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夏站在浴室镜子前，已经看了自己很久。
镜子里的女人，黑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上，皮肤白皙细腻，没有一丝皱纹。眼角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，脖颈的线条紧致如初。她侧过身，看了看自己的腰线——依旧是当年那样柔软。
她已经三十多岁了。
不对，不是三十多岁。她仔细算了一下——自己被卫宫拎回来的时候，大概十五六岁。水莲今年也不小了，葵也是。她在卫宫家已经待了将近二十年。
二十年的时光，足以让一个少女变成妇人，让一朵花从盛开到凋零。但她的身体，仿佛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某个时间点上，一动不动。
“透夏？你在里面吗？”
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透夏回过神来，发现自己已经在镜子前站了快十分钟。她应了一声，拉开门。
樱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居家服，紫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。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，是给透夏的。
“怎么了？看你进去好久。”樱把茶递给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透夏接过茶杯，没有立刻喝。她看着樱——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看不出岁月的脸。樱比她大几岁，但看起来和她差不多，甚至因为气质更成熟，反而显得更年轻。她们的皮肤同样紧致，同样没有皱纹，同样泛着健康的、淡淡的光泽。
“樱姐姐，”透夏开口，声音有些涩，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我们好像不怎么老了？”
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走进浴室，关上门。两个女人并肩站在镜子前，看着镜中的自己，看着对方。一个黑发绿眸，一个紫发紫眸，身材姣好，好像一对真正的姐妹。
“感觉到了，”樱轻声说，“从几年前就感觉到了。”
“那你没有想过为什么？”
“想过。”樱从透夏手里接过茶杯，放在洗手台上，然后转过身，靠着洗手台，双手抱臂，“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的魔术在起作用，又或者是我的神力。虚数魔术的本质是‘存在与不存在之间’，也许它把我的身体也定格在了某种‘存在’的状态。但后来我发现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摩根。”樱说出那个名字，嘴角微微上扬，“她是英灵，受肉之后的身体按理说也会衰老，虽然比人类慢得多。但她最近跟我说，她的身体机能不仅没有衰退，反而比刚受肉时更强了。魔术回路的活性在提升，魔力上限在增长——这不符合常理，因为英灵受肉之后，除非不断有魔力补充，否则只会越来越弱。”
透夏看着她，那双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所以你怀疑……”
“我怀疑，问题出在前辈身上。”樱接过她的话头，声音很轻，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
浴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，一滴，一滴，像是在替她们计时。
透夏的脸微微红了，连和樱这样亲密的姐妹提起，都会让她心跳加速。
“我也有这个怀疑。”透夏低下头，声音轻得像蚊子，“而且我……我做过实验。”
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什么实验？”
透夏走到洗手台前，打开镜子后面的暗格，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。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泽。
樱接过瓶子，凑近看了看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”透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我取了三次样本，分别做了对照实验。第一组，用普通生理盐水培养我自己的皮肤细胞。再加入我自己的血液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第一组，细胞在两周后开始出现衰老迹象。第二组，细胞不仅没有衰老，端粒的长度还增加了。第三组，端粒增加得更快，而且细胞的分裂次数上限提高了将近三倍。”
樱看着她，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。她没有问“你怎么会做这种实验”，因为她在卫宫家待了这么多年，耳濡目染，那些生化知识早就不是秘密。她只是问：“你用什么方法检测的？”
“玛丽亚帮我弄了一套设备。”透夏说，“盖紧实验室的，精度很高。”
樱把瓶子放下，靠回洗手台，闭上眼睛。
她逐渐觉醒了神力，她以为那是“羁绊”。
但现在，透夏的实验结果让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——
也许，“羁绊”从来就不是单方面的。
也许，在她被卫宫“唤醒”的同时，她也在被他的身体“改造”。不仅仅是神力，不仅仅是灵魂的共鸣，而是更物质的、更基础的、写在每一个细胞里的改变。
而透夏——这个被卫宫捡回来、从小看着长大、没有任何魔术天赋、也没有任何神力波动的“普通女人”——她的身体同样在被“改造”。
不是因为魔术，不是因为神力，而是因为最简单、最直接、最原始的方式——
它们更像是某种更本质的、更古老的、属于“创造神”权能的残留。
它们不会让人“永生”——没有人能永生。
但它们会让人“慢下来”。慢到几乎停滞，慢到在正常的人类寿命尺度上，又会注入新的生命力，这生命力是紧密与卫宫连接的，看起来就像“不老不死”。
“樱姐姐，”透夏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，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樱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那双紫色的眼眸里，此刻有一种透夏读不懂的复杂。
“我在想，”樱轻声说，“前辈他……到底知道多少。”
“他当然知道。”透夏笑了，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、了然的东西，“他什么都知道。他只是不说。”
樱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也笑了。
“是啊，”她说，“他什么都知道，只是不说。哪怕他一开始不知道，一旦别人知道了，他自然的就会知道。”
当天晚上，樱把摩根、两仪式、美狄亚、美杜莎、姬尔伽美什、卡莲、塞拉、凛、露维亚、奥尔加玛丽、绿松石叫到了书房。
这是卫宫家女性成员的一次“秘密会议”。还有那只趴在窗台上、半闭着眼睛的狸花猫。它眯着竖瞳，看着这一屋子女主人，尾巴轻轻摆动。
樱站在书桌前，手里拿着透夏那瓶实验样本，在灯光下轻轻晃动。
“各位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像在开会，“今天叫大家来，是因为透夏发现了一些事情。关于我们的身体，关于前辈，关于——我们为什么不会老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摩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两仪式放下冰激凌勺。美狄亚的毛线针停在了半空。美杜莎从书后面抬起头。卡莲放下笔。塞拉攥紧了围裙的边角。凛的手在蓝宝石上停住了。露维亚皱起了眉头。奥尔加玛丽的脸微微泛红。绿松石歪着头，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。
“你们都感觉到了吧？”樱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，“自己的身体，和几年前、甚至十年前相比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。皮肤、体力、精力、魔术回路的活性——不仅没有衰退，有的甚至还在增强。”
摩根放下茶杯，靠在椅背上，银色的眼眸半闭着。“我以为是英灵受肉的特殊性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两仪式开口，声音慵懒而平静，“但末那最近说了一句话，让我开始怀疑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两仪式端起冰激凌盒，挖了一勺，送进嘴里。然后她慢慢说：“末那说，‘妈妈，你和几年前一样好看。’”
“这不是夸奖吗？”凛皱眉。
“是夸奖。”两仪式点了点头，“但她说的是‘和几年前一样’，不是‘比几年前更漂亮’，按理来说，我在四十之前会一天比一天好看，而不是保持不变。”
房间里又安静了。
美狄亚放下毛线针，拿起那瓶实验样本，凑近看了看。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，
“这是卫宫大人的……”她没有说完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樱替她说完了，“透夏用三个月的实验证明了，
美杜莎从书后面探出头，紫色的眼眸盯着那个瓶子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所以，我们不会老，是因为……”
“事实就是事实。”凛把宝石放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抱臂，“我们的本质被‘改造’了。这不是魔术，不是诅咒，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定义的力量。这是——他的‘创造神’权能，通过最原始的方式，在我们体内发挥作用。”
“不是‘改造’，”绿松石忽然开口。所有人都看向她，她依旧歪着头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表情，但语气很认真，“是‘共鸣’。就像我和他一样。他‘唤醒’我的时候，不是用魔力，不是用魔术，是用——‘创造’。同样的，不是改造我们的身体，而是唤醒我们体内本来就有的东西。”
“本来就有的东西？”塞拉的声音有些紧，“我们是人造人。我们没有‘本来就有的东西’。”
绿松石看着她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。
“你有。”她说，“从你被‘制造’出来的那一刻起，你就有。只是你没有意识到。而他——他让你意识到了。他让你觉得自己是‘人’，所以你就变成了‘人’。这只是让这种‘变成’加速、固化、不可逆转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霜。远处，隐约传来立香的梦呓——“爸爸，明天还要溏心蛋”——和末那轻轻的、均匀的呼吸声。
“所以，”卡莲放下笔，灰蓝色的眼眸看着绿松石，“你的意思是，那不是‘药’，而是‘催化剂’。它不会改变我们的本质，只会让我们更快地变成——我们本来就应该成为的样子。”
绿松石点了点头。“对。”
卡莲沉默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写的那行字——“2009年11月3日，晴。整理文件47份，摘要47份，批注47条。无异常。”——
她想起自己从八岁起就住在这个家里，从一个小学生变成现在亭亭玉立的模样（就是不知道兄长在哪里了）。她的身体在成长，在变化，在从女孩变成女人。但她从来没有“老”过。她的皮肤依旧白皙紧致，她的身体依旧充满活力，她的精力——在她成为卫宫的书记官之后，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，却从来没有感到过疲惫。
她以为那是因为自己年轻。但也许，不只是因为年轻。
“我有一个问题。”奥尔加玛丽举起手，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。她的手在微微颤抖，但声音很稳。
“说。”樱看着她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和卫宫大人分别了，这种‘不老’还会持续吗？”
房间里又安静了。
摩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银色的眼眸半闭着。
“会，但会变慢。”她放下茶杯，“就像绿松石说的，这是‘催化剂’。它让‘转化’加速。如果我们停止，转化不会停止，只会变慢。慢到在正常的时间尺度上，几乎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如果我们一直不做呢？”奥尔加玛丽追问。
摩根看着她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那你就慢慢老。不是像普通人那么快，因为转化的过程已经开始了。但你会老，会比我们老得快。因为你只是魔术师，不是英灵，不是人造人。尽管有魔术回路的支撑，却没有人造人的基础，只能靠他——靠他的不断改造，来维持‘转化’的活性。”
奥尔加玛丽的脸红了。但她没有低下头，只是攥紧了裙摆，指节发白。
“所以，”她的声音有些哑，“如果我想要……变得和你们一样，我就必须……”
“必须。”摩根接过她的话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没有别的办法。你是天体科君主的女儿，但你不是魔术师。你的身体在‘转化’的程度上，比我们任何人都浅。如果你想不老的更彻底，不老的更久，甚至——不老到能陪他一辈子，你就需要更多的‘催化剂’。这不是残忍，是事实。”
奥尔加玛丽低下头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但她没有哭，只是咬着嘴唇，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樱走过去，伸出手，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玛丽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不用现在就决定。你还有很多时间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奥尔加玛丽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她，“你们都在老去，而我还在长大。等我长到和你们一样，你们已经……已经……”
“已经什么？”樱笑了，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，“已经和你一样了。奥尔加，你忘了吗？我们也在被他‘转化’。我们也会老，但老得比你慢得多。等你长到二十岁，我们看起来还是现在这样。等你到三十岁，我们看起来还是现在这样。等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奥尔加玛丽打断她，眼泪终于落下来。她没有扑进樱怀里，只是坐在那里，任由泪水从脸颊滑落，滴在裙子上，滴在手背上。
书房里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，照在每一个人身上，照在那些沉默的、各自想着心事的脸上。
凛靠在椅背上，手里盘着那颗蓝宝石，眼神空洞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卫宫的情景——那时候她八岁，站在冬木市那个旧宅子的院子里，看着那个红发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锅铲，围裙上沾着面粉。他说了一句“来了？进来吧，饭快好了”。就那一秒。就那一眼。她的人生就再也没有正常过。
现在她快三十了。她的身体没有老，她的魔术越来越强，她的皮肤依旧紧致。她以为是天赋，是努力，是远坂家的血脉。但也许——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宝石戒指。
“不是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不是因为天赋，不是因为努力，不是因为血脉。是因为他。”
露维亚坐在她旁边，伸出手，轻轻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很凉，但握得很紧。“凛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凛抬起头，笑了。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却带着一种释然的、被理解的东西，“我只是在想，我们欠他多少。”
露维亚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也笑了。
“不是‘欠’，”她说，“是‘愿意’。他给了我们选择。我们可以选，也可以不选。他从来没有强迫过任何人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等我们走过去。等我们选他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凛问。
“然后——”露维亚握紧她的手，“然后我们就永远是他的了。”
深夜，书房里只剩下樱一个人。
她坐在卫宫常坐的那把椅子上，面前摊着透夏的实验报告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。窗外，月光如旧。
门被推开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前辈。”
卫宫走进来，在她对面坐下。他没有穿那件深灰色的短袖，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，露出结实的手臂和那些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魔术回路。黑发有些乱，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。
“还没睡？”他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樱放下茶杯，看着他，“前辈，你早就知道，对不对？”
卫宫没有回答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，“你什么都知道。你只是不说。”
卫宫端起她面前那杯凉透的茶，喝了一口。凉的，刚好。
“樱，”他放下茶杯，“你觉得，人为什么要活着？”
樱愣了一下。
“活着……就是为了活着。为了吃饭，为了睡觉，为了和爱的人在一起。”
“对。”卫宫点了点头，“为了吃饭，为了睡觉，为了和爱的人在一起。不是为了长生，不是为了不老，不是为了‘永远’。是为了‘现在’。现在能吃饭，现在能睡觉，现在能和你爱的人在一起。就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。
“那能让人不老，那不是‘恩赐’，是‘代价’。是因为我体内的‘恶神’——安哥拉·曼纽——权能的外溢。它不是为了‘让人长生’而存在的，它是为了‘让人承受更多’而存在的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樱。
“你们的不老，不是因为我给了你们什么。是因为你们选择了我。选择了承受我的重量，承受我的疲惫，承受我体内那个‘东西’。你们的不老，是你们自己的选择的结果。不是我的恩赐。”
樱看着他，看着那张疲惫却温柔的脸，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深不见底的光。
“前辈，”她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，轻轻抚上他的脸，“你知道我在那一天为什么会离开远坂家，找到你身边吗？”
卫宫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牵挂，‘我’的记忆告诉我，只有你才把我当‘人’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，“不是‘工具’，不是‘容器’，不是‘樱’。是‘人’。是一个会饿、会累、会哭、会笑、会需要别人的人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骨、鼻梁、嘴唇。
卫宫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，轻轻将她拥入怀里。
“愿意。”他说，声音沙哑而低沉。
樱把脸埋进他胸口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。她听见他的心跳——沉稳而有力，一下一下，像某种古老的、永恒的、不可更改的承诺。
“前辈，”她闷在他胸口，“透夏的实验报告，要销毁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是事实。”他说，“事实不需要销毁。只需要接受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，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，都有权知道真相。有权选择。”
樱从他怀里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“那奥尔加……”
“让她自己选。”卫宫伸出手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，“她不是小孩子了。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，也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。我会等，等她选我。像等你们每一个人一样。”
樱看着他，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脸，看着那双疲惫却温柔的眼睛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。
“好。”
她踮起脚，在他嘴角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“那我也选你。再选一次。再选一万次。选到不能选为止。”
而在书房的抽屉里，透夏的那份实验报告，安静地躺在那里，和那些卫宫珍藏的、关于孩子们的笔记放在一起。
那些纸片已经泛黄了。
但上面的字迹——那些潦草的、用铅笔写的、记录着立香第一次叫爸爸、末那第一次用眼神模仿式、水莲第一次咬人、藤丸第一次用魔力的字迹——每一个字，都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