弩机上弦的声音很轻。
像有人在黑暗里折断了一根枯枝。
夏侯霸却在那一瞬间猛地转身，一把揪住阿何的衣领，将他按进干沟边缘的石窝。
“伏下！”
话音未落，弩箭已经到了。
第一支箭钉在夏侯霸方才站立之处，箭尾仍在发颤。紧接着，沟口两侧同时响起弦声，箭雨从黑暗里斜压下来，敲在盾牌、头盔和石壁上，发出密集而冰冷的脆响。
前队十几名魏卒连人影都没看见便倒了下去。
有人肩膀中箭，贴着石壁惨叫；有人喉间只冒出一声短促的气音，便一头栽进沟底积水。
“举盾！贴左壁！”
夏侯霸半跪在石后，声音像刀一样劈开混乱。
“后队不许往前挤！”
干沟本就狭窄，五百人被拉成一条长蛇。前军骤然遇伏，后面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，还在顺着山道往上涌。最前方的盾手被推得站立不稳，一面木盾歪斜出去，立刻有两支弩箭从缝隙钻入。
夏侯霸抓住一个正向后退的屯长，迎面便是一拳。
“你再挤一步，前面的人全得死！”
屯长满嘴是血，反倒清醒过来，转身踹住后面士卒的盾牌。
“停住！传下去，原地伏身！”
军令一声声向后传。
最初还算整齐，传到百步之外，已经变成含混不清的吼叫。有人听成后退，有人听成固守，甲片相撞、兵器摩擦，狭窄沟谷里全是粗重喘息。
第二轮弩箭落下时，魏军总算把盾牌连了起来。
箭矢扎进蒙着牛皮的木盾，有些穿透半截。躲在盾后的士卒死死顶住，脚下碎石不断向后滚落。
夏侯霸抬头看了一眼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山壁两侧高低不一，伏兵藏在背光处，只需根据沟中声响放箭。魏军若举火，便成了活靶；若不举火，又无法判断敌人位置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埋人路？”
夏侯霸压低声音问。
阿何脸色苍白。
“以前没有人在这里设伏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“姜维怎么会知道？”
夏侯霸没有回答。
那块滴着马血的石头，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什么无意留下的痕迹。
是给他们看的。
姜维知道白石部会将这条路告诉魏军，也知道走在最前面的人看见鲜血后必然停下。
一停，整支队伍便会堵死在沟里。
阿何望着倒在不远处的一名白石部向导，嘴唇微微发抖。
那人胸口中了两箭，身体还在抽搐，却已经喊不出声音。
“是我把你们带进来的。”
“闭嘴。”
夏侯霸一把将他拽到盾后。
“路是我决定走的，人也是我带的。你若现在开始替姜维认罪，等出去以后，我再给你找根绳吊死。”
阿何瞪着他。
夏侯霸却已经转向身旁军侯。
“前队退三十步。”
军侯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将军，后面已经堵住——”
“不是全退。”
夏侯霸用刀鞘在地上划出一道弯曲的线。
“前一百人贴盾慢退，故意把甲叶弄响。”
“再从后队挑八十个攀过山的老卒，不带长矛，只带环首刀、绳索和短盾。”
军侯抬头看了看几乎直立的左侧山壁。
“从这里爬？”
“右壁太缓，姜维必有重兵。左边难走，守的人反而少。”
阿何忽然伸手指向左上方。
“那里有一道石缝。”
“能上去？”
“能。”
“几个人并行？”
“一个。”
“你带路。”
阿何刚要点头，夏侯霸又补了一句：
“只带到石缝口。”
“上面打起来，你留在下面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曹肇答应过，只借你们的路，不借你们的命。”
阿何冷着脸道：
“他答应的，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夏侯霸不耐烦地将一面小盾塞给他。
“你若死在前头，我回去还得听他讲半个时辰的道理。我宁可挨姜维一刀，也不愿受这份罪。”
旁边几名魏卒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笑声刚出口，又有箭砸在盾上。
可这片刻的笑意，却让原本绷紧到近乎断裂的人心松开了一丝。
八十名老卒很快聚齐。
他们大多来自雍凉，攀过山，走过雪道，也知道夜里在石壁上最不能相信的东西就是眼睛。
绳索一头系在腰间，一头交给身后同袍。
最前面的人摸着石缝向上爬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能听见指甲刮过岩石的细响。
一名士卒刚爬出两丈，脚下石块忽然松动。他整个人向下滑落，腰间绳索猛地绷直，勒得身后两人跪倒在地。
他没有叫。
牙齿咬得太紧，血顺着嘴角往下滴。
后面的人一点点收绳，才将他重新拖回石缝。
夏侯霸看了一眼。
“还能爬吗？”
那士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手还在。”
“那就继续。”
夏侯霸没有说什么壮烈的话，也没有让他退下。
战场上很多时候并没有更合适的人。
能动，便要继续动。
前队开始后撤。
甲片和盾缘故意撞得很响，夹杂着几声刻意放大的惊呼。后方士卒也照夏侯霸吩咐，将两束干草点燃，沿沟底向下扔去。
火光滚过碎石，照出一片慌乱后退的影子。
山壁上的弩箭立刻追着火光落下。
几轮过后，右侧高处终于有人喊了一声。
是蜀中口音。
“魏军退了！”
随后便是杂乱脚步。
伏在高处的蜀兵开始向下移动，准备堵住沟口，将魏军彻底压回山下。
夏侯霸贴在盾后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右侧石壁。
一个黑影出现。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蜀兵借着凸出的岩石往下攀，有人已经将长矛探入沟中。
“再等。”
夏侯霸按住身旁军侯的肩膀。
越来越多的蜀兵离开藏身处。
他们在山坡上看见的，是一支正在溃退的魏军。火光不断向山下移动，沟中盾阵也似乎越来越乱。
最先下到沟底的蜀卒举刀砍向一面魏盾。
刀锋落下，盾牌却突然向两侧分开。
盾后没有逃兵。
是十余支已经放平的长矛。
蜀卒甚至来不及收刀，便被长矛贯穿胸腹，撞回身后同伴之中。
“回身！”
夏侯霸猛然起身。
“杀上去！”
原本后退的魏军同时止步。
盾墙向前一合，长矛从缝隙间接连刺出。蜀军刚从山壁下来，脚下尚未站稳，骤然受到反击，前排立刻被压进乱石。
与此同时，左侧山崖上传来一声低吼。
八十名魏军老卒已经攀上高处。
他们没有点火，也没有呼喊，只从蜀军弩手背后扑了过去。短刀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光，只听见皮甲被割开的闷响，以及人从山壁上滚落时撞击岩石的声音。
右侧伏兵顿时乱了。
有人回头抵挡，有人继续往沟底冲，军令在山风里四分五裂。
夏侯霸抓住这个空隙，带领前队撞了上去。
干沟里无法纵马，也无法摆开军阵。双方挤在不足数丈的地方，长矛很快便失去用处，只能用刀、盾和身体厮杀。
一个蜀卒扑到夏侯霸面前。
夏侯霸横盾挡刀，左腿伤口却在用力时猛然裂开，鲜血立刻浸透布带。他身体一沉，险些跪下。
蜀卒抓住机会，双手举刀劈向他颈侧。
夏侯霸没有后退。
他干脆松开盾牌，一头撞进对方怀里。两个人同时跌倒，沿着碎石坡滚出数步。蜀卒还没爬起，夏侯霸已经用膝盖压住他的持刀手，反握短刀，从下颌直刺进去。
热血溅到脸上。
夏侯霸喘着粗气拔出刀，朝不远处吼道：
“旗呢！”
掌旗卒从尸体间爬起来，将歪斜的军旗重新竖起。
烧掉一角的夏侯氏旗帜在沟中展开。
魏军看见那面旗还在，原本有些散乱的阵线又向前压了一步。
战斗没有持续太久。
一旦失去高处，埋伏在沟中的蜀兵便没了优势。部分人向董亭山顶退去，另一些人被堵在沟口，直到放下兵器才保住性命。
天边泛起灰白时，干沟重新安静。
石壁上到处是血。
有的已经渗进缝隙，有的顺着昨夜融雪留下的水痕，慢慢流向沟底。
五百魏军，战死八十七人。
重伤一百余。
能继续上山的不足三百。
夏侯霸坐在一块石头上，让军医重新包扎伤腿。布带勒紧时，他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，却一声没出。
阿何走过来，将一枚蜀军铜牌扔在他脚下。
“抓到一个领头的。”
俘虏三十多岁，右臂中刀，脸色因为失血而发白。他被按跪在地，却始终咬紧牙关。
夏侯霸问：
“姜维在山顶有多少人？”
俘虏不答。
夏侯霸又问：
“句扶在不在？”
俘虏眼皮轻轻动了一下。
夏侯霸笑了。
“句扶不在。”
“那山顶就不是主阵。”
俘虏终于抬头。
夏侯霸弯下腰，脸上的血已经干成暗褐色。
“姜维让你们守到什么时候？”
仍然没有回答。
夏侯霸没有用刑。
他站起来，看向通往山顶的道路。
“到天亮。”
“他只要你们把我拖到天亮。”
俘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变化。
很小，却足够了。
夏侯霸抓起长矛。
“留下百人收拢伤兵。”
“能走的，跟我上山。”
军侯急道：
“将军，我们只剩不到三百人。若姜维仍在山顶——”
“他若还在，昨夜便不会只派这些人守沟。”
夏侯霸抬头望向董亭。
“他费这么大力气，不是为了守一块石头。”
魏军继续登山。
越往上，蜀军留下的痕迹越多。
尚有余温的灶坑。
来不及掩埋的马粪。
几顶故意没有拆走的军帐。
山顶旗杆上甚至还挂着蜀汉军旗，远远望去，仿佛大军仍在。
可营中没有人。
只有数十具用草扎成的人形，披着旧甲，靠坐在石垒后面。
晨风一吹，空荡荡的甲片便互相碰撞。
叮叮作响。
夏侯霸站在姜维留下的中军帐前，脸色比董亭山石还冷。
案上摊着一张残缺舆图。
临洮、狄道和南安都被墨线圈过。
真正被一笔重重划下的，却是洮水东岸的三座军屯。
夏侯霸猛地转身。
山岭东南，已有黑烟升起。
第一道。
第二道。
很快又有第三道烟柱越过晨雾，直上灰白天空。
那不是烽火。
是屯仓起火后的浓烟。
姜维昨夜留下数百人伏击干沟，自己却带主力绕过董亭，在魏军注意力全被山口吸引时，直扑洮水东岸。
那里存放的不只是现成军粮。
还有今年尚未播下的春种。
烧掉屯仓，魏军不会立刻饿死。
可到了秋天，整片陇右都会少一季粮食。
阿何望着远处黑烟，低声道：
“你们赢了这里。”
夏侯霸拄着长矛，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咬着牙骂道：
“姜伯约。”
那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触碰的恨意。
他没有下令追击。
经过一夜血战，手下这些人已经追不上姜维。强行下山，只会再把两百多条性命丢进另一处早已准备好的伏击。
夏侯霸站在风里，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明白：
自己夺下的不是董亭。
只是一座姜维已经不要了的空营。
临洮城中，曹肇也看见了那三道黑烟。
郭淮派来的骑卒冲入县寺，连滚带爬地下马。
“长平侯！”
“洮东三处屯堡遇袭，蜀军纵火后向西北转移！”
“烧了多少？”
“尚未查清。”
“屯仓里是口粮，还是春种？”
骑卒愣了一下。
“多是春种。”
正堂里顿时安静。
田章脸色发白。
“若春种尽毁，今年便无法按期下田。”
陈泰已经起身走到舆图前。
“姜维向西北，不是在退回汉中。”
“他要经过烧当部的牧地。”
曹肇望着舆图，手掌慢慢按在案角。
临洮互市保住了。
董亭伏兵也被夏侯霸击破。
可姜维没有与他们争任何一处胜负。
他只是在魏军每一次作出选择时，拿走另一件东西。
郭淮从门外走进来，风尘覆满肩头。
他显然也看见了黑烟。
“现在明白了吗？”
曹肇抬头。
郭淮解下佩刀，放在案上。
“姜维兵少，所以他不守城，不争地，也不肯与你在最想打的地方交战。”
“他只问一件事。”
“你守住这里，别处还剩下多少人？”
曹肇沉默片刻。
“先救火。”
“再清点各堡春种。”
“从临洮互市的粮中取一部分补种，按照借粮登记，秋收后归还。”
田章迟疑道：
“那是与羌部交易的粮。”
“所以不是征用。”
曹肇道。
“派人去问白石部，愿不愿意将已经换到手、尚未运走的粟种借给屯民。”
“朝廷以两成秋粮作息。”
郭淮看了他一眼。
“然后呢？”
曹肇望向地图上姜维西北转移的路线。
“然后不追他。”
夏侯霸若在这里，必然又要发怒。
郭淮却只是问：
“为何？”
“他向西北走，是想让我们以为他要联络烧当部。”
曹肇道。
“魏军一旦追入牧地，烧当部便会以为朝廷借追击蜀军之名进兵他们的营地。”
“姜维烧掉的是春种。”
“他真正想烧的，是互市之后刚刚生出的那一点信任。”
郭淮看着眼前这个从洛阳来的宗室。
过了片刻，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这次，你没有只看烟。”
曹肇没有因为这句肯定露出喜色。
院外，不断有伤兵和逃回来的屯民被送入城中。
一个浑身焦黑的老人抱着半袋被烟熏过的种粟，跪在县寺门口，哭得没有声音。
那是他从火里抢出的全部东西。
曹肇走过去，蹲下身，从袋中抓起一把。
粟粒滚烫。
有些已经裂开。
再也种不活了。
老人抬起脸，眼白被烟熏得通红。
“君侯。”
“今年种什么？”
曹肇攥着那把焦黑的种子。
远处董亭山风越过城墙，卷来三座屯堡的灰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一把灰比昨夜所有刀箭都沉。
“种。”
曹肇低声道。
“朝廷给你种子。”
老人像是没有听清。
曹肇重新站起身，转向身后的官吏。
“告诉各屯。”
“火烧掉多少，逐仓逐户登记。”
“先发种，不等洛阳批复。”
杜恕不在临洮，负责粮册的军吏下意识问：
“若尚书台不准呢？”
曹肇将手中焦粟扔回布袋。
“让他们来陇右，看着这片地再驳。”
堂中无人再问。
而在洮水以西的山道上，姜维勒马回望。
远处三道黑烟仍未散去。
句扶问：
“将军，魏军没有追来。”
姜维的脸上没有胜色。
“曹肇学得很快。”
“我们还去烧当部？”
“不去了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他若追，我便去。”
姜维转回头，看向南方。
“他不追，烧当部就不会信我。”
句扶道：
“那三处屯仓已经烧了，也算有所获。”
姜维轻轻摇头。
“粮可以补。”
“人心也可以补。”
“只要魏国舍得花力气。”
他扬鞭催马。
身后骑兵沿山道南下，没人欢呼。
因为姜维知道，董亭山上那五百魏军已经看见了自己的路。
曹肇也知道，自己下一次会从哪里下手。
从这一刻开始，他们才算真正认识了彼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