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懿要穿朝服时，司马师才知道父亲已经答应入宫。
朝服取出来有一阵了。
仆人在廊下架起木屏，将衣裳逐件挂好。司马懿坐在榻边，伸手去摸腰带上的玉饰，摸了两回，才将扣头对准。
司马师进门，见父亲已经换了里衣，忙上前帮忙。
“父亲今日要出门？”
“入宫。”
“何时定的？”
“昨夜。”
司马师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儿还以为父亲要先上表。”
“上表说什么？”
“病情未愈，待能起身时再入见。”
司马懿抬起头。
“我今日能起身。”
司马师没有反驳。
近来父亲确实不如从前。夜里睡得浅，清晨起身要缓上一阵，偶尔握笔久了，手指也会发僵。但若说卧床不起，便不是实情。
司马师替他系好腰带，又拿过外袍。
“陛下有何事要问？”
“去了便知道。”
“可要儿随行？”
“不必。”
司马师抬眼。
司马懿看着他。
“陛下昨日问你，我还能不能入朝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“儿说不知道父亲愿不愿意。”
“你答得好。”
司马懿把手伸进衣袖。
“今日便不必再替我答了。”
司马师低头，替他理平袖口。
外面传来车轮声。
司马昭已经在门前备了车，听说父亲要入宫，特地叫人换了一辆车厢较宽的，里面铺着厚毡，还备了软枕。
司马懿出去看了一眼。
“用原来的。”
司马昭有些不解。
“父亲，原来的车窄，路上颠得厉害。”
“这辆太高。”
司马昭看了看车辕。
车厢确实比寻常车高一些，登车要多踏一级木阶。
他只得叫人牵来旧车。
司马懿等着，没有催。
旧车停稳后，他扶着车沿，一脚踏上矮凳。司马师伸手托住他的手肘。
司马懿借了些力，上去坐稳。
车夫正要扬鞭，他忽然叫住。
“子元。”
司马师走近。
“父亲。”
“今日台中没有事做？”
“有。”
“那便去办。”
司马师应下。
他站在门前，看着父亲的车驶出巷口。
司马昭走到他身边。
“大兄，父亲这回入宫，恐怕不只是问病。”
“自然不只是问病。”
“陛下若要父亲重新常朝呢？”
司马师没有立即回答。
司马昭又道：“父亲近来虽有病，却不是不能理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父亲为何不让大兄同行？”
司马师转过头。
“陛下请的是父亲。”
司马昭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我也知道。”
两人站了一会儿。
司马师先走。
司马昭留在门前，直到车影完全看不见，才转身回府。
太傅的车到宫门时，守门的军士没有立刻认出来。
车旧，随从也少，只有两名府吏与几名侍从。车前没有先导的大队仪仗。
直到司马懿从车中伸出手，递出入宫的凭验，守门官才忙着上前见礼。
“太傅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“陛下昨日有召。”
凭验很快核清。
宫门里已有谒者等候，见他下车，便问是否需要软舆。
司马懿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。
“路有多远？”
谒者答了。
“那便走过去。”
他扶着杖，走得不快。
走过第一道长廊时，一名年轻官员迎面过来，见了司马懿，连忙退到廊边行礼。
司马懿没有认出他。
那人却上前两步。
“太傅，家父旧在您帐下任事。”
“令尊是谁？”
年轻官员报了姓名。
司马懿想了一阵，点头。
“我记得。他后来去了颍川。”
“是。前年病故。”
司马懿停住。
“何时？”
年轻官员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父亲临终时还常提起太傅。”
司马懿看着他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他从前骑马很稳。”
年轻官员怔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司马懿又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形，随后告辞。
谒者在前面等着，不敢催。
等司马懿走过去，那年轻官员仍立在原处，久久没有动。
他原本想趁这机会说说自己在官署里的处境。
家中父亲已故，自己任事多年，至今仍未得迁转。若太傅愿意替他说一句话，或许便有机会。
可司马懿问起父亲时，他忽然说不出口了。
那一声“我不知道”，听着并非客套。
他站在廊下，望着老人扶杖远去。
终究没有追上去。
曹芳在殿中等候。
他原先叫人多设了一张席，后来想起司马懿年老，跪坐未必舒适，又命人换成有凭靠的坐具。
司马懿进殿时，见了坐具，先向皇帝谢恩。
曹芳让他坐下。
“太傅近来可好？”
“老臣尚能起居，只是腿脚不如从前。”
“朕听子元说，太傅近日不常出门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今日出来，可觉得辛苦？”
“还好。”
曹芳点头。
近侍奉上温水。
司马懿饮了一口，放下。
殿中没有别的辅臣。
曹爽不在，曹肇也不在。
曹芳遣人相请时，没有说要召集朝议。司马懿到了以后，皇帝也没有临时把众人叫来。
两人坐了一阵。
曹芳先开口。
“太傅可知道，朕为何请你来？”
“老臣不知。”
“子元也不知道？”
“臣没有问他。”
曹芳看着他。
“朕昨日问子元，你还能不能入朝。他不肯替你答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“他不该替臣答。”
“你们父子说话，倒像早商量好了。”
司马懿笑了一下。
“昨夜臣才决定今日入宫。他昨日确实不知道。”
曹芳也笑。
随即又问：
“太傅若今日不来，朕能怪你么？”
司马懿抬起头。
“陛下为何怪臣？”
“因为朕请了，你不来。”
“臣若病重不能起身，当据实上表。陛下若认为臣仍须入见，也可再遣人问。至于该不该责臣，臣不敢替陛下定。”
曹芳听完，手指在坐席旁停住。
这话与司马师昨日说的很像。
父子二人都没有替别人把回答准备好。
“太傅。”曹芳道，“你原先称疾的时候，朕年纪小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时有些事，朕想问你，又怕你病得厉害。”
司马懿没有说话。
曹芳继续道：“朕便问大将军，问长思，后来又问子元。问来问去，听见的都是太傅身体不好，宜在府中静养。”
“臣确实病过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曹芳抬头看他。
“可朕现在想知道的，不是你病了多久。”
司马懿慢慢将手放到膝上。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朕想知道，往后有事，能不能直接问你。”
殿中安静下来。
窗外有鸟落在屋檐上，啄了两下木梁，很快又飞走。
司马懿没有急着回答。
过了一阵，才道：
“能。”
曹芳望着他。
“若朕问的事，与你儿子有关呢？”
“也能。”
“与曹爽有关？”
“也能。”
“若朕问的是你自己呢？”
司马懿笑容渐渐收住。
“那更该由臣答。”
曹芳将手从席边收回来。
他原本还想问一句：既然如此，过去为何总要等到有人转告，你才肯说话？
话到了嘴边，却没有出口。
因为他知道，那不是一句话就能问明白的事。
曹芳让近侍将一件东西取来。
不是奏章。
是一只木匣。
匣子不大，外面裹着旧绢，边角已经磨损。
近侍把匣子放在案上，退到门旁。
曹芳打开匣盖。
里面有一块旧佩玉，还有一截已经褪色的丝带。
“太傅认得么？”
司马懿看了一眼。
“臣不认得。”
曹芳把佩玉取出来。
“先帝留下的。”
司马懿抬头。
曹芳道：“从前朕年幼，不知这东西为何收在宫中。前些日子叫人整理旧物，才翻出来。问了几个人，有的说是先帝征行时佩过的，有的说是旧臣进献的。说法不一样。”
司马懿看着那块玉。
玉质不算上佳，边缘有一道细裂，佩绳已经换过。
他没有伸手去碰。
“臣没见过。”
曹芳点头。
“朕也猜到了。”
司马懿有些意外。
“陛下既猜到，为何还问？”
曹芳将佩玉放回匣中。
“朕想看看，太傅会不会因为朕问了，便说认得。”
司马懿看了皇帝一会儿。
他忽然笑起来。
笑得很轻。
“陛下这回可问错人了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臣若想讨陛下欢心，说认得便是。只是臣连这玉从哪里来都不知道，往后陛下若再问一句，臣便得编第二句、第三句。”
曹芳也笑。
“那便不编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“臣记得先帝许多事，却不记得这块玉。陛下若真想知道来历，须问收存旧物的官吏，或者查当年入库的记载。”
曹芳把匣盖合上。
“朕已经叫人查了。”
“查到了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司马懿点点头，没有再说。
曹芳让近侍把匣子拿走。
他其实并不十分在意那块玉到底从何而来。
先帝留下的东西很多。
有些器物有清楚的旧籍，有些没有；有些还能找到当年经手的人，有些人早已去世。
曹芳不可能每一样都查清楚。
可他想知道，司马懿见到一件先帝旧物时，会怎样说话。
司马懿没有顺着皇帝的意思猜。
也没有因为自己曾受先帝顾命，便把每一件旧事都揽到身上。
这让曹芳稍稍安心。
“太傅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还有一件事。”
司马懿重新坐正。
曹芳看着他。
“如果朕往后有事请教你，是否要先告诉大将军？”
司马懿没有立即答。
这回他想了许久。
曹芳并不催。
终于，司马懿道：
“看问的是什么。”
“若是军国大事？”
“那便不能只听臣一人。”
“若是朕自己的疑问？”
“陛下可以召臣。”
曹芳点头。
“朕昨日叫人请你，没有先与大将军商量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觉得不妥？”
“没有。”
司马懿抬起头。
“只是臣今日入宫，明日外头便会有人说，陛下已不再信任大将军。”
曹芳笑意收住。
司马懿继续道：
“臣若隔三日又来一次，他们又会说，臣病已全好，准备重新主持朝政。”
曹芳看着他。
“那你怕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
老人答得很干脆。
曹芳有些意外。
司马懿道：“臣怕身体不济，误了陛下所问；也怕旁人借臣入宫，替自己做些原本不该做的事。”
“太傅以前不怕这些？”
“以前也怕。”
司马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只是那时还能多做几件事，把不该发生的挡回去。如今不如从前。”
曹芳没有再问他病究竟有多重。
他从案上取起另一卷书，翻到夹着书签的地方。
“那朕若让你常来呢？”
司马懿抬头。
“臣未必能常来。”
“每旬一次？”
“臣不敢应。”
曹芳皱眉。
“为何？”
“臣今日能走到这里，未必下旬也能。若先应了，届时又不能来，陛下还要另外安排。”
曹芳将书放下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道：
“那便有事时再召。”
司马懿俯身。
“臣遵旨。”
“若病得不能来，也不必让子元替你答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太傅自己上表告诉朕。”
司马懿应下。
曹芳没有再给他一份固定的入宫日程。
也没有替他撤去太傅的名位。
两人接着谈了些旧事。
谈到先帝时，司马懿说起曹叡年轻时好读书，也曾因一件小事发怒，后来发现自己误会了人，便把原先的责罚收回。
曹芳听得认真。
问那人叫什么。
司马懿想了一会儿。
“臣记不得了。”
曹芳没有追问。
他让近侍添了些热水，又坐着听了半刻。
直到司马懿的声音渐渐低下来，曹芳才让他歇息。
曹爽得知司马懿已经入宫时，正在尚书台。
消息是宫中按常例传来的，只说太傅奉召入见，没有提所问何事。
曹爽看完，放下。
旁边一名尚书郎犹豫着问：
“大将军，是否仍按原定时辰进宫？”
曹爽原本准备午后入见。
今日所议是一件寻常政事，已经约好时辰。
他想了想。
“照旧。”
“太傅如今在宫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尚书郎不再说话。
到了午后，曹爽入宫。
他走到廊下时，司马懿的车已经备好。
老人正由两名侍从扶着上车。
曹爽远远看见，便先走过去。
“太傅。”
司马懿回过头。
“大将军。”
两人见礼。
曹爽看见他脸色有些倦，问：“今日走得可还好？”
“入宫时还好。出来便觉得腿酸。”
曹爽笑了一下。
“太傅今日可要多歇息。”
“正有此意。”
曹爽没有问曹芳说了什么。
司马懿也没有主动提。
两人只站着说了几句闲话。
临上车时，司马懿忽然道：
“大将军。”
曹爽抬头。
“陛下今日问臣，往后有事能不能直接召问。”
曹爽望着他。
司马懿道：“臣答能。”
曹爽点头。
“本该如此。”
司马懿又说：“臣也告诉陛下，病若不能来，便亲自上表。”
曹爽仍点头。
“那便好。”
两人没有再说。
司马懿扶着车沿，慢慢坐进去。
曹爽站在原处，等车走远，才往殿中去。
曹芳见曹爽进来，先问了一句：
“太傅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今日气色如何？”
“有些倦。”
曹芳点头。
“朕让他坐了许久。”
曹爽没有接话。
曹芳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问朕谈了什么？”
“陛下若要臣知道，自会说。”
曹芳忽然笑了。
“你今日倒像司马师。”
曹爽也笑。
“臣还没学到他那样仔细。”
曹芳将案上一卷奏报递给他。
“这是今日原本要与你议的。”
曹爽接过。
两人照常议事。
直到将事情说完，曹芳才忽然道：
“大将军，太傅今日告诉朕，往后有事可以直接召他。”
曹爽抬头。
“是。”
“你也这样说。”
“是。”
曹芳看着他。
“那朕以后便不必先让你们彼此问来问去。”
曹爽停了一下。
“陛下原本便不必。”
曹芳没有再说。
他将奏报收回，交给近侍。
曹爽起身告退。
走出殿门时，他见谒者正将一块入宫的木牌交还值守官员。那是司马懿今日用过的。
值守官员接过，核明姓名，收进木匣。
没有特别留在外面。
下一位奉召入宫的人到了，还要照样验牌。
曹爽看了一眼，便往外走。
司马懿回府时，司马师已经回来。
见父亲下车，他忙上前相扶。
“父亲今日可辛苦？”
“有些。”
“陛下问了什么？”
司马懿看着他。
司马师忽然意识到，自己问得太快。
父亲却没有责备。
他将手搭在儿子臂上，慢慢走进院中。
“问我还能不能入朝。”
“父亲怎么答？”
“我今日去了。”
司马师笑了一下。
“那便是答了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两人走到廊下。
司马师见父亲脚步越来越慢，便扶他坐下歇息。
仆人送来温水，司马懿饮了几口，才觉得胸口舒畅些。
司马师没有再问宫中谈了什么。
父亲却主动说道：
“陛下还问，若往后有事，可否直接召我。”
司马师抬头。
“父亲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了。”
“那父亲往后……”
“往后有事，再说。”
司马师点头。
司马懿看着儿子，忽然问：
“子元，你昨日为何不替我答？”
司马师想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儿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去。”
“若你知道呢？”
司马师没有马上答。
廊下风轻，院中几株树已经抽出新叶。远处有仆人正在修剪枯枝，剪刀合拢时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司马师终于道：
“若知道父亲会去，儿也只能告诉陛下，父亲准备入宫。至于入宫以后说什么，儿仍不知道。”
司马懿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没有再说。
过了一会儿，司马师见父亲靠在坐榻上闭了眼，便轻手轻脚起身，准备让仆人扶他回内室。
司马懿却睁开眼。
“子元。”
“父亲。”
“今日入宫，陛下还给我看了一块玉。”
司马师一怔。
“什么玉？”
“说是先帝旧物。”
“父亲认得？”
“不认得。”
司马师笑了。
“那陛下为何给父亲看？”
司马懿望着院里新生的树叶。
“他想知道，我会不会说认得。”
司马师没有接话。
司马懿闭上眼，靠回坐榻。
这回没有再睁开。
司马师等了一阵，才叫人来扶父亲回房。
晚间，司马昭从外面回来，听说父亲已经入睡，便没有进去打扰。
他在廊下遇见兄长。
“父亲今日入宫，可见了大将军？”
“见了。”
“说了什么？”
司马师道：“在宫门外说了几句。”
“陛下呢？”
“问了父亲一些事。”
司马昭看了兄长一眼。
“你又不肯说？”
司马师笑了笑。
“我确实不知道。”
司马昭摇头。
“你今日怎么什么都不知道？”
司马师没有解释。
两人走出廊下。
院外天色已黑。
司马昭忽然道：
“那父亲以后还入宫么？”
司马师看向他。
“陛下若再召，自然还会去。”
“若不召呢？”
司马师没有立即答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道：
“那便在家。”
司马昭怔了一下。
他原本还想问些别的，见兄长已经往书房去，便没有追上。
夜里风渐渐大了。
太傅府门前的车已经收回马厩。
司马懿今日穿过的朝服，重新挂回了木屏后面。
袖口有一道很浅的折痕，是白日上车时压出来的。
仆人抚了两下，没有抚平。
他想了想，便将朝服取下来，仔细叠好，放回衣箱。
箱盖合上时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屋里没有人听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