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肇离开合肥后的第九日，洛阳下了一场雨。
雨不大，却将城外官道浇得泥泞不堪。车轮轧过泥水，溅得两侧骑卒满身都是黄点。
司马师比出发时瘦了一些。
他骑在曹肇右后方，一路很少说话。进城以后，两人的队伍才在尚书台前分开。
邓艾抱着淮南田册、水图和粮道记录进去复命。司马师则将寿春征粮始末封进木匣，交给负责收文的尚书郎。
曹肇带着两封奏报去了宫城。
一封写粮。
一封写兵。
王凌将奏报交给他时，没有另外派人走驿道。换作旁人，或许会在半路拆开，删去几句，再想办法把擅调军士写成“奉急从权”。
曹肇没有动。
奏报上的封泥完好无损。
守宫门的军士见他回来，纷纷行礼。轮值军侯上前接过马缰，小声道：
“侯爷，宫中等了您好几日。”
“出了什么事？”
“没有大事。中护军每日都来巡一次，大将军也进过两次宫。”
军侯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陛下问过您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曹肇拍了拍他的肩，没有追问。
这里仍是他的宫门。
可走过宫墙时，他想起了王凌在合肥说过的话。
宫门有门闩，有名籍，也有持戟守卫。淮南没有。吴军的一条小船、一根测水的长杆，都可能从他看不到的地方伸进来。
他以前以为守住洛阳，便能慢慢改变大魏的命数。
此次南下才明白，洛阳只是一颗心。血若送不到四肢，心跳得再稳，人也活不久。
两封奏报当日便送入了尚书台。
第二日辰时，曹肇被召入太极殿东堂。
曹芳坐在御座上，身前的案几比往常高了些。他年纪尚小，双脚仍踩不到地面，鞋尖藏在衣摆下面。
曹爽居左，司马懿居右。
燕王曹宇也到了。
几人面前各放着一份抄录好的奏报。王凌那份关于擅自调兵的奏报，被摆在最上面。
曹肇入殿行礼后，尚书郎开始诵读。
“中领军曹肇无都督符节，擅停合肥修垒，移军士一千六百人、役夫九百七十人……”
声音在殿内回荡。
读完这一段，尚书郎换了口气，继续读后面的粮情、河道和运粮结果。
四千零四十七斛粮运抵合肥。
寿春征粮一千二百斛先行入营。
三仓粮荒暂解。
吴船窥测巢湖水口，王凌已调整合肥守备。
曹芳听得很认真。
等尚书郎退下，他先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。
“粮到了吗？”
曹肇答道：“到了。”
“合肥的兵还会挨饿吗？”
“短期不会。颍口后续粮食仍在转运，只要河道和车马不再中断，秋收之前可以接上。”
曹芳点了点头。
“那王凌为什么要告你？”
东堂安静下来。
曹爽端起茶盏，却没有喝。
司马懿垂着眼，像是也在等曹肇回答。
“因为臣没有调扬州兵马的权力。”
“可你把粮送到了。”
“粮送到是功，擅自调兵是过，不能混在一起。”
曹芳皱起眉头。
“如果你没有调兵，粮便送不到。这样也要罚吗？”
“要。”
这个回答让曹爽抬起了头。
曹肇站在御前，声音不高。
“臣这次调兵是为了救急，下次若有人也说自己为了救急，却把地方军士调去做别的事，朝廷凭什么拦他？”
曹芳想了一会儿。
“看他是不是在说谎。”
“等看出来时，兵已经被调走了。”
小皇帝不说话了。
他似乎还不能完全明白“军权先例”意味着什么，却听懂了一件事：如果只看结果，坏人也可以借用好人的理由。
曹爽放下茶盏。
“陛下，中领军所言不错。”
他拿起王凌的奏报。
“先帝临终时定下四方职权，本就是为了不让一人越过朝廷擅自用兵。曹肇身为中领军，更该知道规矩。”
曹宇道：“大将军准备如何处置？”
“中领军掌宫禁，却离京近一月，在外又无节调兵。臣以为，应暂免中领军之职，交廷尉核问。宫中宿卫可由中护军暂领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殿内的气氛顿时变了。
曹羲如今是中护军。
将中领军所掌兵马暂时交给曹羲，等于让曹爽一门同时控制宫城内外两支禁军。
曹宇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中领军为先帝遗命所授。是否罢免，不能只看大将军一人之言。”
“臣只是议罪。”
“议罪可以，接掌宫禁是另一件事。”
曹爽道：“宫门不可无人统领。”
“曹肇人在这里，宫门何曾无人？”
两人隔着御案争了起来。
曹芳下意识转头望向司马懿。
自从即位以后，每当殿中几位辅政重臣争执，他都会去看这位沉默的太傅。司马懿很少第一个开口，却总能在众人争到最僵的时候说出几句话。
这一次也不例外。
“臣以为，曹肇之过在淮南，不在宫禁。”
司马懿缓缓抬起头。
“因为外调军士而免中领军，将宫禁交由他人，并非依罪论罚。”
曹爽冷声道：“依太傅的意思，擅调两千余人，只罚几个月俸禄？”
“不能如此轻纵。”
司马懿把另一份奏报推到案前。
“曹肇以侍中身份随侍天子，又受命巡查淮南。此次越过尚书台与扬州都督，确有失职。可免侍中，罚俸一年。中领军之职仍旧，以免宫禁骤然更换。”
曹爽没有马上反驳。
曹肇失去侍中，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时入宫，也无法经常陪在曹芳身边。这个处罚看似保留了他的兵权，实际削去了他接近皇帝的一条路。
曹宇沉吟片刻。
“臣可以接受。”
曹芳望向曹肇。
“你呢？”
“臣领罪。”
“你不求情？”
“王凌写的都是真的，臣无话可辩。”
曹爽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认得痛快。”
“制度若只罚旁人，不罚臣，今后便无人再信。”
司马懿眼中掠过一丝异色，很快又低了下去。
曹芳仍在犹豫。
他听得出来，免去侍中并不是小事。以前曹肇可以在他读书、习礼或见外臣时留在殿中，今后便不能了。
“那司马师呢？”小皇帝忽然问。
曹爽朝司马懿那边望去。
司马懿神色未变。
尚书郎取出司马师提交的自劾文书。征粮三千斛的决定由司马师提出，三十七家大户名单由他核定，补偿一成的欠券也盖了他的私人印记。
他奉命复核粮运，同样没有直接征调地方存粮的权力。
曹爽道：“司马师并无正式军职，所为亦出于救急。况且征粮已经偿还，似可不议。”
这次开口反对的人却是司马懿。
“不可。”
曹爽微微一怔。
司马懿向御座拱手。
“曹肇身为宗室、中领军，尚且因越权受罚。若犬子因为臣是太傅便可免责，今日所议皆成空话。”
司马师不在殿内，听不到这句话。
曹肇却知道，司马懿不是在舍弃儿子。
他是在把曹爽逼到无路可退。
曹爽若坚持不罚司马师，便等于承认自己方才提出重惩曹肇，不是为了制度，而是为了中领军的兵权。
“太傅认为该如何处置？”曹宇问。
“司马师此次粮运复核，不叙功，尚书台记过。其擅自承诺寿春大户，颍口粮到后加偿一成，此事未经朝廷核准，不得转入国库支出。”
司马懿停了一下。
“多出的二百六十斛粮，由司马家偿还。”
二百六十斛不是小数。
却又不足以伤到司马家的根基。
处罚落在钱粮上，不伤司马师以后入仕，还能让寿春大户记住司马家信守欠券。
曹肇听懂了。
曹爽自然也听懂了。
司马懿看似不徇私，实际上用二百六十斛粮，替儿子买下了清名，还保住了寿春那批人的好感。
“就依太傅所奏。”曹芳道。
处分很快写成诏书。
曹肇免侍中，罚俸一年，中领军如故。
此次淮南巡查有功，不另行封赏，以功抵过。
司马师撤去粮运复核差遣，不叙运粮之功。寿春补偿粮由司马家承担，尚书台不得拨付。
王凌所奏不隐功过，赐书褒奖。
邓艾提交的田册、水图与粮道记录，交尚书台、度支及扬州军府各抄一份。本人暂留尚书台整理，不迁官，不加爵。
没有人因为一次巡查飞黄腾达。
也没有人全身而退。
散议以后，曹肇在殿外解下侍中印绶，交给等候的尚书郎。
印绶在腰间佩了太久，骤然取下，衣带左侧顿时轻了许多。
尚书郎双手接过，不敢多看。
曹爽从后面走来。
曹宇和司马懿已经先行离开，长廊上只剩下几名随从。
“你亲手定下的规矩，第一刀倒砍在了自己身上。”曹爽道。
“若第一刀绕开我，以后也砍不到别人。”
“你总喜欢把话说得好听。”
曹肇整理了一下空出来的衣带。
“大将军方才想拿走中领军，也是为了规矩？”
曹爽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你离京近一月，宫中军务全压在曹羲身上。他做得不差。”
“所以你想让他一直做下去。”
“曹羲是曹家人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正因为都是曹家人，兵权才不该只握在你一人手中。”
这句话并非全无道理。
曹爽想夺权，却也确实害怕另一个宗室借宫禁坐大。
如今的曹肇可以防司马懿，将来同样可能防他。
“中领军的印还在我手里。”曹肇道。
曹爽冷冷说道：“暂时而已。”
他带着随从离开长廊。
曹肇站在原地，看着曹爽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。
这时，另一侧传来脚步声。
曹羲穿着中护军官服，从值房方向走来。他似乎已经知道朝议的结果，视线在曹肇空着的衣带上停了一瞬。
“侍中没了？”
“没了。”
“中领军还在？”
“还在。”
曹羲点点头。
“那明日卯时，来北营点兵。”
曹肇有些意外。
“我离京以后，北营出了问题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点什么兵？”
“你走了二十七日。”曹羲道，“中领军的兵若二十七日不认主将，再好的制度也只是竹简上的字。”
他说完便走，没有邀功，也没有提自己这二十七日做了多少事。
曹肇望着他的背影，忽然发现曹爽这个弟弟比先前沉稳了不少。
曹家并非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大魏将倾。
只是每个人都想用自己的手，去扶那座正在倾斜的屋梁。
入夜以后，曹肇回到长平侯府。
夏侯妤正在灯下核对府中账目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先看见曹肇晒黑的脸，随后看见他腰间空出的位置。
“丢东西了？”
“被陛下收回去了。”
“哪一颗印？”
“侍中。”
夏侯妤放下笔。
“中领军呢？”
“还在。”
“爵位呢？”
“也在。”
“命呢？”
曹肇笑了。
“暂时还在。”
夏侯妤重新拿起笔，在账册上添了一行。
“那厨房不用撤你的饭。今日炖了羊肉，再晚一刻，就只剩汤了。”
曹肇坐到她对面。
一个月来，他吃过泡水的粟、半生的豆饭，也在粮车旁啃过冷饼。直到羊肉的热气升到眼前，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已经回了洛阳。
夏侯妤替他盛了一碗汤。
“明日还进宫吗？”
“进不了内朝了，去北营点兵。”
“后日呢？”
曹肇端着碗，停了一下。
“后日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太傅。”
夏侯妤的手指停在勺柄上。
曹肇望着碗中缓缓散开的油花。
司马懿今日替他保住了中领军，也用二百六十斛粮替司马师买下了名声。
这份人情太轻，轻得随时可以不认。
又太重，重得不能装作没有发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