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师回到洛阳的第四十九日，尚书台原先给他备的庆功酒还没有开封。
酒是曹爽叫人送来的。
两坛，产自河东。封口的泥已经干透，坛身系着红绳。来送酒的府吏说，大将军知道司马尚书今日归京，特意让人备下，待他复命以后再饮。
司马师谢过，将酒留下。
随行的两名令史正在卸车。
一人从箱中取出关中所绘的仓地草图，另一人抱着装满核验记录的木匣往值房走。司马师叫住他们，让先把原来经办的官吏请来。
“尚书不先歇息？”年长的令史问。
“明日再歇。”
“可明日大将军还要见您。”
“今日先把东西交清。”
令史只得继续搬。
两个月前，司马师离京时，带走的正是这两个人。如今二人都回来了，车马也齐全，差遣未曾逾期。
只是那只木匣比走时沉了许多。
司马师从里面抽出最上面的一卷，放在案上。
封题写着四个字：
第三批粮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将它挪到最前面。
曹爽第二日见到司马师时，先问了夏侯玄。
“征西将军可好？”
“安好。”
“郭淮呢？”
“臣此次未往陇右，临行前只从征西府听说前将军已回营理事。”
“郝谦可还在长安？”
“在。臣去北仓那日，见过他。”
曹爽笑道：“他前番来洛阳，酒量倒不小。回去以后有没有说我坏话？”
司马师也笑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曹爽让人将酒端来。
司马师却没有接杯。
“大将军，臣有一事须先禀。”
曹爽见他神色，便把杯放下。
“说。”
“来年第三批军粮，恐怕不能按旧期发往西边。”
曹爽脸上的笑意淡了。
“第二批呢？”
“仍可照原定次序。”
“第三批迟几日？”
“征西府目前拟迟十五日至二十日。若春水比往年更大，还须再看。”
曹爽皱眉。
“你在关中待了这么久，便带回来这个？”
司马师将带来的草图展开。
旧渡、上滩、北仓、西仓的位置都已画明。
“上滩可以修路，但不能赶在春耕以前通重车。若强行开工，郡县须另外征车牛、役夫。附近数处屯田也要用同一批车牛运种粮。”
曹爽俯身看图。
“旧渡不能过？”
“春水不涨时可以。若涨到去年的水痕，船尚能行，重车上不了岸。”
“减装呢？”
“能减，但车数便要增加。第三批原来所用的牛车已经排满，临时添车，仍要向地方借。”
曹爽没有说话。
司马师将另一页摊开。
“臣到长安以后，与征西府和沿途郡县分别核过。夏侯将军决定不在春耕前强征地方车牛，第三批推后。渭北有一营原定春初换防，须多守一旬，相关粮草由征西府先从现有储备中调配。”
曹爽拿起那页。
夏侯玄的名字署在末尾。
决定确实是征西府作出的。
曹爽看了许久，问：“若明春蜀军犯边呢？”
“原有存粮可支撑预计的延期。但若发生额外战事，储备便会少一截。”
“少多少？”
司马师报了一个数。
曹爽听完，将纸放回案上。
“也就是说，夏侯玄愿意担这个险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也赞成？”
“臣赞成他先不征车牛。至于边营如何换防，臣不替征西府作主。”
曹爽抬起眼。
“那你到关中究竟做了什么？”
司马师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一次出行，他亲自走过旧渡，也看过两处仓地的装车。当地人原先争的是先修哪段路，后来发现即使路修好，车牛也未必来得及凑齐。
他把这一层层难处核出来，交给夏侯玄。
夏侯玄听完，叫人重新安排春运。
改过之后，第三批粮反倒比洛阳原先所想的更晚。
司马师道：“臣把原来没有算清的事看清了。”
曹爽靠回席上。
“所以原先看着能办的，如今不能办？”
“是。”
曹爽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子元，你这趟差事，可叫我白高兴了一场。”
司马师没有辩解。
酒坛就在旁边。
曹爽却没有让人开。
曹肇是在西堂外遇见司马师的。
司马师刚刚出来，身后跟着两名令史，正准备回尚书台。
“子元。”
司马师停步。
“长思。”
两人见礼。
曹肇看他衣袍下摆沾着灰，问：“昨日才到？”
“昨日。”
“路上可还顺？”
“过函谷关时遇雨，耽搁半日。其余还好。”
曹肇点头。
“兄长找你饮酒？”
司马师朝身后的木匣看了一眼。
“先谈了春粮。”
曹肇便知道没谈好。
他没有在府门前多问。
“改日再叙。”
司马师答应了。
走出几步，却又回头。
“长思，有件事请你帮忙。”
曹肇有些意外。
“什么？”
“陶复仍留在长安附近。征西府后来寻到一处空缺，愿让他去协理转运，但地方离他家太远，他还没答应。”
曹肇想起郝谦在曹爽府中提过的那个老军吏。
“你想叫我劝他？”
“不是。”
司马师摇头。
“臣只想问，若郝谦日后又来替他求情，你与大将军会不会觉得，臣这一趟未曾尽力？”
曹肇望着他。
司马师将手中的木匣交给令史。
“臣在关中时告诉郝谦，陶复愿意做什么，须由他自己决定。征西府不能为他空着原来的仓职。郝谦听完，没有再劝。”
曹肇道：“那便好。”
“只是他那时不大高兴。”
“他原先敬你，是因为你办事明白。”
司马师笑了笑。
“也可能因为臣在洛阳说的话，恰巧合他的意。”
曹肇没有替郝谦解释。
人情本就如此。
上次席间郝谦主动向司马师敬酒，是因为司马师说出了他想听、也觉得有道理的话。如今司马师到了长安，不愿替陶复谋一份未定的差事，郝谦便不那么高兴。
这并不奇怪。
曹肇道：“郝谦还在征西府做事，往后照样得与你往来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他若因陶复的事不愿再来找你，你也不必追着解释。”
司马师点头。
两人就此分别。
曹肇往西堂去。
司马师带人离府。
走出府门时，他看见昨日那两坛酒仍放在廊下，封口完整，红绳没有解开。
曹肇进门时，曹爽正对着那张关中草图发愣。
“子元回去了？”
“回了。”
“他与你说什么？”
“问起郝谦和陶复。”
曹爽抬头。
“陶复有着落了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曹爽低低骂了一句。
不是骂陶复，也不是骂司马师。
他将草图卷起，想放到案旁，卷到一半又停住。
“长思，子元说第三批粮要迟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夏侯玄也答应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看？”
曹肇没有立即答。
他将图重新摊开，找出旧渡与上滩之间的那段路。
“兄长，你去过那里。”
“去过。”
“那时我们也觉得，等春天以前修好就行。”
曹爽盯着图。
两人上次西行时，确实见过那段渡口。
当时水浅，车轮陷泥并不严重，附近几处路也算平顺。夏侯玄说春水来时须另作安排，他们以为只要早些准备，便不会误事。
如今看来，早些准备不等于一定备得成。
“我原先想，第三批粮若也能按期送到，往后关中便不用每年都等洛阳催。”曹爽道。
“如今只得让它晚些。”
“那边营的兵便要多守十日。”
曹肇点头。
“是。”
曹爽看着他。
“你倒答得容易。”
“总得有人多守。”
曹爽没有接话。
曹肇继续道：“若叫附近屯田的人拿车牛去修路，明春种得迟，误的未必只是一季粮。兄长想让边营按时换防，我知道。但那条路若硬赶出来，未必值得。”
曹爽将手按在图上。
“可我荐子元去，原是盼他找出能按时送粮的办法。”
曹肇道：“他去了，发现没有这个办法。”
曹爽转头望着他。
曹肇没有再劝。
他知道曹爽真正难受的地方。
司马师此行并未办坏差事。恰恰是因为他查得仔细，才让原先几个人都抱有希望的春运安排，少了一条看上去还算可走的路。
若换一个人，或许会在回报中留下“力求按期”四字。
到时曹爽仍可高兴一阵。
直到春水来了，牛车堵在渡口，才会有人匆匆求援。
曹爽拿起夏侯玄的议状。
“他还说，边营多守一旬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便让他把多守的人都记清楚。换防以后，该给的粮与赏，不要因为原定的日子已经过了便漏掉。”
曹肇点头。
曹爽又道：“此事我明日进宫说。”
“兄长自己说？”
“总不能让子元去替我说。”
曹爽卷起草图。
“酒留着。等他下一回办成好事，再喝。”
曹肇笑了一下。
“那两坛酒恐怕要放很久。”
曹爽也笑了。
“放着便放着。”
第二日，曹爽入宫。
曹芳正与几名近臣谈别的事，见他来了，便让人暂且退下。
曹爽将关中的结果禀明。
他没有把上滩路工难办归咎于地方官吏，也没有说夏侯玄不肯尽力。
“臣原想三批都照旧期发。如今看来，第三批须迟。”
曹芳翻看了奏书。
“为何？”
曹爽把春耕车牛、渡口水势与边营换防的事说清楚。
曹芳听完，问：“征西将军可还守得住？”
“按现有储粮，预计可以。”
“若临时有战？”
“储粮便要吃紧。”
“那为何不先增运？”
曹爽答：“增运要借地方春耕的车牛。臣以为，不该先把来年的种粮误了。”
曹芳沉吟。
他不熟悉那段渭水岸坡。
可他听得出，曹爽这次并非来求一句好听的批语。
“大将军。”曹芳道，“子元回来以前，你是否以为第三批能如期到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如今他回来，告诉你不能，你信他？”
“信。”
曹芳把奏书放下。
“那便照实办。”
曹爽俯身。
“臣领命。”
曹芳又问：“子元有没有越过征西府，自己定换防的日子？”
“没有。是夏侯玄定的。”
“如此便好。”
曹芳没有再加一句褒奖。
他让人将奏书交回尚书台，照新定的春运安排办理，边营换防的实际情况仍须由征西府接续报告。
曹爽退出时，正遇见司马懿入宫。
两人在阶下相逢。
司马懿先行了礼。
“大将军。”
“太傅。”
司马懿看了他一眼。
“听说子元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差事办得如何？”
曹爽想了想。
“人回来了，路也看明白了。”
司马懿点头。
“那便好。”
曹爽却忽然道：“太傅，子元这回可叫我少了一批粮。”
司马懿抬起头。
曹爽接着道：“若他在关中随便点头，我还以为春天都安排妥了。”
司马懿扶杖的手停了一下。
曹爽没有等他答话。
“大将军府有两坛酒，原想给他接风。如今还是先放着。”
司马懿道：“他回来时，家里也备了酒。”
“喝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曹爽怔了一下。
司马懿道：“他昨日回家，说一路劳顿，吃过饭便睡了。酒封还没开。”
曹爽听完，忍不住笑起来。
“那便都放着吧。”
司马懿也笑了。
两人各自告辞。
没有同路。
司马师回到尚书台时，原先那名年轻官吏正在等他。
司马师离京前，曾把几项西线转输的旧案交给此人接办。对方当时不熟悉前情，几次想等他回来再问。
如今人终于回来了。
年轻官吏却没有把旧案拿出来。
“司马尚书。”
“何事？”
“前番那处屯垒续请车牛，台中已经办结。”
司马师停步。
“如何办的？”
年轻官吏将结果说了。
他与年长同僚核过旧牍，又请相关官署补明了一处不清楚的旧数。补明以后，按原来的权限办妥，没有等司马师回来。
司马师听完，点头。
“办得好。”
年轻官吏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臣原来还以为，须请尚书回来才能定。”
“如今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
司马师没有再教他什么。
他回到自己的席位，发现案上只留着几件新送来的文书。先前交出的旧案，已经不在这里。
不远处，那两坛河东酒正靠墙放着。
送酒的府吏来过一次，问大将军今日是否有空。值房的人说大将军已进宫，府吏便没有把酒取走。
司马师看了看，没有叫人开。
他坐下，取过最新一份西线回报。
打开以后，发现只是例行报明关中仓地修整进度。字不多，末尾写着下一次续报的预计日期。
司马师看完，交给应当经办的官吏。
“照原来的次序办。”
那人接过去，答应一声，便往外走。
司马师没有再拦。
他端起茶，喝了两口。
窗外有人正往库房搬旧木架。木架一角卡在门边，搬的人退后一步，换了个方向，便抬进去了。
尚书台里仍旧忙碌。
司马师离开的这几十日，许多事已由别人做完。
而他带回来的那一件，偏偏让洛阳原先盼着办成的事，晚了整整一批。
他将茶盏放下。
拿起下一份文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