿起一枚干枣。
枣皮已经起皱，他捏了捏，没有吃。
“你带了他五十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知道你在关中怎么问人，怎么看事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去了曹爽府中，这些他也忘不了。”
司马师放下茶盏。
“父亲若有疑虑，儿可以告诉他，公事记录都已交还台中。”
司马懿抬起眼。
“我问的是记录？”
司马师没有作声。
司马懿将干枣放回碟中。
“你在关中查得越清楚，曹爽便越需要一个知道你怎样查的人。如今他要薛衡，倒算有眼光。”
“薛衡自己也愿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父亲想让儿拦住他？”
司马懿摇头。
“拦他做什么？”
他伸手将碟子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我只是想知道，若有一日曹爽让薛衡来问你话，他会先记得自己是曹爽府中的人，还是先记得跟你走过五十日。”
司马师听完，想了一会儿。
“儿不知道。”
司马懿抬头。
这是司马师从关中回来以后，第一次这样回答他。
司马懿竟笑了。
“你倒终于学会说不知道。”
司马师也笑了一下。
父子二人又坐了一阵。
司马懿没有叫他另荐人去占那空缺，也没有让府中亲信去笼络卢恭。
临起身时，只说：
“那两名令史，你在关中用得顺手，回洛阳也未必能一直留在身边。往后再有差遣，总得另带人。”
司马师点头。
“儿会另择。”
司马懿没有再说。
薛衡的迁转直到七日后才获准。
手续办齐时，大将军府已经派人重新布置那处空出来的席位。
陆宣领他进门。
西厢的长案换过一张，旧案比新案短半尺，放在廊下等人搬走。墙边原有四个放文书的木架，如今仍是四个，没有增添。
陆宣问他：“惯用笔放左边，还是右边？”
“右边。”
“那这张案便合适。”
薛衡在案前坐下。
他从袖中取出自己惯用的小刀与砚石，先摆好，又将案边一只碍事的木匣挪远些。
陆宣在旁边看着。
“司马尚书昨日送了话，说你在西边核验时用过的那套量路办法，可以照旧用于看图。”
薛衡停下手。
“尚书还说什么？”
“没有。”
陆宣笑了笑。
“只说你办得来。”
薛衡低头，将小刀往里推了一寸。
他原以为司马师至少会留一句嘱咐。
或者叮咛他到府中以后如何自处。
结果只剩下这四个字。
办得来。
陆宣正要带他去见其他府属，外面有人匆匆进来。
“薛君，台中有位卢令史来找你。”
薛衡起身。
卢恭站在门外，手里拿着一只小布包。
见薛衡出来，他将布包递过去。
“你的。”
薛衡打开。
里面是一只旧笔管，管身裂过一道缝，用丝线缠着。那是他去关中时一直带在身边的，回洛阳以后不知丢在哪里，找了几日也没找到。
“你从哪里寻来的？”
“旧案下头。”
卢恭说完，往府内望了一眼。
“地方不错。”
薛衡将笔管收好。
“今日第一天，还不知怎样。”
卢恭点头。
“你原来那张案，我已经收拾出来了。”
“谁接？”
“新来的一个年轻令史。刚从别曹调过来。”
薛衡听完，忽然有些失落。
他原来坐了许多年的那张案，终究不会空太久。
卢恭又道：“司马尚书叫他先跟我学。你在关中留下的记录，凡还在本曹的，往后便由我们接着办。”
薛衡笑了一下。
“那便劳烦你。”
卢恭摆手。
“本来就是我的差事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薛衡叫住他。
“卢君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今晚有空么？”
“做什么？”
“饮酒。”
卢恭想了想。
“你如今在大将军府办事，不怕误了明日？”
薛衡笑起来。
“只喝一壶。”
卢恭也笑了。
“那便去。”
两人约好地方。
卢恭走后，薛衡回到西厢。
陆宣正在案上放第一批要办的文书。
见他进来，便问：“故人送东西？”
“送一支笔。”
“还能用？”
薛衡从布包里取出笔管。
“能。”
他将笔管放在砚石旁。
陆宣指了指最上面那份文书。
“这是大将军昨日叫人送来的。你先看，有不明白的，问我。”
薛衡应了。
陆宣出去以后，他将那份文书展开。
写的是一处边郡旧营的器械缺额。
正是前些日子曹爽拿来问他的那件事。
郡中已经补回了前次未说明的缘由：部分器械并未损坏，只因送达的营号有误，暂时存放在邻营。
如今缺额不必全数重发，只须按原来交接的数目重新核明。
薛衡看完，取笔在旁边写下几个字。
笔管裂过，握起来不十分平整。
他试了两笔。
墨迹却很稳。
又过了几日，司马师在尚书台收到一份从大将军府转来的军报核议。
他翻到末尾，看见薛衡的名字。
内容写得很清楚。
该补的器械补了，该送还的送还。原来那份请邻营先拨器械的意见，因缺额已查明，没有照办。
司马师看完，将它交给卢恭。
“这件你原来也经手过。”
卢恭接过。
“是。”
“看有无前后不合。”
“好。”
卢恭站在一旁，没有立即走。
司马师抬头。
“还有事？”
“薛衡如今办得不错。”
司马师点头。
卢恭道：“前日我同他饮酒，他说大将军府里的事，比台中杂些。有人来问旧案，有人来问新报，还有些是从前根本没见过的军务。”
“他如何办？”
“慢慢办。”
司马师听完，笑了一声。
“这倒像他。”
卢恭将核议收起，转身出去。
到门前时，司马师忽然叫住他。
“卢恭。”
“尚书。”
“前日你列的实绩，我看过了。”
卢恭站直。
“有何不妥？”
“有两处你写得太轻。回洛阳以后整理渡口记录，几项前后矛盾的数目，是你重新查明的。”
卢恭低头。
“那也是差遣之内。”
“差遣之内，也可以写清楚。”
司马师将那份说明交给他。
“你自己再看一遍。若还有漏的，明日补上。”
卢恭双手接过。
“多谢尚书。”
他走出值房，沿着西廊往前去。
尚书台正忙着新一批春令文书，几名年轻令史在院中来回奔走。有人抱着太重的木匣，在石阶上歇了一会儿，旁边的人伸手帮忙，把匣子一同抬进去。
卢恭从他们身旁经过。
刚走出几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他将手中的实绩说明展开，找出司马师新添的两处批注。
看了一会儿，重新卷好。
这回他没有等别人问，便往本曹负责考课的官吏那里去了。
而司马师案边那张空出来的席位，已经坐上了新人。
新人年纪不大，正低头削一支笔。
削得太急，笔杆忽然折了。
他有些懊恼，抬头看向司马师。
“尚书，能再领一支么？”
司马师没有抬头。
“去问值房。”
新人应了一声，起身往外走。
司马师继续看手里的文书。
窗外天色明亮。
春风吹进来，将案角压着的一张纸掀起半寸。
他伸手按住。
没有再去管那张席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