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营的鼓还在响。
鼓点隔着夜色传来，一阵紧，一阵缓。营中的火把也没有熄，几面残破的吴旗立在木栅之后，偶尔还能看见人影晃动。
若只站在魏营望楼上看，谁也不会觉得朱然已经退兵。
两队斥候从不同方向摸进吴军前营。
半个时辰后，一人带着肩伤回来，另一队却始终没有消息。
“木栅后有人。”受伤的斥候跪在帐前，“约有数百弓弩手。帐篷大多是空的，营道上撒了蒺藜。我们刚越过第一道壕沟便中了伏。”
司马懿听完，只问了一句：“汉水上的船呢？”
“还在往下游走。”
牛金已经披甲等候多时。
他就是前几日主张强攻吴营的那名将领。辽东苦寒，他领兵追过公孙渊的残部；南方的暑湿让他浑身不自在，可一听说吴军撤了，眼睛便亮了起来。
“太傅，给末将一千骑。天亮以前，末将必能咬住朱然的后军。”
司马懿把军图推到胡质面前。
“从这里到三州口，有几条路？”
“沿汉水走最快，但吴军必会沿途布置弩手。”胡质指向西侧，“还有一条旧堤，平日运粮用。路窄，绕得稍远，雨后却比河滩好走。”
“能走骑兵？”
“两骑并行，勉强可以。”
司马懿转向牛金。
“带八百骑走旧堤。看见吴军后，不准抢船，不准追旗，只管占住三州口北面的高坡。”
牛金皱了一下眉：“若朱然就在眼前呢？”
“你抓得住他，自然可以抓。”司马懿抬手整理袖口，“抓不住，便别拿八百匹马去追一面旗。”
牛金领命而去。
胡质所部随后开营，从正面清理吴军留下的弓弩手。魏军没有贸然冲进营门，而是先以大盾压到壕沟旁，再用弓弩逐段逼退木栅后的吴兵。
留守吴营的都是朱然选出的老卒。他们并不恋战，射完几轮箭便沿着预先留出的道路后撤。有魏兵试图翻过木栅追赶，脚掌立即被埋在泥里的铁蒺藜刺穿。
直到四更，魏军才彻底控制吴军前营。
此时，朱然的大队已经退到三州口。
所谓三州口，是汉水南侧几条小水道交汇之处。丰水时，船只可以直接驶入芦苇荡；枯水时，则露出大片泥滩。东吴水军在这里搭设了临时栈桥，撤下来的士卒依次登船。
朱然没有让所有人一齐涌向水边。
伤兵先走，攻城器械能拆的拆，无法拆卸的便推入沟中。各营以五百人为一队，每退一队，留下百人守住路口，待下一队接替后再走。
孙伦站在栈桥旁，声音已经喊得嘶哑。
“左营先上！右营等候！”
“谁敢越过木牌，斩！”
一名手臂中箭的军士挤到最前面，被军吏一脚踹回队列。后面的人见状，再不敢争抢。
朱然坐在马上，看着又一艘战船离岸。
他知道司马懿一定会追。
樊城围了一个月，攻城伤亡不小。全琮又从芍陂退了下来。若连他也能安稳离去，魏军这场胜仗便只剩下“解围”二字。
司马懿不会满足。
东面传来马蹄声。
一名斥候从黑暗里冲出来，翻身落地。
“将军，魏军骑兵走了西边旧堤，离此不到八里！”
孙伦脸色一变。
旧堤直通三州口北坡。那里地势略高，一旦被魏军占住，弓弩便能压住栈桥。
“是谁领兵？”
“天太黑，看不清旗号。约有七八百骑。”
孙伦望向朱然：“末将带人拦住他们。将军先上船。”
“船还剩多少？”
“大船十七艘，小船三十余艘。”
“还有多少人没有过河？”
“至少六千。”
朱然下了马。
“把我的旗送上最后一艘大船。”
孙伦一怔：“将军呢？”
“我去北坡。”
“不可！”
朱然把缰绳扔给亲兵。
“司马懿若看见我的旗离岸，或许会分兵去追。北坡守不住，剩下的人连船都上不了。”
他没有再给孙伦劝阻的机会，点起两千人，向北坡赶去。
天边刚露出一层灰白，牛金已经冲上旧堤。
八百骑跑了十余里，马腹上全是泥。最前面的骑兵转过堤角，便看见三州口的水面，以及停靠在岸边的大片吴船。
“吴军就在前面！”
有人高喊一声，数十骑催马冲下旧堤。
牛金尚未来得及喝止，堤下的芦苇中突然站起一排吴军弩手。
弩弦齐响。
冲在最前面的战马接连倒地。马上的军士被甩进泥滩，又遭吴军长矛刺杀。牛金的坐骑也中了一箭，受惊后险些将他掀下马背。
“退上堤！”
牛金一刀砍断扎在马颈上的箭杆，带人重新退回高处。
这一轮冲锋，魏军倒下四十余骑。
吴军没有趁势追上旧堤，只在芦苇外重新列阵。弩手居前，持矛士卒在后，几面小旗沿着河岸展开。
牛金勒住战马，盯着对面。
能在撤退途中把伏兵藏得如此严整，绝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队伍。
“朱然来了。”旁边的军司马忽然道。
吴军阵后立起一柄长幢。
旗帜已经送上船，朱然本人却出现在北坡下方。他穿着寻常将领的甲衣，身边只有数十名亲兵。
牛金吐出一口带着泥腥味的唾沫。
“难怪这些吴兵不退。”
他没有再次冲锋，而是让骑兵下马，以弓箭压制吴军弩手。双方隔着一片泥滩互射，箭落得密，却始终没人敢先踏进那片松软的烂泥。
时间拖得越久，登上战船的吴军便越多。
牛金几次望向身后。
胡质的步军迟迟未到。
五更过半，朱然身边的一名校尉劝道：“将军，还剩两千余人。您该走了。”
“再等一队。”
“魏军大队随时会到！”
“那便在他们到以前，把这一队送走。”
朱然抬头看了一眼北坡。
牛金也在看他。
两名久经战阵的将领隔着百余步，谁都没有再试探。牛金兵少，硬冲会折损过半；朱然要保住栈桥，也不能离开河岸反攻。
僵持很快被西面的喊杀声打破。
胡质没有走河滩。
他带领步卒沿旧堤西侧的田埂绕行，从一片废弃的桑田后方逼近栈桥。这里的路是他此前巡视樊城外围时亲自走过的，虽然只能容步卒通过，却恰好避开了朱然正面的弩阵。
最先发现魏军的是吴军船夫。
“西面有魏兵！”
喊声传开，栈桥旁的队列终于出现骚动。
几百名尚未登船的吴兵一齐向前挤去。临时搭设的木桥被踩得左右摇晃，一块桥板当场折断，十余人跌入水中。
孙伦拔刀砍倒一名乱跑的军士，仍压不住混乱。
朱然回头望了一眼，知道三州口已经守不住了。
“前队上堤，随我冲一次。”
身边的校尉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往哪里冲？”
“北坡。”
朱然带领千余名断后士卒离开河岸，迎着牛金的骑兵压了上去。
他必须把魏军逼回去片刻。只要北坡上的弓箭不能射到栈桥，剩余的人便还有机会登船。
牛金看到吴军主动进攻，立刻翻身上马。
“来得好！”
魏军骑兵从高处冲下，吴军则以长矛抵住坡脚。第一排人被战马撞倒，后排迅速补上。牛金一刀劈开一柄长矛，战马却被另一名吴卒刺中胸口。
马匹跪倒时，他整个人滚入泥中。
两名吴兵扑上来，牛金来不及起身，只能举刀格挡。亲兵拼死撞开一人，另一人的矛尖已经擦过他的肩甲，在颈侧留下了一道血口。
魏军骑兵见主将落马，攻势顿时一滞。
朱然趁机把兵线向前推了二十余步。
就在此时，魏军中军的鼓声响起。
司马懿到了。
他没有直接投入所有兵马，而是先让三百持盾步卒接替牛金，挡住吴军长矛；弓弩手则登上旧堤，从两侧射击。
“胡质到了哪里？”司马懿问。
“已接近栈桥西侧。”
“让他别管朱然，先断栈桥。”
传令骑兵飞奔而去。
牛金被亲兵扶回坡上，颈侧还在流血。他见司马懿过来，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“末将险些误事。”
“人还活着，先把血止住。”司马懿望向坡下，“你方才若追着朱然的旗走，现在连他的人在哪里都不知道。”
牛金抹了一把脖子，没有辩解。
吴军长幢已经随船离岸，水面上那艘大船格外醒目。几名魏将都看见了，却没有人得到追击的命令。
司马懿盯住的始终是栈桥。
胡质的步军杀入西侧后，吴军队列被截成两段。已经靠近河岸的人争着登船，尚在后方的人则被魏军逼向泥滩。
朱然又组织了一次反击，试图夺回西侧路口。
他这次没能冲过去。
孙伦带着亲兵从栈桥赶来，死死抓住朱然坐骑的缰绳。
“将军，再不走便走不了了！”
朱然环顾四周。
跟随他回身断后的两千人，如今仍能聚拢的只剩一半。魏军还在从北面不断压来，栈桥西侧已经插上胡质的旗帜。
他终于下令撤退。
“能上船的上船，来不及的沿芦苇荡向东走。各自突围。”
这道命令一出，吴军最后的阵形散了。
朱然在亲兵护卫下登上小船。船刚离岸，牛金便带着重新集结的骑兵冲到水边。箭矢追着船尾落下，一名亲兵中箭坠水，朱然本人却伏在船舷后避了过去。
魏军没有船，无法继续追入汉水。
留在北岸的吴军却失去了退路。
战斗一直持续到日上三竿。
有人放下兵器投降，也有人退入芦苇荡继续抵抗。几艘超载的小船在混乱中倾覆，甲士落水后很快沉了下去。尸体、断矛和破裂的盾牌顺水漂向下游。
胡质赶到水边时，朱然的船队已经消失在河道转弯处。
“若征调附近渔船，还能再追。”
司马懿摇头。
“吴军大船在下游等着。我们的人上了渔船，只能给他们当箭靶。”
“那就看着朱然走？”
“他带走的是前军和中军，留在这里的是替他挡刀的人。”司马懿望向遍布尸体的河滩，“这场仗已经够了。”
魏军没有继续南下。
三州口一战，吴军后队损失惨重，攻城器械大半遗弃，樊城之围至此彻底解除。魏军同样伤亡数百，其中近半来自最初的追击与坡下鏖战。
牛金在军报中如实写下自己冒进折损四十余骑之事。
司马懿看过后，只在末尾添了一句：
“临阵失察，后能持险拒敌，功过相抵。”
随后，他把胡质坚守樊城外围、王凌击退全琮以及各军伤亡一并列入奏报，派快马送往洛阳。
十余日后，捷报送入尚书台。
朝堂之上，曹芳将军报看了两遍。
少年皇帝已经能认出大部分军中用语。他看得很慢，遇到不懂之处，便低声询问身旁的侍中。
何晏答得颇有耐心。
曹爽站在殿下，先提出将王凌进为车骑将军，又请赏赐胡质及樊城守军。至于司马懿，太傅之位已经极高，便增赐金帛，封赏其南征将士。
曹肇没有反对。
司马懿打赢了，就该赏。
若为了压制司马氏，连明摆着的军功都要抹去，只会让军中将士觉得曹氏容不得有功之臣。
散朝之后，曹肇走下御阶。
几名年轻郎官正在廊下议论三州口之战。有人说司马太傅到了樊城，先让全军洗沐三日，便吓得朱然连夜退走；还有人说司马懿根本没有出手，只靠一面旗便解了樊城之围。
传言已经开始把那场仗说得越来越轻巧。
没有人再提魏军一路南下时烂掉的脚掌，也没有人记得牛金倒在泥里时，吴军的矛尖离他的喉咙只有几寸。
他们只记住了司马懿。
曹肇在廊下停了一瞬，随后继续向前走。
这支军队刚刚证明，离了司马懿，他们未必打得赢樊城这一仗。
他没有后悔当初的决定。
只是从今日起，洛阳城里那位太傅，又比南征以前重了几分。
同一日傍晚，大将军府。
曹爽独自坐在书房中，将樊城与芍陂的两份军报并排放在案上。
一个是王凌守出来的胜仗。
一个是司马懿追出来的胜仗。
两份军报上，都没有他的名字。
天色渐暗，何晏进来时，发现案上还摆着一幅关中地图。
曹爽没有解释，只把地图卷起，递了过去。
“让尚书台把关中近三年的粮册找出来。”
何晏接过地图。
“大将军要查哪一郡？”
“都查。”
“只是粮册？”
曹爽抬起眼。
“先把粮算清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