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日，魏军仍然没有看见海。
沃沮人说，越过东面那道山梁，顺着水流再走两日，便能到达海边。
王颀起初信了。
等三千人翻过山梁，前面却还是山。河流在谷底转向东北，两侧林木密得看不见尽头，所谓的海连一点影子都没有。
军中开始有人低声咒骂向导。
两个沃沮人走在最前面，一个年近五十，另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。他们听不懂魏军士卒说什么，却能从语气和眼神里猜出几分。
年轻人不时回头，神情越来越紧张。
王颀把译吏叫来。
“问他们，还要走多久。”
译吏用沃沮话问了几句。
年长者回答得很快，年轻人却在旁边争辩起来。两人说了一阵，译吏才转过身。
“老者说，若是本地人，确实只需两日。我们人多，还有驮马，至少要四日。”
一名校尉道：“出发时为何不说？”
译吏把话传过去。
沃沮老者低头回答。
“他说，他们平日不会带三千人翻山。”
校尉听完，脸色有些难看。
王颀却没有发怒。
“他说得没错。”
军队不是商旅。
一个人能走的山路，三千人未必能走。最前面的人到了宿营地，最后面的人可能还在上一处山坡。驮马陷进泥中，整支队伍都要停下来等待。
这一点，毋丘俭出发前已经说过。
地图上画出一条线，不等于地上真有一条能够让军队通过的路。
王颀下令当日提前扎营。
士卒脱下鞋履后，许多人的脚已经泡得发白。有人脚底磨破，血和泥混在一起；还有十余人因受寒发热，只能躺在毡毯里。
随军医者逐一查看，最后挑出二十九人。
“他们不能再向前。”
“留多少人照看？”
“至少十人。”
王颀点了点头。
“明日让他们退回上一处驻点。”
一名发热的士卒挣扎着坐起来。
“太守，小人还能走。”
“你连鞋都穿不上，拿什么走？”
“可以骑驮马。”
“驮马驮的是军粮。”
士卒还想开口。
王颀蹲下身，看了一眼他已经肿起的脚。
“回去。”
“这不是败退。你们沿途守住驻点，大军回来时还要靠你们引路。”
士卒这才低下头。
第二日，主力继续向东。
山路逐渐向下，林木也变得稀疏。空气里多了一股咸腥气味，却仍看不见海。
午后，前军在一条大河前停下。
河水不算很深，却有数十丈宽。冰层已经融化，水流裹着断枝和碎冰向东而去。
原本应该有桥。
桥面却被拆得只剩几根插在水中的木桩。两岸都没有船，河滩上留着拖拽重物的痕迹。
高句丽人又抢先了一步。
“沿河找船。”王颀道。
士卒分成数队搜索。
半日过去，只找到三条漏水的独木舟。每条最多载四五个人，想把三千人和驮马送过河，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。
军中有人主张伐木搭桥。
当地向导听懂“砍树”二字，连忙对译吏说了些什么。
“他说下游有一个沃沮邑落。”
译吏道：“那里应该有船。”
“带路。”
邑落建在距离河岸不足十里的缓坡上。
外围没有城墙，只有一圈矮木栅。魏军接近时，栅栏后没有出现弓箭，村中也没有妇孺哭喊。
所有人都藏了起来。
王颀没有让大军围上去，只带百余人走到木栅外。
“告诉他们，魏军只借船渡河。”
译吏连续喊了三遍。
过了很久，木栅后才走出三名老者。
三人身后跟着十余个持矛的年轻人。他们没有穿甲，手中的长矛也粗糙，却把老人挡在自己身后。
为首老者先看了看魏军，又看向站在王颀身旁的两个向导。
双方说了几句话。
译吏道：“他们问，魏军渡河以后会不会回来。”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现在不能确定。”
老者摇头。
“他说不能借。”
一名魏军军侯冷笑。
“三千兵在这里，借不借由得了他？”
王颀没有理他，只问译吏：“为何不能借？”
老者说了很久。
“高句丽王三日前来过。”译吏道，“带走了邑中大半粮食，还征走四十七名年轻人。离开时命他们烧船，他们没有全烧，将船藏进下游芦苇荡。”
“既然敢违抗位宫，为何不肯借给我们？”
“他们怕船借给我们以后，魏军不还。入夏后要靠船捕鱼，没有船，邑中人会饿死。”
军侯道：“他们刚被位宫抢过一次，还敢和我们讲条件？”
王颀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正因为刚被抢过一次，才不想再被抢第二次。”
军侯不再出声。
王颀让译吏告诉老者，魏军渡河以后，船留在东岸。回军时若船仍在，便归还邑落；若有所损坏，以两匹驮马补偿一条船。
老者仍不答应。
他还提出两个条件。
魏军不得进入邑中搜粮，也不得带走女人和孩子。
“粮食必须给。”王颀道。
老者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告诉他，军中需要三日粮。每户出多少，由他们自己分，不许魏军士卒入户搜取。”
“若他们没有那么多呢？”
“有多少给多少。”
王颀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士卒。
“但若一粒都不给，三千人饿在这里，最后还是会进去取。”
译吏把话传过去。
三名老者低声商议了很久。
最后，他们同意交出十二条船和一日半的粮食，但要求魏军把位宫征走的年轻人放回来。
王颀道：“人若被我们遇到，会放。”
“若他们已经随高句丽军作战呢？”译吏问。
“放下兵器便不杀。”
这一次，双方终于谈定。
为首老者让自己的长子与另一个年轻人随军，既做向导，也是保证邑落不会派人毁掉渡船。
魏军同样留下两匹驮马。
不是赔偿，只是质押。
十二条船从下游芦苇中拖出来时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船体都被泥和枯草覆盖，显然是临时藏进去的。魏军士卒检查以后，只发现一条船底有裂缝，其余都能使用。
渡河用了整整一夜。
士卒先乘船过去，在东岸立住阵脚。驮马不能上船，只能由人牵着泅渡。两匹马被水流冲走，连同背上的三袋军粮一同消失在黑暗里。
一名士卒为了抓住缰绳，也被带进水中。
人救了上来，已经没有气息。
天亮时，最后一队才登上东岸。
王颀依约没有毁船。
他留下二十人看守，同时让士卒把两匹质押的驮马送回邑落。船少了一条，便又补了一匹。
同行校尉有些不解。
“我们还要回来。把马都给了他们，回程怎么办？”
“因为还要回来，才更要给。”
王颀道：“船若被他们藏走，回程时我们只能砍树搭桥。”
“他们是沃沮人，不是魏民。”
“可他们守着我们回去的河。”
王颀看向河对岸。
那些沃沮人没有欢呼，也没有向魏军下拜。他们只是牵走驮马，把重新得到的船拖回芦苇深处。
王颀并不需要他们感恩。
只需要他们不要在魏军回程时站到位宫那一边。
越过大河以后，沿途出现的沃沮邑落逐渐增多。
有些邑落紧闭木栅，不肯与魏军接触；有些则在看见先前两名向导后，主动送来少量鱼干和谷物。
王颀没有把他们全部视作已经归降。
他命译吏反复传告：
魏军追的是高句丽王。沃沮诸邑若不为位宫供粮，不向魏军射箭，便不加攻伐。
一名校尉问：“若他们只是表面答应，暗中仍向位宫送粮呢？”
“那便攻。”
“如何知道？”
“看位宫还能带多少人。”
几日以后，斥候带回消息。
位宫离开丸都时，身边仍有上千人。进入沃沮以后，队伍很快缩小。被强征的沃沮年轻人不断逃散，部分高句丽军也因粮食不足离开。
如今跟在位宫身边的，可能只剩三四百人。
王颀没有加快追击。
魏军已经连续行军十余日，若为了赶上两日路程而逼迫士卒昼夜前进，最先掉队的不会是位宫，而是背着甲胄与粮食的魏卒。
第十六日，他们终于翻过最后一座高山。
山下不再是连绵不尽的林木。
一片灰蓝色的水面出现在天边，向东延伸，直到与阴沉的天空连在一起。
军中许多人从未见过海。
前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。
后面的士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还在催促。直到越来越多人站到山坡上，队伍中才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这就是海？”
“比洛水大多少？”
“洛水怎么能和这个比？”
王颀没有让他们停留太久。
位宫就在海岸以北。
当日下午，魏军遇到高句丽留下的一支后军。
对方约有三百人，占据海边一处临崖高地。正面道路狭窄，两侧都是乱石，强攻必然付出很大伤亡。
高句丽人没有逃。
他们的任务不是击败王颀，只要守住半日，位宫便能再向北走出几十里。
魏军在高地下列阵。
有人请命仰攻，被王颀拒绝。
“他们想拿三百人的命换我们半日。”
“等下去，位宫跑得更远。”
“攻上去也要半日。”
王颀把两名沃沮向导叫来。
两人看过高地下的海岸后，指向崖壁最东侧。
那里只有海水和裸露的礁石，看上去无法通行。
译吏道：“退潮以后，崖下会露出一条路。只能走人，不能走马。”
“什么时候退潮？”
“再等一个时辰。”
王颀留下主力在正面列阵，挑出三百名轻装士卒，从林中绕到崖壁下方。
一个时辰后，海水果然开始退去。
湿漉漉的礁石逐渐露出水面，崖壁下出现了一条狭窄滩地。魏军士卒脱下鞋履，把兵器举过肩头，踩着海水从崖下缓慢通过。
高处的高句丽人发现侧翼出现魏军时，没有继续死守。
他们向北撤退。
正面的魏军随即推进，双方在坡后发生短暂交战。高句丽人留下三十余具尸体，其余人分散进入沿海山林。
魏军也死了十一人。
位宫依旧没有被追上。
又过九日，王颀所部进入北沃沮。
跟随位宫的人已经不足百人。
再向北，连沃沮向导也不肯走了。他们说前面接近挹娄与肃慎之地，山林更深，部落之间语言不同，魏军无法再从沿途获得粮食。
军中所余军粮，刚好超过回程所需的一半。
一名校尉仍想继续。
“位宫身边只剩百人。再追两日，或许就能拿住他。”
王颀问：“两日以后呢？”
“若追不上，再退。”
“往返便是四日。”
王颀看向北方。
位宫已经没有城，没有大军，也没有愿意替他供粮的外围部落。他可以继续逃，甚至可以带着妻儿躲进更深的山林。
可他已经无法在短时间内回到丸都。
“到此为止。”
王颀下令。
“再向前，不是追王，是拿全军去赌。”
魏军在山岭上停下。
士卒就地寻找一块平整山石，刻下魏军到达的年月、道路和将领姓名。
王颀不许人在石上写“擒王”，也没有写“灭国”。
位宫仍然活着，高句丽也没有消失。
他们只是追过沃沮千余里，抵达肃慎南界。
石上刻的每一个字，都不能比人走过的路更远。
刻石完成后，王颀没有设宴，也没有杀牲祭天。
三千人出发，如今能够继续行军的只剩两千七百余人。阵亡、溺亡和病死者共四十余人，另有两百余人被留在沿途驻点。
这还只是向东走来。
他们仍要沿原路返回丸都。
海风从东面吹来，掠过士卒破损的衣甲。
王颀最后看了一眼北方。
那里已经没有高句丽王的旗帜。
“回军。”
队伍在山岭上缓缓转向。
他们没有带回位宫的首级，却让他一路逃出了自己的国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