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军第二次进入丸都时，城门是开着的。
没有守卒，也没有迎战的人。
两扇包铁木门向内敞开，门轴下积着发黑的雪水。风从山谷里灌进城中，卷着灰烬和枯草，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转。
毋丘俭没有骑马。
他从城门外走进来，身后只跟着十几名亲兵。
这座城在去年已经被魏军攻破过一次。城墙东侧仍留着火烧后的痕迹，倒塌的屋舍无人修理，靠近王宫的石阶上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。
高句丽人曾经回来过。
他们扶起部分房屋，重新垒起土墙，也在山谷中恢复耕种。可魏军第二次出现在玄菟以东时，城中百姓又被迁走了。
连尸骨都没有留下几具。
“火塘还有余温。”
玄菟太守王颀从一间石屋中出来。
“位宫离开不会超过两日。”
毋丘俭问：“向哪里走了？”
“东北。”
“沃沮？”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
王颀蹲下身，用刀鞘拨开地上的湿泥。
街道边有不少杂乱的脚印。大部分向东，少数却转向北面。高句丽人离开前故意把牛羊赶过街道，蹄印踩烂了人的足迹。
几名魏军斥候已经沿不同方向追查。
一个时辰后，他们带回来的结果仍不相同。
东面的山路上发现了丢弃的草鞋，北面却有大量车轮痕迹。还有一支小队在河边找到两座刚刚拆掉的木桥，像是有人带着大队人马渡过。
“他们在分路。”一名校尉道，“位宫可能混在百姓中。”
毋丘俭没有回答。
他抬头望向山上的王宫。
说是王宫，其实只是建在高处的一片石木建筑。比起洛阳宫室，它甚至不如中原一个富户的庄院。可从那里能够俯瞰整座丸都，也能够看见通向山外的几条道路。
去年第一次出兵时，魏军在沸流水大破高句丽军。
位宫以为魏军远来疲惫，亲自领兵迎战。他手里的人比魏军更多，又熟悉地形，起初并未把毋丘俭放在眼中。
结果两战皆败。
魏军一路追到丸都，毁其城邑，斩获数千。位宫却带着妻子和亲近部众逃进了更深的山地。
洛阳收到捷报后，朝廷照功行赏。
可在毋丘俭看来，那场仗并没有结束。
城池可以烧毁，田地可以践踏，只要位宫还活着，高句丽各部便仍会重新聚到他身边。去年魏军一走，他果然又回来了。
“先封住各处道路。”毋丘俭道。
“不要急着报克城。”
那名校尉一怔。
“城已经拿下，怎么不算克城？”
毋丘俭看了他一眼。
“城里连王都没有，你拿什么向陛下报功？”
校尉不敢再说。
当日晚间，魏军在丸都城外扎营。
毋丘俭没有住进王宫。
城中屋舍空置已久，许多地方都被拆去门窗。谁也不知道暗处是否藏着人，军队若分散入城，反而容易遭到夜袭。
中军营寨设在河边一处高地上。
王颀、乐浪太守刘茂与带方太守弓遵被召入大帐。
案上没有完整舆图。
魏军所能准确标记的道路，只到丸都以东三百余里。再往前，山川、河流和部落位置大多来自商旅、降民与沃沮人的口述。
不同人画出来的山路并不相同。
有的说越过盖马大山后便能看见海，有的说还要再走十余日。有人称北沃沮与南沃沮道路相通，也有人说两地之间尽是山林，冬天根本无法行军。
王颀把几根细木放在地图上。
“位宫若继续向东，必定经过沃沮。”
“沃沮各部臣属于高句丽多年，岁岁向其输送鱼盐、布匹和人口。位宫若能进入沃沮，沿途便有人供给。”
刘茂道：“东濊也受高句丽节制。若东濊从南面出兵，王太守追得太深，后路可能受阻。”
“所以由你和弓太守南下。”
毋丘俭指向地图南面。
“乐浪、带方诸军进东濊，不必追求斩首。先让各邑知道，位宫护不住他们。”
弓遵问：“若不耐侯愿降呢？”
“受降。”
“若只肯断绝给位宫输送粮食，却不肯交出人质？”
“也受。”
刘茂看向毋丘俭。
“刺史不怕他们今日降魏，明日再回到高句丽那边？”
“怕。”
毋丘俭道。
“所以先让他们看见，魏军能走到这里。”
他又转向王颀。
“你准备带多少人追位宫？”
“步骑五千。”
“太多。”
王颀皱眉。
“位宫身边至少还有数千人。若兵力太少，追上也未必能胜。”
“你带五千人进入无图之地，每日要吃多少粮？”
“沿途可以征取。”
“沿途的人若全被位宫迁走呢？”
王颀没有回答。
毋丘俭从案边拿起一只装粮的小袋，扔到地图上。
“曹大将军在骆谷吃过的亏，你还想在沃沮再吃一次？”
帐中安静下来。
骆谷之役无功而返的消息，早已传到幽州。
有人私下嘲笑曹爽不知兵，也有人认为魏军六万尚不能越过兴势，出玄菟追击高句丽更不该冒险。
毋丘俭却没有把两件事混为一谈。
“骆谷不是不能进。”
他说道。
“是不能带着不知道能走几日的粮，去追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敌人。”
王颀道：“臣只带三千精兵，余下人守丸都。每名士卒携粮十日，再带六日军粮由驮马运送。”
“伤兵怎么回来？”
“沿路每隔一日行程留一小队，守住水源和宿营地。”
“若位宫往北走？”
“由斥候确认。主力不因一处足迹改道。”
“若十六日仍没追上？”
王颀顿了一下。
“退兵。”
“不是十六日。”
毋丘俭道：“粮剩一半时便要回头。山路比地图长，伤兵和驮马也会拖慢脚程。你不能把回来的粮当作追人的粮。”
王颀低头看向舆图。
“臣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毋丘俭道：“你此行不是必须带回位宫的首级。”
王颀抬起头。
“那臣追他千里做什么？”
“让他不能停。”
毋丘俭把代表丸都的那块木片挪开。
“位宫逃得越远，高句丽诸部越看不见自己的王。沃沮、东濊和夫余也会重新考虑该向谁纳贡。”
“能杀便杀，能擒便擒。但若他带着几十个人钻进深山，你不能拿三千魏军的命去换他一个人。”
王颀沉默片刻，拱手应下。
“臣领命。”
次日天亮前，三路兵马分别离开丸都。
刘茂与弓遵率乐浪、带方兵向南。
王颀带着三千精兵向东。
毋丘俭则留在丸都，控制高句丽腹地，同时接应各路。
王颀所部没有携带大车。
每名士卒除了兵器、甲衣，只背一袋干粮和御寒之物。驮马集中在队伍中间，前后各有弩手保护。
进入山地后的第一日，他们只走了四十余里。
道路比预计中更难。
山阴处积雪未化，向阳处却已经满是泥水。士卒每走一步，鞋底都像被地面抓住。两匹驮马折了腿，只能当场杀掉，将粮食重新分给其他人背负。
第二日，他们经过第一座被遗弃的村落。
屋中没有人。
粮食、炊具和牲畜都被带走，井里填满石块，连房顶的干草也被人点湿以后踩进泥中，无法用来生火。
高句丽人正在把整片山地变成一条没有补给的道路。
王颀没有停留。
他命士卒清开一口井，把这处村落记作回程的第一个驻点。负责留守的二十名士卒没有足够粮食，只能分得三日口粮。
“我们若三日不回来呢？”留守军侯问。
“便向丸都退。”
“若后面的人没有接上？”
“也退。”
王颀道：“你的任务是留下回路，不是死在这里。”
第三日夜里，高句丽人第一次发动袭击。
他们没有冲击营寨。
数十名熟悉山路的轻兵从林中摸近，割断外围拴马的绳索，又从山坡上驱赶一群点燃尾部干草的野鹿。
野鹿受惊冲进营地，驮马闻到火味，立刻躁动起来。
一旦马群冲散，魏军携带的粮食便会丢掉大半。
营中响起示警声。
几名士卒下意识便要追赶放火的高句丽人，却被军侯拦住。
“不要出营！”
弩手没有向林中乱射，而是转身封住驮马两侧。士卒割开绑在一起的缰绳，将受惊的马匹分开控制。
一头野鹿撞翻木架，火苗落在粮袋旁。
王颀抓起一块毡布压了上去。
亲兵想护住他，被他一脚踹开。
“护粮！”
营地乱了不到一刻钟。
四匹驮马跑进山林，两袋粮食被烧坏，另有三名士卒被鹿角和马蹄所伤。
袭击者没有冲进来。
他们发现魏军没有离营追赶，很快消失在林中。
一名校尉请命率兵追击。
“他们不会走远。”
“就是因为不会走远，才在等你追。”
王颀看向黑暗中的山林。
“他们要的不是杀几个人，是让我们丢掉粮食。”
“难道就这样放他们走？”
“记住他们从哪一面来。”
王颀道：“天亮以后派斥候查路。大军不动。”
第二日清晨，斥候在山坡背后发现了两条道路。
一条向北，脚印很多，却故意没有牲畜和车轮痕迹。
另一条继续向东，只留下少量被树枝扫过的足迹。
负责查探的军侯认为，位宫可能就在北面。
“昨夜袭营的人从北面退走，脚印也多。”
王颀问：“若位宫真在北面，为何要留下这么明显的路？”
“或许来不及掩盖。”
“他们连村里的井都知道填上，会忘记扫掉国王走过的脚印？”
军侯不再坚持。
王颀让一百人沿北路追查，主力仍然向东。
到了午后，那一百人便退了回来。
北路尽头是一处陡峭山谷，地面上的脚印绕了一圈，又折返东面。若魏军主力进去，至少要白走一日。
位宫没有走北路。
他只是想让追兵相信他走了北路。
王颀命人在岔路旁立下一根刻有记号的木桩。
回程时看见这根木桩，便不会再误入山谷。
主力继续向东。
道路越来越窄，地图上最后一个能够确认名字的山口，已经被他们留在身后。
再往前，只有沃沮人口述的山川。
王颀让人把军旗卷起来。
高举的旗帜会挂住树枝，也会让山中的敌人隔着很远便看见他们。
三千名魏军没有敲鼓。
盔甲、粮袋和弩机在山林间缓缓向前，队伍很快被雾气吞没。
丸都已经看不见了。
而高句丽王，仍在更东面的某条路上逃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