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师到渭水渡口时，正有人把跳板往岸上抬。
四个人，两前两后。木板浸了水，比平日沉得多，抬在最前面的汉子脚下打滑，险些连人带板跌进泥里。
岸上有人骂了一声。
“叫你慢些！”
汉子把板头搁在地上，喘了口气。
“再慢，今日便收不完了。”
司马师下马时，随行的长安郡吏已经快步走了过去。
“谁叫你们拆的？”
抬板的人没有答话。
站在河边的老船户回过头，看了一眼来人，又转身去解系船的绳子。
郡吏认得他。
“梁宽，我问你话。”
老船户将绳子绕过木桩。
“不是拆。”
“板都卸了，还不是拆？”
“挪到上头去。”
他朝河岸东侧指了指。
那里有一处稍高的土坡，坡下的水比这边浅。两根新木桩已经打进泥里，旁边堆着几捆尚未解开的柴枝。
郡吏皱起眉。
“官府还没有定春渡，你便先动？”
梁宽终于转过身。
“昨日北边那根桩松了。今早水下去一点，船靠不上原来的地方。我若不挪，今日后头那两车便得在这里过夜。”
郡吏还要说，司马师已经走近。
“哪两车？”
梁宽抬起下巴。
不远处停着两辆牛车。
车上没有粮，装的是成捆的柴炭。车夫将牛牵到背风处，两个人蹲在车下避风，脚边放着吃剩的干饼。
“去北边营舍送炭的。”梁宽道，“日子是昨日便定下的。”
司马师看了看渡口。
河面不算宽，水也没有涨得厉害。近岸几处浅滩露出湿黑的泥，远处水流却仍很急，一块顺水漂来的枯木碰上船舷，打了个转，很快又被冲走。
他问：“板挪上去，今日便能过？”
“能过一辆。”
“第二辆呢？”
“得等船回来。”
郡吏在旁边解释：“这处是旧渡。朝廷此次核验的，也是这里。梁宽想着春水来了要换地方，便擅自移板。”
梁宽没有争辩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司马师身后的两名令史。
其中一个抱着木匣，匣里装着此次核验所需的副本和旧图。
老船户显然知道，这些人是从洛阳来的。
他将绳子收短了些。
“今日若要看旧渡，板也能抬回来。”
司马师问：“抬回来以后，北边那两车怎么办？”
梁宽没有答。
司马师又问：“若先让车过去，再抬回来，要多久？”
“半日。”
“那便先过车。”
郡吏有些意外。
“司马尚书，征西府的人还在等。”
司马师望向河对岸。
岸边有几名军士正朝这边看。今日约定来核渡口，征西府派的人已经到了。
“让他们先看着。”他说，“我也看。”
司马师到长安已有两日。
第一日，他先去见了夏侯玄。
征西府没有另设盛大的迎候。司马师进门时，夏侯玄正在院中看几匹新送来的驮马。马匹冬日掉膘，肋骨隐约可见，一名军吏拿着草料站在旁边，解释每日喂了多少。
夏侯玄听见司马师到了，让人先牵马入厩。
两人在廊下见礼。
司马师递上朝廷的诏命与差遣文书，夏侯玄逐一看过，将它们交给属吏按例验存。
“路上可顺？”
“过潼关时耽搁了一日。其余还好。”
“你来得比预想早些。”
“途中没有遇上大雪。”
夏侯玄点头。
他没有立即谈仓地，也没有问曹爽在洛阳如何。
先让人取了热食。
司马师用饭时，夏侯玄坐在对面，说起关中近来的天气。前两日夜间结过薄冰，白日化开，路便泥泞。渭水上游有几处浅滩露了出来，船户正在趁水低修整渡口。
“你原定先看渭水旧渡？”夏侯玄问。
“是。”
“我原想请你先看北仓。”
司马师放下食箸。
“北仓有事？”
“有几批来年春运的粮，预计先在那里集齐。渡口若通，仓中装车还要排次序；渡口若不通，仓里便不能照旧安排。”
“所以将军想先定仓中能装多少？”
“我想先知道有多少粮必须走这处渡口。”
司马师想了想。
“臣此次带来的旧报，渡口一项疑问最多。若仓中拟运之数已报明，先看渡口，也不耽误核仓。”
夏侯玄看着他。
“洛阳以为渡口的问题是什么？”
“春水涨时，旧北岸靠船处不稳。前两年均有迟滞，但报来的耽搁日数不同。臣想先看，究竟是水涨误船，还是车马在岸上排不开。”
夏侯玄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最好亲自去。”
司马师抬头。
“将军也这样看？”
“我去过。看过以后，仍没把握。”
夏侯玄让人取来一张较新的渡口草图。
图画得粗，只标出两岸高低、旧路与几处木桩。东侧多出了一道短线，旁边写着“上滩”。
“旧渡眼下能用。”夏侯玄道，“春水到了，未必还靠得住。郡县想另留上滩，我没有反对。但他们留了上滩以后，原来从北岸接粮的车，要多绕一段路。”
“绕多少？”
“他们说不远。”
“将军觉得呢？”
“我想让你自己量。”
说完，夏侯玄将图推给他。
没有再解释。
第二日到了渡口，司马师才明白，夏侯玄为何不肯替郡县说那段路究竟多远。
从南岸望过去，上滩与旧渡相隔不过一段河岸。
可北岸并没有一条路直通上滩。
原来供牛车行走的道路止于旧渡。若把靠船处移到东边，车下船以后便须先沿着河滩往上走，再绕过一道低坡，才能接回原路。
冬季水低，河滩大半露在外面。
远远看去，似乎很好走。
司马师上船以后，才看出那段路并非全是实地。
船还没靠岸，梁宽便让船夫将长篙向前探。
篙尖入泥，陷下去一大截。
梁宽摇头。
“这边不能下重车。”
郡吏道：“不是再往东几步么？”
“东边有石头。”
“石头不能清？”
梁宽看了他一眼。
“能清。石头下面也有泥。”
郡吏不再说话。
船从浅滩旁绕过去，靠上旧渡。
征西府派来的军吏已经在岸上等着。
此人姓冯，原在长安附近协理军粮交接。见司马师下船，便行礼道：“征西将军命下吏陪同核验。北岸的车已备好，尚书若要看原路，可即刻往上走。”
司马师没有立即上车。
“先看上滩。”
冯军吏有些为难。
“那里尚未定作正式渡口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路也没有修好。”
“正要看这个。”
冯军吏只得带路。
一行人沿着河边往东。
走出不远，脚下便开始发软。最外侧一层泥已经晒干，踩上去会裂，里面却仍湿着。随行的年轻令史一脚踏空，鞋边陷进泥里，拔出来时连草履上的系带都沾满了泥。
众人只好退到靠坡的地方走。
梁宽没有跟他们一道。
他仍留在船边，与船夫商量如何挪最后两块跳板。
司马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两辆柴炭车已经运过第一辆。车夫正赶牛上岸，牛蹄踩在旧渡铺了碎石的坡道上，走得不快，却还能稳稳把车拉上去。
上滩那边则不同。
它现在还没有路。
冯军吏带司马师走到一块立着旧木桩的地方。
“去年春水，就是涨到这里。”
木桩上有一条浅浅的旧痕，离地不高。
司马师蹲下去看。
痕迹确实是水浸出来的，木头靠下一截颜色深，上面浅。
他问：“这根桩去年便在？”
“在。”
“当时立在哪里？”
冯军吏指向稍远处。
“原来在坡下。后来水退，挪到这里，留着量路。”
司马师站起身。
“既挪过，就不能拿它在这里的水痕量去年的水高。”
冯军吏一愣。
他这才想起木桩确实移过。
郡吏忙道：“还有岸上的水痕。”
他带众人往坡上走。
坡边长着几株老柳，最粗的一株树皮已经裂开，朝河的一面有一道颜色稍浅的横痕。树根周围夹着碎草与泥沙，显然是水退后留下的。
“这是去年春水。”郡吏道。
司马师伸手摸了摸。
树皮上的泥已经干硬，里面还嵌着几根细草。
他没有立即相信。
“树有没有挪过？”
冯军吏笑了。
“这树挪不了。”
众人也笑。
司马师却没有笑太久。
他沿着树往河边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那道水痕。
若春水真涨到这里，旧渡下方那一段坡道便会被淹没大半。车即使下了船，也很难从原路上去。
所以移渡，并非有人多事。
但上滩这条新路，也并不如草图上那样容易修。
司马师让随行令史在图上添了一条线，标出实地泥滩的位置，又请郡吏说明若修新路，土石从何处来。
郡吏答得很快。
“附近有土，石料可从旧道拆用。”
“拆哪段？”
“旧渡旁一段坡石。春水来了，那里本也用不上。”
冯军吏听见，立刻皱眉。
“旧渡冬日还要用。若将坡石拆了，下一次降水未必等到春天。”
郡吏看向他。
“总得先修上滩。”
“那你也不能拆旧渡。”
两人争了起来。
司马师没有插话。
等他们说完，他才问：“若不用旧坡石，上滩的路能不能修？”
郡吏道：“能，但要从稍远处运。”
“需要多少车？”
郡吏报了一个估数。
冯军吏听完，摇了摇头。
“你只算运石，没有算修路的人。军中若要抽人，须先问征西府。”
郡吏道：“地方役夫也可以做。”
“地方役夫春日也要下田。”
这话说出来，两人都停住了。
司马师望向坡上的柳树。
树下有几处新翻的土，显然有人近日来过。
再往上，是一条通往村落的小路。
他问：“这里离最近的村有多远？”
郡吏答：“不远。半个时辰可到。”
“村里的人走不走这条路？”
“走。”
“春天呢？”
“也走。”
司马师没有再问。
他们今日来核的是军粮春运。
可要修的新路，偏偏也正是附近百姓春日要走的地方。
午后，梁宽把最后两块跳板搬完了。
旧渡只留下够小车通行的一段，重车须等上滩那边的临时坡修好，或等水势稍稳以后再过。
司马师回到南岸时，岸上又多了三辆车。
两辆装柴，一辆装着杂物，车主正在与船夫争价。
河风比上午更冷。
梁宽蹲在一只倒扣的木桶旁，拿刀削着一根木楔。听见有人叫他，才抬起头。
郡吏道：“司马尚书问你，去年春水究竟涨到哪里。”
梁宽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将木楔削完，插进腰间。
“去年？”
“是。”
“有两回。”
司马师走近。
“两回？”
“一回早，一回晚。早的水不算高，只把旧坡下头淹了。后头那回水更大，船靠不上旧渡，北岸改从上滩下人。”
郡吏道：“郡中回报只写了一回。”
梁宽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们问的是渡口停了几日。”
“难道不是？”
“不是。”
梁宽站起身，朝对岸指去。
“头一回涨水，船还能过，牛车不敢下。后来退了些，车又走。第二回涨水，船也不敢靠，才停了渡。”
郡吏皱眉。
“为何当时不报？”
梁宽摊开手。
“我报给谁？”
郡吏想说什么，终究没有说出来。
梁宽不是官吏。
他只负责渡船，平日按约定的日子运人、运货。船不能过时，他自然会告知来渡的人；至于郡中按什么口径上报，他并不知道。
司马师问：“第一回水涨时，牛车等了几日？”
梁宽想了想。
“两日多。”
“人能过？”
“能。”
“粮车不能过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后来为什么仍记作渡口未停？”
梁宽看向郡吏。
郡吏这回没有辩。
他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当时船一直在行，郡中记的是停渡日数。牛车等候，另在转输途中报迟滞。”
司马师点头。
这两份记录，各写各的，也未必有谁故意隐去。
可洛阳若只拿“渡口未停”来算运粮日期，便少算了那两日多的等候。
梁宽见他们谈起旧报，便不再插话。
他拿起木楔，走到船边，准备修一处松动的横木。
司马师忽然又叫住他。
“去年第二回涨水时，你们为何改从上滩下人？”
梁宽道：“那里高些。”
“车呢？”
“车没走。”
“等水退？”
“有几辆等了，后来又有几辆绕到上游去了。”
“上游能过？”
“能过轻车。重的还是得等。”
司马师看了看停在岸上的那三辆车。
其中一辆车夫正把牛牵开，给牲口喂草。另一辆的主人不愿多付过渡的钱，还在与船夫争。
渡口并没有因为朝廷派人核验，就只剩下官府的车。
司马师问梁宽：“若明春军粮比去年多，你觉得先修上滩好，还是照旧渡走好？”
梁宽把刀收回鞘中。
“我不知道军粮有多少。”
“若很多呢？”
“那也得看水。”
“你就没有个想法？”
梁宽想了片刻。
“先别拆旧渡。”
司马师看着他。
“只这一句？”
“只这一句。”
梁宽说完，转身去修横木。
司马师当晚回到长安。
夏侯玄已经在征西府等着。
两人用过饭，司马师将白日所见说了一遍，没有立刻拿出自己的草图。
夏侯玄听到梁宽说去年有两次涨水，停了一下。
“郡中的回报，确实只写了一次停渡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觉得郡吏隐报？”
“不像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他们记的是船停了几日。第一次水涨，船仍能过，故未记停渡。军中的回报则记粮车在岸上等了几日。两边记的不是同一件事。”
夏侯玄点头。
他熟悉这种情形。
军中关心粮什么时候到，郡中关心渡船什么时候停。各自报来，数字都能对得上；合起来看，才知道有些日子落在了两份回报之间。
“那明春怎么走？”夏侯玄问。
司马师道：“臣还没看完两处仓地，不敢定。”
“你今日看了渡口，总该有个判断。”
“旧渡不能拆。上滩可以预备，但不宜现在便定作全部重车的通路。”
夏侯玄看着他。
“为何？”
“泥滩未稳。若从旧渡拆石修上滩，冬日反而少了一处能用的路。若另运石修，地方又须出车出役，不能只看军中用粮。”
夏侯玄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屋角取出另一张图。
图上标着几处屯田。
其中一处，正好在上滩东北。
“你今日有没有问，附近屯田的人春天走哪条路？”
“问了。”
“他们也走上滩？”
“走。”
夏侯玄将图摊开。
“既然军粮要走，屯田也要走，若修一条路，两边都能用，何必只算军中的费用？”
司马师看着他。
“若两边都用，便须先问明谁负责修、何时修，以及修完以后谁养护。臣不能只因两边都受益，便替郡县许下一笔役工。”
夏侯玄皱眉。
“你到关中，便只会说不能替人许？”
司马师没有急着答。
屋内炭火烧得很旺。
外头有人牵马经过，马蹄在砖地上敲了几下，很快远去。
司马师道：“臣今日见了梁宽。”
“那个老船户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旧渡不能拆。”
夏侯玄笑了一声。
“他自然不肯拆。他靠旧渡吃饭。”
“是。”
“若上滩修成，船改了靠岸处，他便要多走路，也可能少得渡钱。”
“也可能。”
“所以你信他？”
司马师抬头。
“臣信他见过的水。”
夏侯玄看了他一阵。
这句话并没有让他不高兴。
他把屯田图收起来，坐回原处。
“明日我派人再去量一遍上滩。你先看北仓。渡口这边的工，等两处仓地核过，再定是否另请洛阳增费。”
司马师点头。
“如此最好。”
夏侯玄又道：“但我得先告诉你。春运的日子拖不得太久。你若把两处仓地都看完，还只说需再核，洛阳那边也不好定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臣知道。”
“知道便好。”
夏侯玄让人撤去饭食。
他没有留司马师在府中过夜。
尚书台已安排好住处，随行的令史也等着回去整理白日所见。
司马师行礼告辞。
走到门前时，夏侯玄忽然又叫住他。
“子元。”
“将军。”
“今日那老船户，你还会去问？”
“若有不明的，还会。”
“他不认得你父亲，也不认得曹爽。”
司马师笑了一下。
“正好。”
夏侯玄没有再说。
司马师走了。
第二日清晨，司马师先去了北仓。
北仓的门很高，车能直接进院。
仓吏已经准备好所需的记录。仓内堆着几批尚未转出的粮袋，靠墙一排木架上挂着旧秤与量斗。院中有六辆空车，车夫正往轮轴上涂油，准备试装。
仓吏见司马师来了，忙请他先进屋用茶。
司马师没有进去。
“先看车。”
仓吏一怔。
“车？”
“昨日渡口那边，梁宽说春水涨时，轻车与重车不能走同一段坡。我想知道北仓明春预备的车，是哪一种。”
仓吏忙叫车夫将一辆车推出来。
车不算新。
轮辋有磨损，车轴却还结实。
司马师蹲下去，看了看轮距，又叫人取来一只空粮袋，放在车上量了一量。
“明春每车照多少装？”
仓吏报了一个数。
司马师问：“这是去年原定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去年实际装了多少？”
仓吏想了想。
“头几批照原数。后来路坏了，减过。”
“减了多少？”
仓吏报了。
司马师让随行令史记下。
他没有叫人当场把车装满，也没有让仓吏为了证明自己备车妥当，立刻抽人去跑一趟渡口。
北仓的车与渭水渡口的坡能不能相合，仍须等道路的实际尺寸核清。
仓吏却有些不安。
“司马尚书，若明春还要减装，按如今这些车数，怕是得多走几趟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多走几趟，便要多用牛。”
“是。”
“牛若不够……”
司马师站起身。
“所以今日才来看。”
仓吏没有再往下说。
他原以为这位洛阳来的尚书，会先问仓里有多少粮、账上有没有差错。没想到人一进院，先看的是车轮。
他让人将其余几辆车也推出来。
司马师逐一看过。
其中两辆的轮距略窄，一辆车辕已经修过，另有一辆的轮毂松动，车夫说近日便会换。
司马师没有当场定谁的错。
只问这些车是否明春仍打算使用。
仓吏说是。
“那便在出车以前修好。”
仓吏应了。
午后，司马师离开北仓。
随行令史抱着当天的记录，走到门口时，忽然问：“尚书，明日去看第二处仓地？”
“去。”
“渡口那边呢？”
“征西府会派人再量。”
令史点头。
两人出了仓门。
车夫们仍在院中忙碌。
有一辆车的轮轴卸下以后，旧油混着泥沙落了一地。年轻车夫拿木片刮了半天，才刮干净。
仓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进屋，叫人取新油来。
司马师上车时，回头望了一眼。
北仓里有粮。
车也有。
渭水旧渡如今能行船，上滩也确实比旧渡高。
可把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，明春能不能照原来的日子把粮送过去，仍没有人敢说准。
车夫问往哪里走。
司马师答：“回住处。”
车开始往前。
行到半路，随行令史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尚书，今日北仓的人问，若要修上滩，是否先请征西府拨车牛。他们说您昨日去过渡口，想先听您的意思。”
司马师看向窗外。
街边有人正拆一处旧棚，木梁斜靠在墙边，两个役夫一前一后抬着往院里走。
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“下吏说，此事由征西府与郡县商量，尚书此次只核实情形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？”
“说知道了。”
司马师点头。
令史却又道：“可后来他们还是问，下次若有不合，是不是可以先送到我们住处。”
司马师没有立刻答。
他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北仓的吏员已经看见了，他能将渡口、车、仓地放在一起来问。往后再有类似的事，他们自然想找一个已经问过、又能听明白的人。
可他这趟只有五十日。
到了期限，便要回洛阳。
“告诉他们，正式的回报仍送征西府。”司马师道，“若是此次核验未尽的事项，我们会去问，不必另送到住处。”
令史应下。
车走过街口。
前面不远处有一家修车的铺子，门外摆着两只刚箍好的车轮。匠人正用布擦去轮缘上的水，旁边有人问价，声音顺着风传进车内。
司马师没有再掀帘。
他将今日记下的轮距与装载数看了一遍，合起，放到膝旁。
明日还有一处仓地。
渡口的两条水痕，也还等着有人重新量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