召唤阵是在院子里画的。
樱蹲在青石板上,用的是上一次圣杯战争时画下的召唤阵。秋日的阳光从玉兰树的叶子间漏下来,在她紫色的长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摩根靠在摇椅上,手里拿着杯茶。她偶尔抬起头,看一眼樱的背影,嘴角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。
“樱,你确定要现在召唤?”她问,“对魔力的负担可是很大的哦。”
“魔力?你真的要跟我谈这个?我的魔力输出均值可是比前辈还高好几倍的。”樱头也不抬,虚数魔术的光辉闪过,一滴如红宝石一样的血从她如玉的指尖低落。
摩根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便继续喝茶。
立香和末那坐在廊下,一人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,看着妈妈画那些奇怪的图案。立香的马尾在风中晃来晃去,棕色的眼眸亮晶晶的,双脚在空中荡着。末那依旧安静,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那些符文,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问题。
大河蹲在立香旁边(她因为卫宫之前随口一句长发很好看就没有剪短自己的长发),手里拿着半块蛋糕,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混不清地问:“樱姐姐在画什么?”
“召唤阵。”已经高二的凛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红茶。
奥尔加玛丽接过话头。
“她要召唤英灵。”
大河愣了一下,然后眨了眨眼:“英灵?那种很厉害的东西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她怎么不用圣遗物?”
“不需要。”凛在廊下坐下,翘起腿,“卫宫说了,大圣杯现在归他管。樱想召唤什么,只要靠相性去抽奖就好了,反正她又不是幸运e。”
大河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。她看了看樱,又看了看凛,最后把目光落在卫宫身上——那个红发的男人正靠着门站在旁边看着一切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卫宫大哥,”大河忍不住问,“你不去看看?”
“不用。”卫宫说,转身走回厨房,“饭快好了。召唤完正好吃饭。”
大河:“......”
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对这个家发生的任何事大惊小怪了。
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,把整个院子染成暖橙色。樱站在召唤阵中央,紫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,宽松的居家服下,能隐约看见奈白的雪。她低头看着那些符文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“前辈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会是谁呢?”
卫宫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他想了想,然后说:“你想让谁来,就是谁。”
樱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比阳光还暖。
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魔力的光芒开始从她脚下涌出,不是那种刺眼的金光,而是一种温柔的、深沉的紫色——那是虚数魔术的颜色,是她独有的颜色。那些光芒缠绕着她的身体,在她周围旋转、升腾,像一团正在绽放的紫藤花。
“盈满吧。盈满吧。盈满吧。盈满吧。盈满吧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是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。那些符文开始发光,一个一个地亮起来,从内向外,从暗到明,像星星在夜空中依次点亮。
“周而复始,其次为五。然,盈满之时即为废弃之机。”
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盛,几乎要吞没整个院子。立香捂住了眼睛,末那却依旧睁着那双棕色的眼眸,平静地看着那片光。大河手里的蛋糕掉在了地上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摩根从书后面探出头,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宣告——”
樱睁开眼睛。那双紫色的眼眸里,此刻倒映着整片光芒。
“汝身听吾号令,吾命与汝剑同在。应圣杯之召,若愿顺此意志、此义理的话就回应吧。”
光芒开始旋转,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,像一场紫色的风暴。樱站在风暴中央,长发在风中狂舞,衣角猎猎作响,但她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站着,嘴角依旧带着那抹温柔的笑意。
“在此起誓。吾愿成就世间一切之善行,吾愿诛尽世间一切之恶行。”
她的声音在风暴中变得清晰而坚定,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虚空里。
“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,来自于抑止之轮、天秤之守护者——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所有的光芒同时收缩,收缩,再收缩,最后凝聚成一点。
那一点光芒悬在召唤阵中央,紫色的,像一颗凝固的星辰。
然后是寂静。
比深夜还深的寂静。
那颗紫色的星辰开始膨胀,缓慢地、优雅地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、伸展、成形。紫色的光芒一缕一缕地剥离,露出里面那个修长的身影。
高挑,纤细,紫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,在风中轻轻飘动。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紧身衣,高跟的靴子踩在地上。暗紫色的眼罩覆在眼上,让她美丽而清冷的面容显得神秘而疏离。她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,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,嘴唇的弧度很浅,浅到让人分不清是在微笑还是只是习惯性的表情。
她站在那里,周身没有散发出任何威压,却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变得沉凝。
然后她开口。那声音很轻,很柔,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,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。
“樱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认识。
樱看着她,看着那张被眼罩遮住的脸,看着那头和自己一样的紫发,看着那个修长的、安静的身影。
“你来了。”樱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。
那个女人微微侧了侧头,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。
“来了。”
她向前迈出一步,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她走到樱面前,停下,然后弯腰、伸出手,轻轻抚上樱的脸。
那只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溪水。但樱没有躲,只是看着她,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却完全不同的脸。
“美杜莎。”樱叫出她的名字。
美杜莎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收回手,退后一步,然后——
单膝跪下。
紫色的长发垂落在地,她低着头,姿态谦卑而虔诚。那一跪,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。
“樱,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是你的从者。从今以后,你的剑,你的盾,你的——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樱弯腰把她拉起来,“别跪了,地上凉。”
美杜莎被她拉起来,站在她面前,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。但她微微低着头,像是在等樱的下一个命令。
樱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美杜莎,”她说,“你饿不饿?”
美杜莎歪着头思考这句话的含义。
“前辈做了饭,”樱指了指厨房,“一起吃吧。”
美杜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看见厨房门口站着一个红发的男人,双手插兜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看了她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进来吧,”他说,“饭快好了。”
美杜莎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然后她收回目光,看向樱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饭,桌上多了一副碗筷。
美杜莎坐在樱旁边,吃得很慢,很安静。她几乎不说话,只是偶尔抬起头,看一眼樱,又低下头继续吃。她夹菜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立香坐在对面,赤红色的眼眸一直盯着她看。盯了很久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你,是谁?”
美杜莎抬起头,看着那个小小的、扎着马尾的女孩。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和她记忆中的某个人很像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
“美杜莎。”她说。
“美杜莎......”立香重复了一遍,然后歪着头,“好奇怪的名字。”
美杜莎没有回答。
末那坐在旁边,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美杜莎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,在保护樱妈妈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
美杜莎转过头,看着那个安静的小女孩。那双棕色的眼眸,和她记忆中的某个人一模一样。
“对。”她说。
末那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吃饭,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。
大河坐在末那旁边,整个人还处于恍惚状态。她看了看美杜莎,又看了看樱,又看了看美杜莎,最后小声对凛说:“凛酱,你家......是不是什么品种的人都有?”
凛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差不多。”
大河决定以后再也不问了。
饭后,樱和美杜莎坐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
樱花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,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。那只狸花猫趴在墙角,睡得很沉。远处的厨房里,悲催的凛正在洗碗,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。
“美杜莎。”樱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前......是什么样的?”
美杜莎沉默了很久。
她看着那轮月亮,看着月光下安静的院子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东西:“很久以前,我在一个岛上。和姐姐们一起。后来......我离开了。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樱没有追问。她只是靠过去,轻轻靠在她肩上。
“现在呢?”她问。
美杜莎低下头,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紫发女人。月光下,那张脸温柔而安静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“现在,”她说,“在这里。”
樱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比月光还温柔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一切都很平常。
一切都那么温暖。
美杜莎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,正在她心里慢慢生根。
那天晚上,美杜莎被安排在樱和卫宫隔壁的房间,听了一宿,那不是两个人,至少有三个人。
房间不大,但很干净。床铺得很软,被子晒过,带着阳光的味道,这是她曾渴求了几百年却无法得到的珍贵的日常生活。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,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那盆绿植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些叶子。
很软,很绿,还活着。
“美杜莎。”
门口传来樱的声音。
美杜莎转过头,看见樱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。
“给你。”樱走过来,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,“晚上喝点热的,睡得香。”
美杜莎看着她,看着那张温柔的笑脸。
“樱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为什么要召唤我?”
樱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在床边坐下,看着美杜莎。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照在她脸上,把那双紫色的眼眸照得格外明亮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,”她说。
“谁是和我相性最高的。”
美杜莎沉默了。
“那你看到了吗?”
樱点了点头。
“看到了。”她说,“她很美,也很温柔。”
美杜莎愣住了。
“你的头发,”樱的玉手抚摸着她的长发。
“和我的一样,又长又柔顺,还是一头漂亮的紫发。你的脸,很好看。你的声音,很好听,就像是我未曾谋面的亲姐妹。不要自卑,你整个人,都很美,前辈也很喜欢你呢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晚安,美杜莎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美杜莎坐在床边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那杯热牛奶。
牛奶还冒着热气,杯口氤氲着白雾。
她伸出手,捧起杯子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牛奶很甜,很暖,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。
她放下杯子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霜。
美杜莎闭上眼睛。
一滴泪,从眼罩下滑落。
但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若是能让卫宫看到,怕不是能当场扯旗?
听了一晚上的声音,直到凌晨,美杜莎才对自己释放了一个暗示魔术,让自己无视那些声音。
第二天早上,美杜莎被立香叫醒。
“美杜莎姨妈!起床了!”
她睁开眼睛,看见立香站在床边,赤红色的马尾在晨光里晃动,眼眸亮晶晶的。
“快点快点!不然早饭被大河姐姐吃完了!”
美杜莎坐起来,跟着她走向厨房。
餐桌上,摆满了早餐。热腾腾的粥,金黄的煎蛋,翠绿的青菜,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。
卫宫坐在主位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看见美杜莎,他指了指她面前的盘子。
“溏心蛋。”
美杜莎低头看去——盘子里,一枚煎得恰到好处的蛋正卧在那里,蛋黄颤巍巍的,像一枚小小的太阳。
她拿起筷子,轻轻戳破蛋黄。
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,浸透了白色的蛋白。
她尝了一口。
很软,很糯,很甜。
和昨晚那杯牛奶一样,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。
“好吃吗?”立香问。
美杜莎点了点头。
立香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那就好!以后每天早上都能吃到!”
美杜莎看着她,看着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,看着餐桌上那些热气腾腾的食物,看着那个坐在主位、正给樱夹菜的红发男人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那个岛上的日子。
阳光,海风,姐姐们的笑声。
那时候,她也曾这样安静地吃过一顿饭,那是大块大块的生肉,是大姐亲手做的,虽然难以下咽,却是大姐二姐对丑陋的自己最深沉的爱。
后来,一切都变了。
但现在——
她低下头,继续吃她的溏心蛋。
这是她在卫宫家的第一天。
她知道,这不会是最后一天。
“Rider。”
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美杜莎抬起头,看着她。
樱笑了。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“以后,请多指教。”
美杜莎看着她,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盛满的温柔。
然后她也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。
“请多指教,樱。”
卫宫看着带着眼罩吃饭的美杜莎,下了个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