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爽请客那日，司马师来得最晚。
不是他误了时辰。
酒宴原定在申时以后，他进门时，前院还在摆席。只是曹爽今日请的几位关中军吏，都比约定早到了一些，何晏便让人先将茶汤送了进去。
司马师在府门前下车，门吏上前接过名刺。
陆宣从东厢出来，看见他的名字，亲自迎到阶下。
“司马尚书，大将军在西堂。”
“我先去见大将军。”
“请随我来。”
司马师走过前院时，听见里面有人大笑。
笑的是关中来的郝谦。
这人早年在雍凉军中做过军司马，如今已不直接领兵，在长安附近协理军中事务。曹爽上次西行校阅时见过他。此番奉征西府差遣入洛，前几日刚办完公事，曹爽便留他吃一顿饭。
郝谦说话嗓门大，平日也不拘小节。
方才不知讲到了哪一年的旧事，连何晏都笑了。
司马师走进西堂，郝谦正在比画一个手势。
“那时候山路只容一骑，大将军偏要下马看前头的车。我说，那车早陷了，您再看也出不来。”
曹爽笑道：“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我当时不敢。”
众人又笑。
司马师进门行礼，笑声才稍稍停下。
曹爽看见他，招了招手。
“子元，过来。”
司马师走到近前。
曹爽道：“郝谦你认得？”
“见过。去年关中军务往来，他曾到尚书台送过两次牍。”
郝谦起身见礼。
“司马尚书还记得我？”
“你第二次来时，带的那名小吏发了病，借住在驿舍。后来病好了没有？”
“好了。回去还胖了些。”
郝谦有些意外。
“这事你也记得。”
司马师笑笑。
“那日你先问的不是军牍何时办完，是人能不能留在洛阳养病。”
郝谦拍了一下膝盖。
“我怕他死在路上。他家里还有两个孩子，若跟我出来一趟，人回不去，我怎么同他老婆说？”
曹爽道：“你若真把人催死在路上，夏侯玄也不会饶你。”
“征西将军那脾气，我知道。”
几个人说了一阵，曹爽让人添席。
司马师原先不在这几位关中军吏的席次之中。
他是曹爽前两日另请的。
如今人到了，东边又添了一张坐席，恰好在何晏与几位军吏之间。
陆宣领着仆人摆好席案，见司马师已经入座，便退了出去。
曹肇来时，第一轮酒还没上。
他原本不打算久留。
曹爽请他来，是因今日几名军吏之中，有人早年也在雍凉军中任事，曾与曹肇打过交道。他若在洛阳而不露面，曹爽反倒要被人问起。
曹肇进门后，先看见了郝谦。
“郝伯谨。”
郝谦猛地站起来。
“长思！”
叫完才觉失礼，忙改口。
“中领军。”
曹肇笑了笑。
“今日不是校场。”
“那也不能没大没小。”
郝谦上前两步，握住他的手臂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，当年我从武都送来的那匹青马？你嫌它瘦，不肯要。”
曹肇想了一阵。
“后来不是给郭淮了？”
“郭将军也嫌瘦。”
“那你送给谁了？”
“自己骑了。”
郝谦说完，先笑起来。
曹肇也笑了。
两人坐下说了几句旧事。
说到后来，郝谦提起当年同行的几个人，已有两人病故，一人致仕归乡。那匹青马也早死了，剩下的马鞍还在他家中。
曹肇问他如今还骑不骑马。
“骑。只是骑不得太久。”
“腿？”
“腰。”
郝谦用拳头捶了捶后腰。
“年轻时在马上待得太久，如今下了马，倒总想找地方坐。”
曹爽听见，从上首道：“那今日便让你坐够。”
席间又笑了一回。
司马师没有插话。
他在听郝谦说话。
曹肇落座时，才发现自己的席案与司马师相隔不远。两人隔着一位年纪稍长的关中军吏，视线正好能越过那人的肩头。
司马师向他举了举酒盏。
曹肇也举杯相应。
酒并不烈。
入口稍涩，回味有些甜。
曹肇饮了半盏，便放下了。
席上最初谈的都是旧事。
曹爽问关中今年几处道路如何，郝谦便说有两处旧桥已经修好，另一处山道仍不好走。曹肇问起一名旧日同袍，郝谦告诉他那人已调往别营，家眷也跟着去了。
何晏嫌他们只谈马和路，便说起洛阳近日的一场清谈。
郝谦听得头大。
何晏问：“伯谨，若以有无论名实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郝谦将酒盏放下。
“平叔，我只知道军中少了粮，兵便要挨饿。你叫我论有无，我也论不出粮来。”
曹爽笑得几乎呛住。
何晏也笑。
“所以说，你这人不适合谈玄。”
“我本来就没说自己适合。”
郝谦转头看司马师。
“子元，你平日总在尚书台，想必比我懂这些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我也没法从有无里论出粮来。”
何晏摇头。
“你们两人倒是一伙的。”
酒过两巡，席上的人渐渐散开了些。
有人去廊下醒酒，有人跟着府中仆人看曹爽新得的两匹马。郝谦却一直没离席。
他今日来，确实想叙旧。
但有一件事，也一直搁在心里。
曹爽看出来了。
“你是不是还带着什么话？”
郝谦抬头。
“有。”
“那便说。”
郝谦朝左右看了一眼。
“今日是私宴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说公事，不合适。”
曹爽笑道：“你在军中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客套了？”
郝谦把酒盏放下。
“不是客套。我怕说完，酒就喝不成了。”
曹爽摆摆手。
“先说。”
郝谦便说了。
此次入洛，征西府原有几件事情交他办理。其中一件已经办完，另一件却出了些麻烦。
关中有两名军吏，早年随军转运，后来分别在不同营中任事。去年征西府调整了一处屯垒的管理次序，原先由两人分管的事务合到一处，其中一人便没有了原来的差使。
那人叫陶复。
陶复本来可以转去另一营，但他不肯。
他在原来的屯垒做了七年，家眷住在附近，几个孩子也在当地长大。让他忽然迁走，一家老小都得跟着折腾。
“他不肯走？”曹爽问。
“是。”
“征西府怎么处置？”
“夏侯将军没有强逼。他让陶复先留原营，等另有合适的缺，再议调任。”
“那不就办了？”
郝谦叹了口气。
“原营的事，已经交给别人。人留下了，却没有了原来的差使。”
曹爽皱眉。
“让他做别的。”
“试过。”
“做得不好？”
“不是不好。”
郝谦停了停。
“是没人知道该叫他做什么。”
陶复原来管转输，熟悉当地道路、驿舍与屯垒之间的交接。如今事务合并，原来分开的几处都有人接手，他既不想离开，也不肯空吃军粮，便每日到仓前帮着做事。
仓吏不敢随便使唤他。
新来的军司马又觉得，一个原先有正式差使的人，若如今只在仓边搬粮、赶车，未免不好看。
所以陶复虽天天到营中，却常常站了半日，才有人给他安排一件事。
“这人倒也倔。”曹爽道。
“倔。”
“让他回家歇着，他也不肯？”
“他说自己还能做事。”
曹爽想了想。
“既然是合并以后留下的人，你来问我，是想让我替他再安一个位置？”
郝谦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若大将军觉得他还能用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司马师忽然放下酒盏。
他没有看曹爽。
先问郝谦：“陶复原来领的是哪一处转输？”
郝谦报了地点。
司马师又问：“合并以后，原来的粮仓还在不在？”
“在。”
“还有人守？”
“有。”
“既有人守，也有人管账，陶复每日去那里，是谁让他去的？”
郝谦一怔。
“他自己去的。”
司马师点了点头。
“那他如今每日做事，算原来的差使，还是帮忙？”
“帮忙。”
“若粮少了、车坏了，算谁的？”
郝谦不说话了。
司马师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说陶复不能用。他熟悉那几处地方，确实有用。可如今那里的事已经交给别人，他若仍凭旧日身份到仓中做事，出了差错，新任的人也不好向他问责。”
曹爽听到这里，慢慢放下酒盏。
郝谦想了片刻。
“那便让他别去了？”
“他若不肯闲着，征西府总会有用人的地方。”司马师道，“只是先得问明，他到底还能做什么。”
郝谦皱眉。
“这话我也说过。他答得很简单：原来的事，我都能做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原来的事，已经有人做了。”
郝谦抬起头。
司马师没有往下讲。
曹爽却接了过去。
“伯谨，你今日找我，是因为陶复原来认识你，知道你能到洛阳见我。”
郝谦苦笑。
“是。”
“他有没有托你求一个官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托你求什么？”
郝谦想了很久。
“求别把他丢在一边。”
席上安静下来。
何晏方才正与旁边的人说话，听到这里，也停了。
曹爽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问郝谦：“你与他相识多久？”
“十余年。”
“打过仗？”
“没有一道上过阵。他一直在后头管运粮。”
“那你今日能替他说什么？”
郝谦道：“他办事不误。”
曹爽摇头。
“你自己说过，如今连该叫他做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郝谦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。
可陶复与他相识多年，过去每逢营中缺粮，总能找到那人想办法。如今人还在，做的事却已经被别人接过去，他若连这点话都不替他说，回去以后也不好见旧友。
曹爽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回去问清陶复，愿不愿意换一处事做。若他只想留原营，原营又没有缺，我不能替他再造一个。”
郝谦低头。
“明白。”
曹爽又道：“他若肯走，征西府再替他找合适的地方。若仍不肯走，那便按原来的留营安排办，不要叫他天天到仓里插手。”
郝谦应了。
事情到这里，本可以结束。
可曹爽忽然转向司马师。
“子元，你怎么看？”
司马师略一迟疑。
“陶复原来会做的事，不一定只有原来的那一处能用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若征西府还有未合并的转运点，或新接的屯垒需要有人熟悉交接，他可以去。只是此人愿不愿意离家，须先问明。”
曹爽点头。
“便照这个意思，让征西府自己酌定。”
他说完，叫来候在廊下的府属，吩咐将此事随郝谦的回程一并记清。
府属应下。
郝谦却没有急着谢恩。
他看向司马师。
“子元，我问一句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你既看过西线那些旧报，知不知道陶复原来的那处，合并以后究竟省了多少人？”
司马师道：“知道大概。具体的数，须回台中再查。”
“若我回去以后，陶复肯去别处，征西府却说人已经够了呢？”
司马师没有替夏侯玄答应。
“那便只能等有缺。总不能因为他肯走，便把已经任事的人挤下来。”
郝谦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将酒盏举起。
“今日我敬你一盏。”
司马师也端起酒。
两人饮了。
曹肇坐在不远处，将这件事从头听到尾。
郝谦原先是向曹爽说的。
司马师没有抢过话头，也没有当着众人替大将军作主。
可最后，郝谦却是先向司马师敬了酒。
曹肇看见了。
曹爽也看见了。
他没有不快。
反而又叫人添了一壶酒。
宴散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郝谦酒喝得不少，却还走得稳。他要回驿舍，曹爽留他在府中住一夜，他不肯。
“明日还有两个人等着我见。住在这里，早晨出门又要解释半日。”
曹爽没有强留。
郝谦走到廊下，看见司马师正在等车，便上前说了几句话。
曹肇隔得远，只听见几句。
“那件事，回去以后我会问明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若他真肯去别处，能不能再请你替我看一眼？”
司马师道：“按征西府原来的途径报即可。若送到台中，轮到我经办，自会看。”
郝谦点头。
“那便好。”
两人没有私下约定，也没有交换书信。
郝谦上车时，仍朝司马师拱了拱手。
车走远了，曹肇才从廊下出来。
司马师看见他，先行礼。
“侍中也回去？”
“回。”
“今日郝伯谨说了不少旧事。”
“他年轻时便如此。”
司马师笑道：“看来这些年没改。”
“没改多少。”
两人走到院门前。
门外有两辆车，一辆是司马师的，另一辆是曹肇的。
司马师先上车。
曹肇站在阶下，忽然叫住他。
“子元。”
司马师回头。
“侍中有事？”
“今日郝谦问你的那件事，若以后真送到台中，不必因我在席上听过，便另给我一份。”
司马师看着他。
“原本也不在侍中的经办之内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便照旧。”
曹肇点头。
司马师放下车帘。
车夫扬鞭，两匹马沿着长街往东去了。
曹肇没有立即上车。
他站在府门前，等司马师的车走远，才转身回去。
曹爽还在西堂。
案上的酒具尚未撤尽，何晏已经告辞。陆宣领人将空盏收进木盘，田衡在廊下吩咐明日清理席案。
曹肇进来时，曹爽正独自坐着。
“还没走？”曹爽问。
“要走了。”
“子元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曹爽点点头。
他将手边的一只空盏推开。
“郝谦今日这事，你觉得我办得如何？”
曹肇走到席旁坐下。
“你没有替陶复强讨位置。”
“我若强讨，夏侯玄也会为难。”
“你知道便好。”
曹爽笑了。
“你现在说话，越来越像秦朗。”
曹肇没有接这句。
曹爽又道：“子元今日说得不错。他没替陶复求官，也没替征西府下令，只把人该往哪里用说清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样的人，我用得着。”
曹肇看向他。
“兄长原就用得着。”
曹爽的手停在酒盏旁。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我往后越来越听他的。”
曹肇没有立即回答。
西堂里只剩下几盏灯。
外头有人搬席案，木脚拖过地面，发出一阵轻响。曹爽等那声音过去，仍看着他。
曹肇道：“兄长今日听的是谁？”
曹爽想了想。
“先听郝谦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听子元。”
“最后是谁定的？”
曹爽看了他一阵。
“我。”
曹肇点头。
“那便还是兄长在办事。”
曹爽没有笑。
他端起酒盏，发现已经空了，又放下。
“可郝谦最后敬的是他。”
曹肇道：“他替郝谦把话问明了。”
“你也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曹爽靠向身后的凭几。
“我原以为你会劝我少用他。”
曹肇道：“我若这样劝，兄长今日便不请他来了？”
曹爽没有答。
曹肇又道：“司马师有本事，便该办他的事。兄长若不用他，难道只用那些会附和的人？”
曹爽抬眼。
“那你到底担心什么？”
曹肇望着席间尚未收走的一张小案。
那是司马师今日坐过的位置。
“我担心兄长往后若有事，先想到的是子元能替你办成，忘了问自己还愿不愿意承担办成以后的事。”
曹爽没有立刻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道：“你这话倒有些不中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过还算说得明白。”
曹爽伸手将空盏拿起，又叫人添了一点温酒。
他没有再问司马师。
曹肇也没有继续劝。
两人坐了一会儿，谈起关中旧事。
曹爽提到当年骆谷路上，一处山口的木栅被风吹倒，几名士卒连夜扶了三次，最后还是郭淮叫人另寻山石压住。曹肇记得那事，只是记得的不是木栅。
他记得那晚风很大。
后营有人将帐绳割短，怕帐篷被掀翻。结果第二日急着撤营，割短的绳子不够捆行装，只得又从辎重里找出新绳。
曹爽听完，笑了许久。
“原来还有这事。”
“你那时忙着看前队。”
“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？”
曹肇也笑。
“你要知道的事太多了。”
曹爽笑过以后，慢慢收住。
他望着曹肇，似乎想再说什么。
最终没有说。
曹肇告辞时，西堂的灯已经撤去一半。
曹爽送他到廊下。
两人走过东厢，里面还亮着灯。陆宣正在核明日的来客，见大将军经过，忙起身行礼。
曹爽摆摆手。
“不必送。”
他与曹肇走到院门前。
临上车时，曹爽忽然道：“长思。”
曹肇回头。
“若有一天，我觉得子元说得比你对，你会不会不高兴？”
曹肇看着他。
“会。”
曹爽一怔。
曹肇道：“但我若真说错了，也得认。”
曹爽笑了。
这回笑得很轻。
“你倒肯认。”
曹肇上车。
马车驶出大将军府时，夜已经深了。
街上没有多少人。
车夫问走哪条路。
曹肇答：“回府。”
他没有再回头。
太傅府里，司马懿还没有睡。
司马师进门时，父亲正坐在灯下看一卷旧书。
书摊开了许久，边角已经卷起。旁边的炭盆烧得不旺，老仆进来添过一次炭，司马懿嫌热，又让人撤去一半。
司马师行礼。
“父亲。”
司马懿抬眼。
“曹爽今日请你吃酒？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谁？”
司马师报了几个人的姓名。
司马懿听到郝谦，停了一下。
“关中那个？”
“是。”
“他还在军中？”
“如今在长安附近协理军务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“那人从前便爱喝酒。”
司马师笑了一下。
“今日也喝了不少。”
司马懿将书合上。
“曹爽请你去，是为公事，还是为私交？”
“先是私宴。席间郝谦说起一名旧军吏的去留，大将军问了臣几句。”
“你怎么答？”
司马师将陶复的事说了。
司马懿听完，问：“曹爽最后怎么定？”
“让征西府自行酌定，不另替陶复讨一处职位。”
“他自己说的？”
“是。”
司马懿没有再问。
他伸手去取茶盏，发现茶已经凉了，便没有喝。
司马师看见，叫人重新添热水。
司马懿忽然问：“长思在不在？”
“在。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没有插手。”
司马懿抬起头。
“什么叫没有插手？”
“郝谦所请不在侍中的经办之内。大将军自有判断，他只听着。”
司马懿看了儿子片刻。
“你觉得他今日为何来？”
司马师想了想。
“他与郝谦有旧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是大将军请的。”
司马懿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答得周全。”
司马师没有接话。
父亲今日问得比平时细。
他知道司马懿不是关心一顿酒吃得如何。
过了一会儿，司马懿问：“郝谦最后敬的是谁？”
司马师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敬了臣一盏。”
“曹爽看见了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曹肇呢？”
“也看见了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他让人把新添的热水端来，自己倒了一盏。
“往后这样的酒，恐怕还会有人请你吃。”
司马师道：“臣不会因私宴而接公事。”
司马懿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没有说你会。”
司马师垂手站着。
“子元。”司马懿道，“你今日说的话，若曹爽不听，郝谦回去以后，仍得在征西府办事。你若替他许了什么，事情便会落到你身上。”
“臣没有许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司马懿端起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只是以后，人家来找你，未必都为了你能办的事。”
司马师没有答。
灯火映在他脸上，照得眉眼分明。
他从父亲手中接过空盏，放回案边。
“臣明白。”
司马懿看着他。
“明白便去歇着。明日还要入台。”
司马师行礼告退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听见司马懿又叫了一声。
“子元。”
他回头。
司马懿已经重新展开旧书。
“曹爽请你的那张席，原本是谁的？”
司马师想了一下。
“原本没有。臣是后添的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司马师走了。
屋中安静下来。
司马懿坐了一会儿，让人将炭盆又往近处挪了些。
老仆问要不要再添炭。
“不必。”
他低下头，继续看书。
读到一半，却发现自己忘了刚才读到哪里，只得往前翻了两页。
第二日，司马师照常入尚书台。
昨夜同席的郝谦已经出城。
出发前，他没有再到太傅府求见，也没有托人给司马师送礼。只让随从到驿舍结清宿费，带着原来的行装往西去了。
司马师在台中办完上午的事，午后有名尚书郎来请他，说大将军正等着商议一件新事。
他问是什么。
尚书郎答：“关中来年的屯粮和转输，先请各处核定。大将军说，昨日郝谦提到的几处屯垒，你已经听过，可以一并来议。”
司马师放下手中的笔。
“还有谁？”
尚书郎报了两名经办官员的姓名。
司马师点头。
“我这边还有一件事，办完便去。”
尚书郎走后，他继续把眼前那一卷写完。
没有因为大将军等着，便将原来经办的事情搁下。
等最后一行写完，令史将牍接走，司马师才起身。
他出门时，隔壁还有几名郎官在忙。
其中一人抬头问：“子元，又去见大将军？”
“有事议。”
“昨日才一起吃过酒。”
司马师笑了一下。
“昨日是昨日。”
那人没有再问。
司马师走出廊下。
尚书台的院子不大，往西堂去只有一条路。他走到转角时，一名年轻令史抱着木匣迎面过来，认出他，便侧身让开。
“司马尚书。”
司马师点头。
令史抱着匣子，等他走过去，才继续往前。
走出几步，那令史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身叫住他。
“尚书，关中今日还有一份新报，要不要一并送到您那里？”
司马师停下。
“先送原曹署。”
“可大将军今日正请您议关中事。”
司马师看了看他。
“那份新报，原本归谁经办？”
令史答了。
“那就先给他。”
令史应了，转身离去。
司马师继续往西堂走。
到了门前，他看见曹爽已经在里面。
曹肇也在。
两人没有说话。
案上只摊着一张关中舆图。
曹爽抬头看见他。
“子元，过来。”
司马师走进去。
曹肇抬眼。
这一回，他没有坐在旁边等着看。
他先伸手，将图上靠近京师的那一角抚平。
曹爽看见他的动作，问：“长思，你要说什么？”
曹肇道：“等子元坐下再说。”
司马师在曹爽下首坐定。
曹肇将手从舆图上移开。
“昨日谈的是一名军吏。今日若谈来年关中的人和粮，便不能只照着昨日那几个人说过的话定。”
曹爽看向他。
“所以我也请了你。”
曹肇点头。
“那便开始。”
舆图旁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。
没有人再提昨夜那顿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