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永安宫偏殿。
陆景被带入殿中时，那个自称“陆观”的中年人已经坐在另一侧。
二人之间隔着一道竹帘。
彼此只能看见模糊身影，无法看清对方神色。
曹爽、司马懿、曹宇与曹肇分坐四方，蒋济代表尚书台记录，廷尉府则派了两名官员在旁核验口供。
曹肇没有立即审问。
他先将一只木匣放到二人面前。
匣中装着这些日子查获的东西。
旧印谱。
空白路牒。
中书秘本。
宫中暗录。
武库账册。
以及那枚背后刻着“先生无名”的铜牌。
“今日不问你们还有多少人。”
曹肇道：
“只问已经发生的事。”
陆景隔着竹帘急声道：
“长平侯，我愿意交代。”
中年人却冷笑一声。
“你以为他说出的名字都是真的？”
“他若想活，必然会把无罪之人也写进去。”
曹肇没有看他。
“所以陆景的供词不会直接作为定罪凭据。”
“他说出一个名字，廷尉便核验一个。”
“有文书、有账目、有证人，三者至少得其二，才能收押。”
“仅仅与陆景见过面，或者曾将废纸卖给他们，不能直接定为同党。”
中年人脸上的冷笑微微凝住。
他最希望看到的，是朝廷依据一份名单大肆抓捕。
只要抓错一人，杀错一家，陆先生便仍有存在的理由。
那些被冤枉的人，会替他证明朝廷比暗网更加可怕。
可曹肇没有这样做。
陆景也终于意识到，自己若想保命，胡乱攀咬毫无用处。
他伏在地上，开始交代。
最初的陆观，确实是曹休军府的行军书佐。
太和二年石亭之战前，陆观曾发现周鲂降书中数处矛盾，认为东吴可能诈降，上书劝曹休暂缓进军。
曹休没有采纳。
军府中还有人认为陆观畏敌，杖责二十，将他逐出机要文房。
石亭兵败后，陆观趁军府混乱，带走了一批印谱、往来书信以及未曾销毁的旧军牌。
他并没有立即报复。
最初数年，他只是靠替人伪造籍贯、通行文书和官署荐书谋生。
后来，他逐渐发现一件事。
洛阳的官署并不真正认识每一个人。
它们只认识姓名、籍贯、印信与腰牌。
只要这四样东西是真的，站在官署面前的究竟是谁，反而没有多少人关心。
于是，“陆观”开始收集死去小吏的身份，购买官署废稿，保存旧印拓样，并拉拢那些长期被上官忽视的书佣、杂役和传吏。
青龙四年，最初的陆观病死于淮水。
可这个名字没有消失。
“观名不废，人亡则继。”
掌握印谱与名单的人，继续以陆观之名活动。
曹肇看向竹帘后的中年人。
“现在该说你的名字了。”
中年人没有回答。
陆景却先开了口。
“他叫陆慎。”
“吴郡吴县人，是最初那个陆观的养子。”
竹帘另一侧骤然安静。
陆景既然已经决定开口，便不再停下。
“陆慎早年只是军府抄书吏。”
“石亭之战时，他根本没有资格接触周鲂密书。铜驼陌上说的那些经历，都是他养父的。”
“陆观病死之后，他接管旧册和印谱。”
“也是从那时起，他规定所有掌握一条完整暗线的人，都可以被称作陆先生。”
曹爽冷声道：
“所以你从来不是什么行军书佐。”
陆慎隔着竹帘淡淡道：
“我是不是书佐重要吗？”
“重要。”
曹肇回答。
“你一直告诉别人，陆先生没有名字。”
“因为没有名字，就没有出身，没有过去，也没有人能判断你说的话是真是假。”
“可你有名字。”
“你叫陆慎。”
“你不是无处不在的眼睛，只是一个继承了养父旧物，又利用官署漏洞杀人的逃吏。”
陆慎终于抬起头。
竹帘虽然挡住了他的面孔，却挡不住骤然粗重的呼吸。
曹肇没有继续与他争辩。
神秘一旦被拆开，便只剩下具体的人和具体的罪。
陆景交出的核心名单共有三十七人。
其中真正知道“陆先生”存在，并主动参与谋划者，只有十二人。
剩下的人，大多只负责其中一段。
沈怀倒卖中领军府废稿，只知道有人高价收纸。
广平纸铺伙计只负责将纸张分拣，并不知道那些字会被用来伪造军令。
部分车夫与驿卒收过钱，替陌生人传送木匣，却从未打开看过。
也有人明确知道自己在替暗线办事。
石宽观察曹芳是否用玺。
韩素在御玺丝绶上下毒。
郑宣将伪造书信送入大将军府。
陆景替换中书遗诏秘本。
梁蕙则在宫中记录皇帝与太后的言行，持续十七年。
赵修曾经成为第三名“陆观”，负责太傅府旧线。后来他发现陆慎准备借天子之死挑动曹爽与司马懿开战，才试图退出。
陆慎便扣住赵衡，迫使赵修继续传递消息。
曹爽听完口供，脸色阴沉。
“十二个人便能将洛阳搅成这样？”
“不是十二个人。”
司马懿缓缓开口。
“是十二个人借用了数百名不知情者的手。”
“一张废纸经过书吏、纸铺、车夫与抄书人，最后才变成一份假诏。”
“真正知道全貌的人很少。”
“所以每一条线断了，都还有人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。”
陆慎忽然笑道：
“你们知道了又如何？”
“官署仍然需要书吏。”
“皇帝仍然需要宫人。”
“军令仍然要靠驿卒传送。”
“只要有人被忽视，只要有人心中有怨，就还会出现第二个陆观。”
“不会有第二个你。”
曹肇道：
“至少不会再像你一样容易。”
他让蒋济当殿宣读新定下的官署规制。
所有预先盖印的空白文书一律废除。
官署执笔、用印、传递与存档之人不得由一人兼任，每月轮换，彼此核验。
废弃公文必须当众登记、裁去印记与署名后再行销毁，不得整张流出。
死亡、调任或失踪官吏的腰牌与名籍，必须在各门、驿站和官署同步注销。
宫人、书吏与杂役每月领取钱粮的记录也将重新核查。拖欠俸钱、强占赏赐和私下杖责者，同样治罪。
陆慎听到最后，低声道：
“你以为多添几条规矩，就能让人心干净？”
“不能。”
曹肇道：
“可规矩至少能让一个人的怨恨，不至于轻易变成一份调动军队的诏书。”
廷尉会审持续了七日。
没有按照陆景交出的名单一次抓尽。
每一名涉案者都要分别核对文书、物证与口供。
最终，陆慎、陆景、石宽等十一人，被定为伪造诏令、谋害天子、盗取武库兵甲和杀害官吏的主谋，依法论死。
韩素已经毒发身亡。
郑宣死于大将军府。
孟容在旧尚方院一案中被捕，其罪与谋害曹芳直接相关，同样定为死罪。
赵修主动交出太傅府旧线，又在废窑中以血书示警，免死，削为庶人，终身迁居河西，不得再入官署。
梁蕙协助暗录宫中十七年，罪不可赦，但她在昭阳旧阁起火时指出送简孔，救出曹芳。
曹芳亲自开口，免其死罪，幽禁别宫，终身不得与外界往来。
薛氏主动供出暗室，又确实不知御玺丝绶上涂的是致命毒物，杖责后发往宫中织室服役。
裴潜伪造入宫手令、私带曹芳进入昭阳旧阁，但没有参与纵火，还护住一份草诏。他被免去官职，交廷尉监禁，待伤愈后再作处置。
至于沈怀、纸铺伙计和普通车夫，凡主动投案、未参与杀人者，分别处以杖责、罚金或数年劳役。
曹爽对这样的结果并不完全满意。
“谋逆之案，处置太轻，只会让后来者心存侥幸。”
曹肇却道：
“杀十二个人，旁人知道杀人、谋逆者必死。”
“杀一百个人，旁人只会知道一旦被牵连便无路可走。”
曹芳坐在御案后，认真地看完廷尉呈上的名册。
“做过什么，便定什么罪。”
“不能因为他们认识陆先生，就都当作陆先生。”
曹爽没有再反对。
东市行刑那日，曹肇没有前往。
陆慎临死前仍声称，陆观不会因为他的死亡消失。
可接下来的一个月，洛阳再也没有出现那只眼睛。
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并非全部被抓。
只是旧腰牌失效，空白文书被废，废稿无法整张流出，三府又开始共同核验重大命令。
失去这些东西以后，他们便只是普通的逃吏、书佣与车夫。
无名的先生，重新变回了有名有姓、可以被查验的人。
景初三年冬，陆观案结。
洛阳表面恢复平静。
可这场持续数月的风波，并没有让所有人得出同样的结论。
曹宇认为，曹氏宗室若继续只享封爵、不知朝政，迟早还会被人利用，于是开始挑选宗室青年进入大宗正府学习律令、兵事与地方治理。
司马懿则减少了入宫次数。
他以年迈多病为由，将许多日常政务让给曹爽处理，自己只在涉及军国大事时出面。
他退得越多，曹爽便越觉得自己理应掌握更多。
陆观案中连续数次受挫，也让曹爽更加确信，自己之所以被曹肇与司马懿处处约束，是因为大将军府缺少真正属于自己的官员。
景初四年正月，曹芳改元正始。
新年大朝之后，曹爽向尚书台递交了第一份大规模用人奏表。
曹肇在中领军府打开副本。
奏表最前方的三个名字，笔迹格外清楚。
何晏。
邓飏。
丁谧。
曹肇将奏表缓缓放回案上。
陆观已经伏诛。
遍布洛阳的假诏、旧牌与暗线，也终于被逐一截断。
可曹魏真正的危机，从来不在某一间藏着假印的地窖里。
它就在朝堂之上。
在曹爽日渐膨胀的权力中。
在司马懿越来越安静的退让里。
也在正始元年刚刚开始的第一份任官奏表中。
守门的日子已经过去了。
接下来，曹肇要争的——
是整个朝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