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峤回营时，少了一个人。
不是他的兵。
那人叫沈仲，是南侧浅湾的船户。四十来岁，常年替附近百姓摆渡，也替军中往苇泽外送过几次东西。前几年浅湾改道，还是他领着桓简找到了一条能在枯水时行船的小路。
如今他的船留在岸边，人却被吴兵带走了。
魏峤进营时，天已经亮了。
十几名军士跟在他身后，甲上沾满泥水。有两人肩上受了伤，绑着布，血从布边慢慢洇出来。
桓简走在最后。
他的靴子少了一只，左脚只裹着一层布，走过石阶时，留下半个湿泥脚印。
黄华已经在正堂等着。
“吴人多少？”
“约二十人，乘三条小船。”魏峤答。
“从哪里上岸？”
“南侧苇泽，旧湾口。”
“伤了我们几人？”
“两人。”
“死了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黄华问完，才说：“沈仲呢？”
魏峤垂下头。
“被带走了。”
堂中安静下来。
黄华没有问罪，先叫人领伤卒去医治。等人都退下，他让魏峤把夜里的经过说一遍。
事情发生在寅时前后。
那时桓简正陪魏峤等人走最后一段夜路。
半个月的交接将近结束，白日几条路径已能认清，只剩起雾时的浅湾尚须再走两回。桓简原定第二日带魏峤走东侧，今夜先走南边。
吴人就在这个时候来的。
先发现动静的是一名年轻巡卒。
他听见苇丛里有船篙碰木的声音。
起初以为是附近船户夜里收网，走近些，才看见有人在浅湾东侧搬东西。
船户的棚子被拆开，几捆干草堆在水边。有人正将一只小船推向深水，另外两条船停在苇丛后面。
巡卒以为有人偷船，刚要喝问，对方已经射来一箭。
箭擦过他的肩膀，钉进身后的树干。
这才知道遇上了吴兵。
魏峤带人赶到时，双方已在岸边交上手。
吴兵没有披重甲，身上只带短兵与弓箭，显然不打算深入内地。他们趁夜从水路摸来，想掳走熟悉浅湾的船户，再顺手取些船只与物资。
沈仲那晚恰好住在棚里。
他被惊醒时，妻子还在家中，只有他带着小儿子守船。
吴兵闯入以后，先捆了他。
小儿子躲进柴堆，后来趁乱跑出去，向巡卒报了信。
魏峤赶到时，吴人已准备撤走。
两条船先下水，第三条还停在浅处。
沈仲被推在船头，手脚捆着，嘴里塞了一团布。
魏峤想追。
桓简却提醒他，浅湾东侧的苇泽底下全是淤泥，骑马追进去，一旦陷住，反而容易被对方回头射杀。
于是魏峤命几名弩手沿堤放箭，另派人绕向下游，试图截住最后一条船。
那时还来得及。
只要能从岸边绕过去，吴人的船便未必能顺利进入深水。
可就在他们分开时，沈仲的棚子着了火。
火起得很快。
棚里堆着干草，屋顶又是芦苇。吴兵临走前点了火，夜风一吹，火苗便沿着棚顶窜起来。
桓简听见哭声。
棚后还有人。
是沈仲的小儿子。
孩子本来已经跑出去了，见棚里有一只装着父亲衣物的木箱，又折回去搬。火烧起来时，他被烟呛住，跌在棚后，怎么也爬不起来。
魏峤赶到时，桓简已经往火里冲。
魏峤将他拦住。
“你去追船，我救人。”
桓简没有答应。
“你现在领巡骑。人往哪里走，该你说。”
魏峤抓着他的手臂。
“那你救人！”
桓简转身进了棚。
他将披风裹在头上，从火边绕进去，把孩子拖了出来。两人滚到泥地里，桓简的一只靴子陷在火旁，顾不上取。
等魏峤带人再往水边追时，最后一条吴船已经进入深水。
沈仲就在船上。
桓简认得他那件灰褐色的旧袍。
他喊了两声。
沈仲听不见。
船已经远了。
“所以你最后没有追。”黄华问。
魏峤道：“末将带人追到浅湾外侧。再往前，水深及腰，马不能过。吴人船上有弓，末将不敢让军士下水。”
“桓简当时在哪？”
“救人回来以后，跟着到了水边。”
黄华看向桓简。
“你觉得还能追？”
桓简道：“若早半刻，能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追不上。”
黄华把目光移到魏峤身上。
“你为何先去救那孩子？”
魏峤没有立刻答。
“棚子已经着了。若不救，他活不了。”
“沈仲呢？”
“当时还在船上。”
“那你知道，你救了一个，便可能丢了另一个？”
魏峤抬起头。
“知道。”
正堂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黄华没有继续逼问。
他让桓简坐下，叫人去取布，替他把脚上的伤重新包好。
桓简却没有坐。
“使君，末将有罪。”
黄华道：“你如今不领南侧巡骑。”
“末将知道。”
“那罪从何来？”
“末将熟悉那条水路。昨夜若是末将带队，或许能从东侧先绕过去。”
黄华看着他。
“你昨夜已经在那里。”
桓简低头。
黄华道：“你既在那里，也说了水路如何走。魏峤最终选择先救孩子，不是因为他不熟路。”
桓简没有反驳。
他知道魏峤并非胆怯。
夜里火烧起来时，周围全是干芦苇。若任火势往西蔓延，附近还有几处船棚，那里住着的人未必能及时逃走。
追船当然有机会救回沈仲。
可去追的人一多，留下救火的便少。
没有人能在那一刻知道，哪边最终会出什么结果。
黄华看向魏峤。
“你救人，没有错。吴人掳走沈仲，也是事实。今日先让伤卒歇息，南侧原有巡骑不可因此停下。你把昨夜去过的地方重新标明，晚些再来见我。”
魏峤行礼。
走出几步，他又停下来。
“使君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沈仲的家人，已经在营门外等着。”
黄华抬头。
“谁？”
“他妻子，还有小儿子。”
黄华沉默了片刻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沈仲的妻子姓杜。
她进门时，衣服上还带着昨夜的烟味。小儿子约莫十二岁，右手裹着布，布上沾了一层灰。
孩子进门便低着头，不敢看人。
黄华请他们坐下。
杜氏没有坐。
“我丈夫还能回来么？”
黄华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又问了一遍。
“使君，我不是来问军中死了几个人。我只问沈仲还能不能回来。”
黄华道：“吴人既然把他带走，多半是想让他认水路。暂时未必会杀。”
杜氏听完，脸色稍缓。
“那什么时候能救？”
黄华没有给她一个日子。
“我会遣人探问吴船去向，也会请沿淮各处留意。但如今还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”
杜氏看着他。
“昨夜他们还没走远。”
魏峤站在旁边，脸色变了。
黄华道：“是。”
“那时为何不追？”
黄华指了指孩子。
“当时棚里还有人。”
杜氏低头看了一眼儿子。
孩子忽然往后缩。
她没有责怪他。
只是抬起手，将儿子往自己身边拉近些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
过了一会儿，又道：“可我丈夫也在那里。”
黄华没有辩解。
这件事没有一句话能说得两全。
杜氏站了一阵，终于向黄华行礼。
“若有消息，请使君遣人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她牵着儿子往外走。
临出门时，孩子忽然停住。
“使君。”
黄华看向他。
“父亲被抓走时，骂了吴人。”
“骂了什么？”
孩子想了想。
“他说那条浅路走不通。”
黄华心中一动。
“哪条？”
孩子抬手指向东边。
“从苇泽出去，有一条水道。水面看着宽，底下有横木，船若不认路，会撞坏。”
黄华起身。
“你父亲是故意说走不通？”
孩子点头。
“父亲常说，陌生人来问水路，不能把能走的都告诉他。”
黄华让人取来浅湾的草图。
孩子看不懂上面的字，只能指出大概方位。
桓简过来看了片刻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地方我知道。”
黄华问：“能不能截？”
桓简摇头。
“若吴人不熟水路，沈仲不肯领，他们未必敢走。可若已经有人逼着他认路，如今船过了哪里，谁也不知道。”
黄华让人将草图收起。
杜氏见他不再追问，便牵着孩子出去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忽然回过头。
“使君，我丈夫若回来，手上的绳子能不能先替他解了？”
黄华答：“能。”
杜氏这才离开。
院中没人说话。
魏峤一直低着头。
黄华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夜你还领南侧。”
魏峤抬头。
“使君不换人？”
“昨夜那些人，与你一道救火，也与你一道追船。哪处能走、哪处不能走，如今他们自己见过了。”
黄华走到门前，望着营外的道路。
“桓简仍陪你把剩下的几日走完。往后谁领营，等此次巡防处置完再议。”
魏峤行礼。
桓简却迟疑着没有动。
“使君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末将想请几人沿浅湾东侧再探一次。”
黄华回头。
“追吴人？”
“先看船迹。”
“若已经出了原定巡防范围？”
“末将不擅过。”
黄华看着他。
“你前些日子险些带十七骑往寿春去。如今又想领人出营？”
桓简将头低下。
“末将只请探路，不请领兵。”
黄华想了一阵。
“由魏峤派人。你告诉他们哪里可走、哪里不可走。”
桓简应了。
没有再争。
次日，黄华遣人向寿春报明此事。
不为请王凌调兵。
浅湾东侧有几条水路通往淮水其他汊口，黄华只知道平阿这一段。若吴人沿水路折向淮南，王凌辖下的巡卒最有可能发现船迹。
他派去的使者带着浅湾草图，只请寿春注意三条小舟的去向，以及被掳船户沈仲的消息。
没有请求王凌接管平阿巡防。
也没有请王凌派旧部来替桓简领营。
使者到了寿春时，王凌正在城外。
王凌看完来报，先问了一句：“吴人只来了二十余人？”
“是。”
“没有攻屯垒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抓走一个船户？”
“是。”
王凌把草图展开。
图画得粗，靠东的两条水道只标着大概方向。他看了一阵，叫来熟悉淮水的军吏。
军吏看后说，吴人若从浅湾进入深水，往东可走数条旧汊。大船不易通行，小舟却能绕过几处浅滩。再遇两三日北风，船行速度未必慢。
王凌问：“沈仲认得那些水路？”
来使道：“认得一部分。他常年在浅湾摆渡，东侧也去过。”
王凌将草图交还。
“派两条小船沿东侧巡看。不要深入吴境，也不要见了船便追。若发现有人被掳，先报明地点。”
军吏领命。
来使却仍站着。
王凌问：“还有事？”
“黄使君说，此次若寿春愿相助，平阿自会照原来的办法会同查探。所需船只、人员仍由王司空节制。”
王凌听完，笑了一声。
“黄华倒把话说得周全。”
他没有因此不快。
既然黄华没有请调兵，寿春便仍管寿春的兵。两边各查各的水路，若能寻得沈仲，自然再议如何救人。
使者正要告退，王凌又叫住他。
“把这句话带回去。”
“司空请说。”
“桓简教的人，昨夜打得怎样？”
来使愣住。
他原以为王凌只关心吴兵。
王凌却记得桓简正在教新巡骑走南侧浅湾。
“魏峤带人先挡住吴兵，又救出一名困在火中的孩子。追到水边时，吴人已经入深水。”
王凌点头。
“桓简呢？”
“他亲自进火场救了孩子。”
王凌没有说桓简因此应该复职。
只是让属吏把这段写进给黄华的回信，说明他已知平阿诸将处置经过。
信写完，王凌没有立即封。
他又问：“那孩子几岁？”
“约十二。”
“他父亲呢？”
“便是被掳的船户。”
王凌握着笔，停了一阵。
最后只写了几个字。
已遣舟往察。
封好以后，交使者带回。
寿春的船出了城下水道。
两条小舟各载数人，沿浅汊往东走。船上的军士都是本地人，知道哪里水急、哪里泥深。
他们没有悬挂显眼的旗帜。
到了岔口，一条船往南，一条继续往东。
行出半日，船夫发现水边有一截断篙。
篙身上有新折的痕迹，断口尚未完全浸黑，附近还有被船底刮开的淤泥。
几人停船查看。
断篙上没有字，也没有能辨认所属的记号。
再往前，水道渐宽。
一名军士蹲在船头，望着远处。
苇泽后面似乎有烟。
等他们靠近，才发现不过是沿岸百姓烧草。
当日，两条小舟都没有找到吴人的船。
也没有看见沈仲。
傍晚返程时，其中一条船绕到平阿边界附近，与黄华派出的巡卒会合。
双方交换了所见。
没有谁能断定吴人究竟走了哪一条汊口。
一名寿春军士听说平阿这边仍在找人，便问：“你们黄刺史如今可还让桓简领营？”
魏峤就在旁边。
平阿军士有些尴尬。
魏峤却答得平静。
“桓校尉如今教我们认路。”
寿春军士点了点头。
“他熟悉这里。王司空从前也说过，淮水南侧有些地方，夜里不带老卒走不得。”
桓简正在船旁看泥。
听见这话，没有抬头。
寿春军士又道：“往后若有事，遣人往寿春说一声便是。”
魏峤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事自然按军中往来报。”
那人笑了笑。
不再多说。
两边各自收兵。
桓简走回魏峤身边，指着浅湾东侧的草地。
“那边夜里能看见两处火。若只见一处，便是有人把上游的船棚遮住了。往后巡卒须往下再走几步，不能只站在原来的地方看。”
魏峤蹲下去记。
记完以后，他问：“桓君，你这些年守南侧，王司空那边的人常来么？”
“不常来。”
“认得不少？”
“早年一道打过仗。”
魏峤合上木简。
“方才那人倒很敬你。”
桓简伸手，将靴底的泥刮掉。
“他敬的是从前的桓简。”
魏峤抬头。
桓简又道：“如今谁领南侧？”
魏峤答：“我。”
“那便把你该认的路认全。”
说完，他往前走去。
魏峤没有立即跟上。
他看了一眼远处水面。
寿春那两条船已经走远了。
人虽然走了，留下的几句话却没有跟着带走。
又过了几日，黄华收到寿春的回信。
王凌确实派船查过，但未寻得沈仲。
黄华将信交给魏峤看。
魏峤看完，问：“使君，还继续找么？”
“找。”
“往哪里找？”
“沿原来的汊口查，遇见吴人活动的痕迹便报。不能为了追一名船户，擅自越境深入。”
魏峤应了。
黄华又问：“南侧这几日巡防如何？”
“已经能独自行走。桓简所教的几处夜路，末将都带人走过了。”
“若再起雾呢？”
“也能认。”
黄华点头。
他没有立刻宣布桓简复职。
此人的擅聚甲骑之过，仍须核处。至于熟识水路、救人有功，也都如实记录，两件事不能相互抹去。
但魏峤已经能够独领南侧，不必再让桓简每夜跟着。
他吩咐桓简继续留营，待处置议定后再定去向。
桓简听令，没有再请往寿春。
黄华将人遣退，独自坐了一阵。
案上摆着两份东西。
一份是王凌的回信。
另一份是沈仲家属的求问。
杜氏今日没有亲自来，只托人捎了一句话，问军中有没有找到她丈夫。
黄华将王凌的信放到一旁。
让人去告诉杜氏，仍没有消息，沿水路的查探还会继续。若有可靠线索，先通知家中。
答完以后，他将那份求问压在镇纸下。
没有另写一句宽慰的话。
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写。
入夜以后，平阿南侧又开始换更。
魏峤带人沿着新认的水路走，桓简这回没有同行。
风从苇泽里吹过，浅水拍着岸边，声音与前些日子一样。
沈仲的小儿子坐在家门前。
那座烧毁的船棚已收拾过，剩下的木柱只留了一根，仍立在水边。孩子白日帮着母亲收网，傍晚便坐在门口等。
母亲叫他进屋吃饭。
他应了一声，却没有动。
“还坐着做什么？”
孩子望着浅湾东侧。
“我看看有没有船回来。”
杜氏走到门边。
她没有再催。
过了一会儿，将屋里的油灯端出来，放在门槛旁。
灯火不大。
水边的人若离得近，便能看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