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肇回到中领军府的第三日，发现东廊的守卒换了位置。
原先站在廊柱外的两个人，如今一个靠近门洞，一个退到了内侧。位置只挪了几步，门外的视线却没有被挡住。
曹肇走到廊下，停了下来。
“谁换的？”
值守的队率赶紧上前。
“回中领军，是末将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昨夜风大，东侧檐水落在石阶上，前一更有个弟兄滑了一下。末将看过，门洞不能少人，便将两处换了换。”
曹肇看了一眼地面。
石阶上还留着几道水痕，墙根有一小堆扫拢的湿叶。站在门洞旁的士卒脚下铺着细碎的草灰，既没有挡住来路，也没有妨碍交接。
“谁准你动的？”
队率抿了抿嘴。
“中护军先前说过，廊内的值守可以按实情调整。只要不动宫门、不增减人手，也不改变原定的值更次序，事后把缘由记明便是。”
曹肇转头看向秦朗。
秦朗刚从另一处营舍过来，肩上还沾着一点灰。
“我说过。”
“何时？”
“你在关中时。”
曹肇没有立刻接话。
秦朗道：“那时已经入冬，夜里结霜。几处廊下的石阶不平，守卒换更时摔过两次。我让他们先把能调整的地方调整好，不必为挪开两步路，等中领军的回令。”
“若有人借此挪开门前的守卒呢？”
“那便不是调整站位了。”
“若他自己说是调整站位？”
秦朗看了那名队率一眼。
“所以我让他们只在原来的廊区内调整。凡是涉及宫门、武库和出入路径的，一律不能自行更改。”
曹肇望着东廊尽头。
那里的门扇已经打开，送炭的役夫正推着一辆小车经过。两名守卒各自让出半步，车轮顺着石阶旁的平地过去，没有碰到任何人。
他原先安排这两处守卒时，考虑的是门洞能否互相照应。
秦朗考虑的，是他们站了一整夜以后，还能不能稳稳接过下一更。
两件事并不冲突。
“昨夜有人受伤没有？”曹肇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值更的人都换过了？”
“都换过。”
曹肇又看了一眼那名队率。
“回去当值。今日不必再换。”
队率行礼退下。
他走出几步，脚下顿了一顿，似乎以为中领军还会叫住自己。等了片刻，见曹肇已经往前走，才重新迈开步子。
秦朗跟在曹肇身后。
“你不满意？”
“我还没看完。”
“那就看。”
秦朗说得平常。
曹肇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，却没有追问。
他在洛阳守了这么多年，习惯了先看门有没有开，再看谁站在门前，最后才问出了什么差错。
这次回京，门没有开错。
人也没有少。
只是有几步路，不再由他亲自决定。
辰时，曹芳来了。
皇帝没有提前传召，只带了一名近侍，从内廷沿东廊走来。
秦朗先行礼，曹肇随后跟上。
曹芳没有看他们，先看了看两侧的守卒。
“这里原先不是这样站的。”
曹肇道：“昨夜调整过。”
“谁调整的？”
“东廊队率。”
曹芳走到门洞旁，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上的草灰。
“为何？”
曹肇将事情说了。
没有替队率解释，也没有把秦朗的吩咐说成自己的安排。
曹芳听完，转头问秦朗：“是你让他们可以自行调整？”
“臣让他们在原有廊区内调整站位，不许挪动宫门值守，不许改变交接次序。”
“若有人挪了呢？”
“臣会查。”
曹芳看着他。
“朕问的是，若他已经挪了，你如何处置？”
秦朗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先看他挪去了哪里，再看有没有造成空缺。若是因地面湿滑而移开两步，与故意留下门前空处，不是一回事。”
曹芳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再问秦朗，而是叫那名队率上前。
队率走到近前，行礼时，手指在腰间的木牌上碰了一下。
“昨夜是你换的位置？”
“是。”
“若中领军今日没有回来，你还会这样做吗？”
队率怔了一下。
“若石阶仍然湿滑，末将会。”
“为何不等上面发话？”
“再等，下一更的人还得站在原处。末将只是换了几步，没有让人离开原来的廊区。”
曹芳看了他片刻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队率报了姓名。
曹芳没有赏他，也没有罚他，只吩咐近侍将此事记下，注明是一次临时调整，不作别处照搬的成例。
随后，他继续往前走。
经过廊口时，曹芳忽然停下。
“长思。”
曹肇上前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不在洛阳时，宫门照常开闭，值更照常轮换。没有人因为你不在，便把这些事停下来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方才先问谁准他动，再问有没有人受伤。”
曹肇没有辩解。
曹芳伸手，摸了摸廊柱上一处被车辕蹭掉的漆。
“朕知道你担心什么。你怕今日只是挪了几步，明日便有人借着这几步，挪出更大的空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若你怕到每一步都要亲自看，最后会怎样？”
曹肇望着皇帝，没有回答。
曹芳把手收回来。
“最后，朕只能用你一个人。”
说完，他便走了。
近侍跟在后面，衣摆掠过石阶，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。
曹肇站在原地，过了一会儿才转身。
东廊的守卒已经恢复了值守。
那名队率没有再看他。
午后，秦朗来中领军府交接当日的营务。
他没有带来一匣文书，只拿了一卷值更簿，放在案边。
“东廊的事，记在这里。”
曹肇翻开看了几页。
上面写着调整前后的站位、当夜值更的人数，以及队率所报的原因。字不多，也没有把一次临时调整写成新的常例。
“你让他们自己定的？”
“我只划了能动的范围。”
“若下一次不是东廊，是宫门呢？”
“宫门不在这个范围里。”
“若他们说，宫门外的石阶也滑？”
秦朗看着他。
“那便先把石阶修好。”
曹肇抬起头。
秦朗没有笑。
“你总不能因为地上有水，便把宫门的守卒也挪开。”
曹肇看了他一阵，将值更簿合上。
“你在我离京时，做得不错。”
秦朗没有推辞，也没有谦让。
“有些事做得不错，有些事还没做完。”
“说。”
“西行前，你让我逐营核对日常值守。如今有几处仍是老校尉带着新人，事情能办，换了人便要重新教。若想让各营不因一人离任就乱，得把那些能教的东西教下去。”
曹肇没有马上答应。
他想起当初交接营务时，自己把每一件经手之事都当面说过一遍，唯恐漏掉哪一项。秦朗接过以后，又将那些事情分给不同的人，许多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细处，原来并非不能传给别人。
“你想怎么做？”
“先从值更与交接做起。每一处由当值的校尉教下一班，教完以后换人当值。中领军府只核他们能否接上，不必每次都由你我站在旁边。”
“若教错了？”
“查出来，改。”
“若改了仍错？”
“那便换人教。”
秦朗说完，将值更簿收回手边。
“你若觉得不妥，我不做。”
曹肇没有让他收回。
“先做两处。”
秦朗点头。
“哪两处？”
“东廊，还有北面的值守。一个你已经看过，一个你还没看过。”
秦朗将值更簿重新放下。
“好。”
曹肇又补了一句：“不必等我每次回来才报。每日照常报，有变动的单独说明。若涉及宫门、武库和临时调兵，仍按原令办。”
“明白。”
秦朗拿起值更簿，行礼退出。
这一次，曹肇没有再把他叫回来。
傍晚，曹肇独自走了一遍东廊。
白日留下的草灰已被扫去，石阶仍有些潮。那名队率正在交班，接替他的人先看了看门洞，再走到内侧站定。
两人没有多说话。
交接完毕，前一更的人收起木牌，往营舍去了。
新当值的守卒站在原处，抬头看见曹肇，立刻挺直身体。
曹肇没有叫他过来。
他沿着廊下继续走。
走到转角时，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是门扇被风推了一下，守卒伸手扶住，没有让门撞上廊柱。
动作很小。
没有人报上来，也没有人等着他点头。
曹肇在转角停了片刻，随后继续往前。
他终于明白，自己离开洛阳那两个月，真正留下的不是一处空缺。
而是有人开始知道，哪几步可以自己走，哪一道门绝不能擅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