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，卫宫就已经站在厨房里了。
他今天起得比往常早——冰箱里的青菜只剩最后一小把，鸡蛋也见了底，立香昨天念叨着要吃草莓，末那虽然什么都没说，但每次路过水果店都会多看两眼。两仪式的草莓冰激凌也不多了。这些事都得记着，记在心里，记在冰箱门上贴的那张便签纸上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有樱的笔迹，有凛的笔迹，有大河的笔迹，甚至还有伊莉雅歪歪扭扭写下的“草莓草莓草莓”。
他解下围裙，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外套。出门前，他在玄关处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屋里——樱还在睡，摩根靠在她肩上，两人挤在一张床上，被子只盖到胸口。
他没有出声，只是轻轻带上门。
晨光正好。
冬木市的早晨总是很安静。街道上没什么人，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公园里打太极，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身边驶过，车铃声清脆而短促。路边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，落叶铺满一地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卫宫走在去商店街的路上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——是樱用旧衣服改的，深蓝色的，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樱花。他走得很快，步子很大，但每一步都很稳，像是在丈量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。
商店街还没完全热闹起来。大多数店铺刚刚开门，店主们正在往外搬货架、摆商品。卖鱼的阿婆看见他，远远地招手：“喂，小哥！今天有新鲜的秋刀鱼！”
“来两条。”
卖菜的叔叔也喊：“青菜刚到，水灵着呢！来一把？”
“来两把。”
卫宫一路走过去，布袋子里渐渐装满了东西。秋刀鱼、青菜、豆腐、鸡蛋、草莓、苹果、一袋大米、一桶油。他拎着袋子站在街角，想了想，又转身走进便利店，买了两盒牛奶和一包立香最爱吃的奶油面包。
出来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有什么东西在看他。
不是恶意，不是杀意，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更隐蔽的“注视”。那种感觉他很熟悉——是英灵的气息，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，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
卫宫站在便利店门口，手里还拎着那袋面包。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放出魔力去探查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等着。
那气息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
然后他听见了——很轻，很细，像是风吹过枯叶的声音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行。
他转过身。
巷子深处，一个身影正靠在墙上。
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截尖尖的耳朵。紫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垂落，散在肩上，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痕迹。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，袍角已经破损，露出里面白皙的小腿，但小腿上满是伤痕——有刀伤，有灼伤，有被杂草树枝划伤的痕迹。
她蜷缩在墙角，双手抱膝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她的呼吸很弱，弱到几乎听不见，身上散发出的魔力气息也在一点一点地消散，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
卫宫看着她，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蹲下来，把布袋子放在地上，伸出手，轻轻掀开她的兜帽。
蓝色的长发。尖尖的耳朵。苍白的脸。
还有那双眼睛——淡蓝色的，带着惊恐、警惕、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像是被背叛过太多次的疲惫。她看着卫宫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从者？”卫宫问。
她没有回答。那双淡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，像是在判断他是敌是友，是在等死还是在等救。
卫宫看着她，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，忽然想起别的自己的记忆中，很久以前，在那个雨夜里，蜷缩在巷子深处的一个紫发少女。
他伸出手。
“能站起来吗？”
那个女人看着他伸过来的手，看了很久。那只手很大，很粗糙，指节分明，虎口有厚厚的茧。不是魔术师的手，是战士的手，是铁匠的手，是——
她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庞大的魔力从那个男人身上弥漫开来。
不是攻击，不是威慑，只是“存在”本身的分量。那股魔力像一座山，像一片海，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但同时，她又感觉到一种奇怪的、安心的东西——像是暴风雨中的灯塔，像是黑夜里的月亮。
“你是谁？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卫宫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，把她从地上拉起来。
她的手很凉，凉得像冬天的溪水。但握住他的手的瞬间，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魔力从掌心涌入，顺着她的手臂蔓延，流向她的灵核。那种感觉很奇怪，像是干涸的河床突然迎来了春雨，像是枯萎的花枝突然被注入了生机。（我知道按理说得体液交换，这段我觉得可以理解成卫宫用某些手段绕开了契约这一关，直接给她魔力的）
她愣在原地，看着这个男人。
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，只是握着她的手，把魔力一点一点地渡过来。不多不少，刚好够她维持现界，刚好够她不再继续消散。
“你......为什么要救我？”
卫宫松开手，弯腰提起地上的布袋子。
“见到了，就救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，没有回头。
“你家在哪？”
那个女人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没有家。”
卫宫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：“那就先来我家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，步子很大，很快。
那个女人站在巷子里，看着那个拎着布袋子的背影，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然后跟了上去。
她的步伐很慢，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但她没有停下，也没有回头。
卫宫宅的门没有关。
那个女人站在门口，看着院子里的一切——玉兰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，洒落一地斑驳的光影；一只狸花猫趴在墙角，睡得很沉；廊下放着一把摇椅，上面搭着一条薄毯；厨房的窗户开着，飘出一缕淡淡的、像是粥的香气。
她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卫宫已经走进厨房了，把布袋子放在灶台上，开始往外拿东西。秋刀鱼、青菜、豆腐、鸡蛋、草莓、苹果、牛奶、面包......一样一样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进来。”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，“门不用关。”
那个女人犹豫了一下，迈过门槛，走进院子。
她的脚步很轻，轻得像踩在云上。她走过那棵玉兰树的时候，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叶子。叶子在指尖轻轻颤动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走到廊下，停下脚步。看着那把摇椅，看着那条薄毯，看着那扇敞开的厨房门。
“坐。”卫宫的声音又从厨房里传来，“饭还没好，先坐着等。”
她在廊下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背脊挺得笔直。她看着院子里的一切，看着那只狸花猫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看着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在风中翻转，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漫过屋顶、漫过树梢、漫过整座城市。
她忽然觉得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她心里慢慢融化。
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，和一阵阵清淡的香气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，但闻起来很暖，很安心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卫宫从厨房里探出头，手里还拿着锅铲，看着她。
那个女人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美狄亚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，“美狄亚，科尔基斯的公主…背叛魔女。”
卫宫点了点头，缩回厨房。
“卫宫。”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，“以后叫我卫宫就行。”
美狄亚坐在廊下，看着那扇半开的厨房门，看了很久。
“卫宫。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樱是第一个醒的。
她穿着睡衣从屋里走出来，头发还乱着，眼睛半闭着，手里端着一杯水。走到廊下的时候，她看见美狄亚，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前辈又捡人了？”
“嗯。”卫宫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，“受伤的从者。先住下。”
樱走到美狄亚面前，蹲下来，与她视线平齐。
那双紫色的眼眸看着她，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“你好，”她说，“我是樱，前辈的正妻。欢迎来家里。”
美狄亚看着她，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敌意的、纯粹温柔的眼睛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樱没有在意。她站起来，走进厨房，站在卫宫旁边，开始帮忙。
摩根是第二个醒的。
她从屋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杯茶，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，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慵懒。她走到廊下，看了美狄亚一眼，然后在她旁边坐下，翻开书，继续看。
“美狄亚？”她忽然开口，头也不抬。
美狄亚愣了一下。
“希腊的魔女。科尔基斯的公主。伊阿宋的妻子。”摩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，手指翻过一页纸，“被背叛，被抛弃，最后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。挺惨的。”
美狄亚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袍角。
摩根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
那双银色的眼眸里没有怜悯，没有嘲讽，只有一种平静的、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的目光。
“在这里，”她说，“没人会在乎那些。”
她低下头，继续看书。
美狄亚看着她的侧脸，看着那双翻书的、修长而苍白的手指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大河是第三个醒的。
她从屋里冲出来，嘴里喊着“卫宫大哥早饭好了吗”，跑到廊下的时候，看见美狄亚，整个人刹住了。
“你你你你是谁？！”
“美狄亚。”
“美狄亚？！”大河眨了眨眼，又眨了眨眼，“希腊神话那个美狄亚？！”
“对。”
大河的嘴张了张，又闭上。她看了看美狄亚，又看了看厨房里的卫宫，又看了看美狄亚，最后深吸一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她在廊下坐下，翘起腿，“反正习惯了。”
美狄亚看着她，看着那张毫无阴霾的、理所当然的脸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她问。
“大河！藤村大河！”大河拍了拍胸口，“卫宫大哥的朋友！蹭饭的！”
美狄亚点了点头。
“大河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！”大河笑了，“以后请多关照！”
伊莉雅是第四个。
她从屋里蹦出来，银色的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，赤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。她跑到廊下，看见美狄亚，歪着头看了两秒。
“新来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什么职阶？”
“Caster。”
“哦——”伊莉雅恍然大悟，“那你会做饭吗？”
美狄亚愣了一下。
“会......一点。”
“那太好了！”伊莉雅拍了拍手，“卫宫哥哥一个人做饭太累了，樱姐姐也不能每天给我做，透夏姐姐怀了，大河姐姐只会吃，凛姐姐要上学，摩根姐姐只会喝茶，式姐只会吃冰激凌，末那还小，立香只会捣乱——终于有人能帮忙了！”
美狄亚看着她，看着那张理所当然地把她算进“帮忙”名单的笑脸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立香是最后一个。
她从屋里跑出来，赤红色的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，嘴里喊着“爸爸爸爸今天早上吃什么”。跑到廊下的时候，她看见美狄亚，停下脚步，歪着头看了两秒。
“你，是谁？”
“美狄亚。”
“美狄亚——”立香重复了一遍，然后笑了，“好听！和妈妈一样好听！”
她跑过去，一头扎进美狄亚怀里。
美狄亚僵住了。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、扎着马尾的女孩，看着她仰起脸时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的光，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、灿烂的笑脸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，在科尔基斯的海边，也有一个孩子这样扑进她怀里。
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。
但现在——
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立香的头发。
那只手在发抖，但她没有收回。
“你好，”她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立香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？”
“爸爸说的。”
立香转过头，看向厨房。
卫宫正站在灶台前，手里拿着锅铲，看着这边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那双眼睛里的光，很温柔。
“爸爸！”立香喊道，“美狄亚阿姨好漂亮！”
卫宫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转回头，继续煎蛋。
立香从美狄亚怀里爬起来，拉着她的手：“美狄亚阿姨，走，我带你去看猫！院子里有只猫，特别懒，特别可爱！”
美狄亚被她拉着站起来，踉跄了一步，然后稳住。她跟着立香走到院子角落，看见那只狸花猫正趴在墙根，睡得像一滩烂泥。
“就是它！”立香蹲下来，伸手戳了戳猫的肚子。
猫“喵”了一声，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
“你看，它是不是特别可爱？”
美狄亚蹲下来，看着那只猫。阳光从玉兰树的叶子间漏下来，在猫的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它睡得很沉，呼吸很均匀，肚子一起一伏，像一座小小的山丘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猫的背。
毛很软，很暖。
“可爱。”她说。
午饭时，桌上多了一副碗筷。
美狄亚坐在樱旁边，吃得很慢，很安静。她几乎不说话，只是偶尔抬起头，看一眼周围的人，又低下头继续吃。她夹菜的动作很轻，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美狄亚。”卫宫忽然开口。
她抬起头。
“你的伤，还需要几天才能好。这几天先住着，别出去。”
美狄亚点了点头。
“有什么需要的，跟樱说。”
“好。”
卫宫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只是夹了一筷子青菜，放进樱碗里，然后继续吃饭。
美狄亚低下头，看着碗里的饭。米饭很白，很软，冒着热气。
她夹了一筷子，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
饭后，美狄亚坐在廊下，看着院子里的月光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樱借给她的，一件浅紫色的居家服。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，没有了兜帽的遮挡，露出那张苍白的、却依旧美丽的脸。
她坐在那里，看着那轮月亮，看了很久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卫宫。”
卫宫走过来，在她身边坐下，手里端着两杯茶。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。
“睡不着？”
美狄亚接过茶杯，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，不烫不凉，茶叶很香，带着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的味道。
“睡不着。”她说，“在想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美狄亚沉默了很久。
她看着那轮月亮，看着月光下安静的院子，看着那只趴在墙角睡觉的狸花猫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。
“我在想，为什么你要救我。”
卫宫没有回答。
“你明明不认识我。不知道我是谁，不知道我做过什么，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。你只是——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见到了，就救了。”卫宫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，“不需要理由。”
美狄亚看着他。
月光下，那张脸平静而温和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，没有判断，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像是大海一样的平静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我杀过很多人。”美狄亚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像风，“我的孩子，我的弟弟，我的——很多很多人。我是魔女，是背叛者，是被诅咒的人。你收留我，不怕吗？”
卫宫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杀的还没到我的零头，希腊才那么点人，你就算再厉害，也不会有太高的kd。更何况你在我眼里和一个小孩的威胁差不多大。”
美狄亚愣住了。
卫宫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然后继续说：“过去的事，已经过去了。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。现在——你在这里，还活着，还清醒，这就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转身走向屋里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忽然停下，没有回头。
“美狄亚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明天想吃什么？”
美狄亚看着他的背影，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、高大而安静的身影。
“粥。”她说，“白粥。我…也能成为你的从者吗？”
卫宫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进屋里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。
美狄亚坐在廊下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，美狄亚是被立香叫醒的。
“美狄亚阿姨！起床了！爸爸做了白粥！”
她睁开眼睛，看见立香站在床边，赤红色的马尾在晨光里晃动，眼眸亮晶晶的。
“快点快点！不然被大河姐姐吃完了！”
美狄亚坐起来，跟着她走向厨房。
餐桌上，摆满了早餐。热腾腾的白粥，金黄的煎蛋，翠绿的青菜，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