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紧工业联合体的会议室里,烟雾缭绕。
长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,澳大利亚西海岸的皮尔巴拉地区被红笔圈了三个圈,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——储量、品位、开采成本、运输距离、港口吞吐量。每一组数字都经过反复核算,每一行批注都带着卫宫特有的、冷硬的风格:直接,不留情面,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。
卫宫坐在长桌一端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,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地图上那片被红圈标注的区域。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,袖口卷到肘部,露出结实的小臂和那些在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魔术回路。黑发在头顶的白炽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但他的手指,一直在无意识地敲着桌面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那是他在做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动作。
玛丽亚坐在他右手边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金色的眼眸在屏幕上飞快地扫过。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套装,橘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整个人看起来冷静而干练。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——那是她在面对棘手问题时的本能反应,和卫宫如出一辙。
伊万坐在长桌左侧,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勘探报告。他前首席工程师的身份在这间会议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,但所有人都知道,他才是盖紧工业联合体真正的技术核心。那些复杂的地质数据、矿藏储量估算、开采成本分析,都是他带着团队一页一页算出来的。
阿列克谢坐在伊万旁边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。他是卫宫最倚重的资源专家,在联盟时期跑遍了大半个西伯利亚,对矿产勘探和开发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。他的头发比几年前更白了,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旧锐利得像鹰。
尼古拉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臂,眼睛半闭着,像是在打盹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他在听——每一个字,每一个数字,每一次停顿,他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他是盖紧工业联合体的运营总监,负责将纸面上的计划变成现实。
“尼古拉能从石头榨出油”。
冶金厂厂长伊万诺夫坐在长桌另一侧,他那双从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厂带出来的、看了一辈子矿石的眼睛,正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圈,像是在看一堆等待冶炼的铁矿石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,和卫宫的节奏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各位,”卫宫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,“说说吧。皮尔巴拉,能不能干?”
伊万第一个站起来。他把一份报告投影到墙上的屏幕上,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:“皮尔巴拉地区的赤铁矿储量预计超过三百亿吨,占全球已探明储量的百分之十五以上。平均品位百分之六十二,高的时候能到百分之六十八。杂质少,烧结性能好,是目前全世界最优质的铁矿石之一。”
他顿了顿,翻到下一页。
“目前该地区的主要矿权被三家矿业巨头控制——力拓、必和必拓、FMG。三家加起来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产量。剩下的百分之十,掌握在一些小型矿业公司和勘探公司手里。我们想要进去,要么从这些小型公司手里买矿权,要么从巨头手里抢。”
“买?”伊万诺夫的声音从长桌另一头传来,带着一丝不屑,“那些小公司的矿权,都是巨头挑剩下的。品位低,埋藏深,开采成本高。买下来干什么?给巨头们当垫脚石?”
“所以,”卫宫看着伊万诺夫,“你的意思是抢?”
“不是抢。”伊万诺夫摇了摇头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“是换。用他们需要的东西,换他们不在乎的东西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阿列克谢放下笔,开口:“我调查过了。力拓在西澳的铁矿业务,最大的痛点不是开采,不是运输,不是市场——是水。皮尔巴拉是沙漠,年降水量不到三百毫米。他们的选矿厂每天需要消耗大量的淡水,而这些淡水要从几百公里外的海岸管道输送,成本高得离谱。”
“如果我们能解决淡水问题,”阿列克谢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种只有老谈判手才有的、把握十足的分寸,“他们不介意分一杯羹。”
伊万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怎么解决?从海里运?成本更高。建海水淡化厂?那是天文数字。”
“不用海水。”卫宫的声音从长桌一端传来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用空气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卫宫站起来,走到屏幕前,用手指在皮尔巴拉地区的卫星图上画了一个圈。“这片区域的空气湿度,全年平均百分之四十以上。不是沙漠那种干燥,是沿海那种湿润。因为西北大陆架的海风,一年四季都在往内陆吹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伊万。
“你那套空间站的水回收系统,能不能改一改,用在空气制水上?”
伊万愣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在航天局时参与的那个项目——国际空间站的水回收系统,能从宇航员的呼吸、汗液、甚至尿液中提取纯净水,效率高得惊人。那套系统的核心,是一种基于高分子膜的吸附式空气取水技术,能在低湿度的环境下从空气中提取水分。
“能。”伊万的声音有些涩,“但需要重新设计。空间站用的是封闭循环,我们需要的是开放循环。技术原理一样,但工程实现完全不同。”
“多长时间?”
伊万想了想。“一年。如果阿列克谢帮我搞材料,尼古拉帮我搞制造。”
“给你。”卫宫说,“钱不是问题。”
玛丽亚在平板上飞快地记了几笔。“那矿权呢?谁去谈?”
卫宫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桌前,坐下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开口:“我去。”
“什么?”玛丽亚的手顿住了。
“我去。”卫宫重复了一遍,“皮尔巴拉不是elb,不是天朝。那片土地上的规则,和我们这边不一样。那里是资源殖民主义的最后堡垒,是矿业巨头的私人领地,是澳大利亚联邦政府管不到的法外之地。他们不认克里姆林,不认摆京,只认一样东西——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拳头。”
玛丽亚看着他,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“卫宫大人,您亲自去,太危险了。”
“危险?”卫宫摇了摇头,“我在沙场上驰骋了几十年,还没见过比我更危险的东西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伊万诺夫笑了,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带着一种老矿工对另一个老矿工的、惺惺相惜的东西。
“卫宫大人,”他说,“您带上我。”
卫宫看着他。
“我去过西澳,九十年代初。”伊万诺夫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东西,“那时候联盟刚散,我在马格尼特卡待不下去了,想去海外找机会。力拓的人接待了我,带我去看了他们的矿山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。
“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、也是唯一一次,觉得自己是‘乡巴佬’。他们的矿山,比马格尼特卡大十倍,设备比我们的新二十年,效率比我们高三十个百分点。我在那里待了三天,然后灰溜溜地回来了。”
“现在,”他抬起头,看着卫宫,“我想回去看看。看看他们有没有变,看看我们有没有变。”
卫宫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你跟我去。”
玛丽亚深吸一口气,在平板上记下了这一笔。“还有谁?”
“我。”阿列克谢举起手,“我去谈技术合作。淡水、选矿、运输,这些都需要技术支持。我在那边认识几个人,九十年代跟他们打过交道,不知道还活没活着。”
“我。”伊万也举起手,“空气制水的技术方案,得在现场调试。我去盯着。”
尼古拉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闭着。“我就不去了。我在这边盯着生产线。你们走了,总得有人看家。”
伊万诺夫点了点头。
卫宫环顾四周,看着每一张脸,看着每一双眼睛里不同的光。
“那就这样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,“玛丽亚,安排行程。一周后出发。”
……
一周后,珀斯国际机场。
十一月的珀斯正值春末夏初,阳光明媚得刺眼。刚从北半球初冬飞来的卫宫一行人,被这片南半球的金色阳光晃得眯起了眼睛。
卫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,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,领口敞开,露出锁骨。黑发在阳光下发着暗沉的光泽,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他的眼睛,那双琥珀色的眼眸,正盯着机场外面那片被桉树覆盖的丘陵,眼底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光。
那是期待——是猎手进入新猎场时的、本能的、纯粹的期待。
玛丽亚站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,橘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,但依旧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。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金色的眼眸盯着屏幕上那行刚刚收到的消息。
“卫宫大人,力拓那边同意了。明天上午十点,在珀斯总部见面。接待我们的是他们西澳铁矿业务的总裁——艾伦·麦肯齐。”
“麦肯齐,”伊万诺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我见过他。九十年代,就是他带我参观的矿山。那时候他还是个部门经理,年轻,傲慢,走路带风。”
“现在呢?”
伊万诺夫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一个人如果能在力拓干二十多年还没被干掉,不是运气好,是本事大。”
卫宫点了点头。“走吧。先住下。”
……
珀斯市区,某酒店。
卫宫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鹅河。河面上有几艘帆船在缓慢移动,白色的帆在暮色中像几只安静的海鸥。远处,国王公园的桉树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,散发着一种独特的、清凉的香气。
“安哥拉。”
「嗯?」
“你觉得,明天那个麦肯齐,会是什么态度?”
安哥拉·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:「傲慢。试探。先给你一个下马威,然后看你怎么接。这些人,都是这么谈判的。先亮拳头,再握手。拳头不够硬,握手的机会都没有。」
卫宫沉默了两秒。“那我们拳头够不够硬?”
「够。」安哥拉·曼纽说,「但还不够让他们跪下。所以,明天不是去打架的,是去亮拳头的。让他们看看,这个从西伯利亚来的“布里亚特”小哥,不是他们以前见过的那些。”
卫宫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玛丽亚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“卫宫大人,明天的谈判资料我准备好了。您要不要先看一下?”
“不用。”卫宫接过茶,喝了一口,“你看过了就行。”
玛丽亚看着他,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“您就这么相信我?”
“不相信你,我带你出来干什么?”
玛丽亚沉默了两秒。然后她低下头,在平板上又记了几笔。
“那您早点休息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嗯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卫宫端着那杯茶,站在窗前,继续看着那片夜色。
……
力拓珀斯总部,第二天上午十点。
卫宫站在那栋银白色的玻璃大楼前,仰头看着那面巨大的、印着力拓标志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。伊万诺夫站在他身后,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,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。他看起来不像个矿工,倒像个大学教授。
阿列克谢站在他旁边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表情严肃。
玛丽亚站在卫宫右侧,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套装,整个人看起来冷静而干练。
“走吧。”卫宫说。
他们走进大楼,在前台登记,然后被一个金发的秘书领着上了电梯。电梯在十二楼停下,门打开,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橡木门,门上刻着力拓的标志。
秘书敲了敲门,然后侧身让开。
门开了。
艾伦·麦肯齐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笔,正在文件上写着什么。他看起来五十多岁,灰白色的头发,深蓝色的眼睛,脸上的线条硬朗而锋利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老派矿业人的、沉稳而自信的气场。
他抬起头,看着走进来的几个人。
目光在卫宫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,落在伊万诺夫身上。
“伊万诺夫?”他的眉头微微挑起,带着一丝惊讶,“你不是在马格尼特卡吗?”
“不在了。”伊万诺夫的声音沙哑而平静,“联盟散了,我也散了。”
麦肯齐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卫宫面前,伸出手。
“艾伦·麦肯齐。你就是斯塔利诺伊?”
“对。”卫宫握住他的手,那只手很大,很粗糙,握得很紧。
麦肯齐看着他,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审视的光。
麦肯齐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他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所有人坐下。
麦肯齐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臂,看着卫宫。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傲慢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审视的、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光。
“卫宫先生,我直说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,“力拓对合作不感兴趣。我们有自己的矿山,有自己的港口,有自己的铁路,有自己的船队。我们不缺钱,不缺技术,不缺市场。您能给的,我们都有。您不能给的,我们也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,您为什么要来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伊万诺夫的手在桌下攥紧了。阿列克谢的眉头微微皱起。玛丽亚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住了。
卫宫看着麦肯齐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开口:“因为你们缺水。”
麦肯齐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们的选矿厂,每天消耗的淡水,够一个小城市用一天。你们的淡水管道,从海岸到矿区,几百公里,沿途蒸发、渗漏、偷盗,损耗率高得惊人。你们的运营成本,因为缺水,比竞争对手高了十几个百分点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我能解决你们的水问题。不是管道,不是海水淡化,不是任何你们想过的办法。是一种更便宜的、更高效的、更可持续的办法。”
麦肯齐看着他,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。
“什么办法?”
卫宫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那照片上,是一台正在运行的、银白色的设备。设备不大,只有普通冰箱那么大,外壳上印着盖紧工业联合体的标志。设备上方,是一根正在出水的管子,水流清澈,在阳光下泛着白光。
“空气制水机。”卫宫说,“能从空气中提取水分,能耗只有传统海水淡化的三分之一,单位成本不到管道输水的一半。不需要建设管道,不需要铺设网络,不需要维护长距离运输系统。放在矿区,接上电,就能出水。”
麦肯齐拿起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效率呢?”他问。
“在皮尔巴拉的气候条件下,每台每天产水五千升。够一个小型选矿厂的工人生活和部分生产用水。如果需要更大规模,可以并联。”
麦肯齐放下照片,看着卫宫。
“卫宫先生,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这套东西,如果真能实现,会颠覆整个西澳矿业的水供应体系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来找我?您应该去找FMG,去找必和必拓,去找那些更需要水的小矿主。他们比我更需要您的东西。”
卫宫看着他。
“因为他们给不了我想要的。你能。”
麦肯齐的眉头微微皱起。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矿权。”卫宫说,“皮尔巴拉东区,E47、E52、E63,三个勘探许可证。不是你们的主力矿区,是你们勘探过之后觉得‘食之无味、弃之可惜’的那几块地。你们不需要它们,但我们需要。作为交换,我给你们提供空气制水机,解决你们的用水问题。五年内免费使用,五年后按成本价供应。”
麦肯齐沉默了。
他看着桌上那张照片,看着那些数据,看着卫宫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卫宫先生,”他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,“您知道那三块地的地质报告吗?力拓的勘探队在十年前就测过了,储量不大,品位不高,埋藏深,开采成本高。您买下来,不是买矿,是买麻烦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勘探队测的。”卫宫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我们测过。用我们自己的技术,重新测过。结果和你们的不一样。”
麦肯齐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测的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卫宫说,“卫星遥感,加上地面验证。你们的勘探队当年漏掉了一条矿脉,埋深五十米,走向长度超过两公里,平均品位百分之六十三。储量估算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至少两亿吨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像真空。
麦肯齐看着卫宫,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,此刻没有傲慢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压抑着的、像是猎人发现猎物的光。
“卫宫先生,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您这是在赌。”
“不是赌。”卫宫摇了摇头,“是算。用数据算,用技术算,用心算。算出来的结果,不是‘可能’,是‘一定’。”
麦肯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带着一种罕见的、发自内心的东西。
“卫宫先生,”他站起来,伸出手,“我需要和董事会商量。但在此之前,我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为什么选择力拓?不是FMG,不是必和必拓,不是任何一家小公司。为什么是我们?”
卫宫也站起来,握住他的手。
“因为你们是最大的。”他说,“最大的,最难啃的。啃下你们,其他人就不用啃了。”
麦肯齐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起来。那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,震得桌上的文件都在轻轻颤动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,“太有意思了。卫宫先生,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,见过无数人,谈过无数合同。您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。”
“不是敢。”卫宫说,“是没必要绕弯子。大家都是成年人,有什么话直说,省时间。”
麦肯齐看着他,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欣赏。
“好。我等您消息。”
……
珀斯,同一家酒店,当晚。
卫宫站在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鹅河。河面上倒映着珀斯市区的灯火,像一片碎金散落在黑色的绒布上。
玛丽亚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金色的眼眸盯着屏幕上那封刚收到的邮件。
“卫宫大人,力拓那边来消息了。”
“念。”
“麦肯齐说,董事会同意了。但他们要求,空气制水机的技术要共享——不是独占,是共享。他们可以在自己的矿区使用,但不能转卖。另外,那三块地的矿权,他们以市场价的百分之八十转让给我们,前提是我们必须在两年内开始开采,否则矿权自动归还。”
卫宫喝了一口红酒。“答应他们。但加一个条件——空气制水机的共享范围,仅限于力拓在西澳的铁矿业务。不能扩展到其他矿区,不能扩展到其他业务板块。”
玛丽亚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滑动。“明白。还有,麦肯齐问您,什么时候签合同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卫宫放下酒杯,转过身看着她,“你安排。”
“是。”
玛丽亚合上平板,看着卫宫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。
“卫宫大人,您不担心吗?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那三块地,真的像力拓说的那样——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。您的卫星遥感技术再先进,也只是遥感。真正的地质情况,得钻下去才知道。”
卫宫看着她,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。
“玛丽亚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亲自来吗?”
玛丽亚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因为矿。”卫宫走回窗前,看着那片夜色,“是因为人。麦肯齐这个人,不是那种只看眼前利益的短视之辈。他看的是长远,是战略,是这个行业未来十年的走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知道,水比矿值钱。在这个行业里,谁控制了水,谁就控制了矿山。他不在乎那三块地——那三块地在他看来是鸡肋,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。他在乎的是空气制水机,在乎的是这项技术能给他带来的、对整个西澳矿业水供应体系的控制权。所以,他愿意用几块‘鸡肋’,换一张未来十年的门票。”
“而您,用这张门票,换了几块‘鸡肋’。”玛丽亚的声音很轻,“您觉得值吗?”
“值。”卫宫转过身看着她,“因为那些‘鸡肋’,在别人眼里是鸡肋,在我眼里不是。我有别人没有的技术,别人没有的耐心,别人没有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时间。”
玛丽亚看着他,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、疲惫的脸,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极淡的、却真实存在的、像是火焰一样的光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……
一个月后,皮尔巴拉,东区。
直升机在矿区上空盘旋,螺旋桨的声音震耳欲聋。卫宫坐在舱门口,双腿悬在舱外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。
伊万诺夫坐在他旁边,双手攥着安全带,脸色有些发白。他不怕坐飞机,但他怕坐卫宫开的飞机——不,不是卫宫开的,是卫宫坐在舱门口、双腿悬在舱外、看起来随时会掉下去的飞机。
“卫宫,”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,“您能不能进来一点?”
“不能。”卫宫头也不回,“里面看不清。”
伊万诺夫沉默了。他看着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红色荒漠,看着那些被风化的岩石、干涸的河床、稀疏的桉树,看着这片被太阳烤得发烫的、荒凉的、却藏着无数财富的土地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卫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“E47。降落。”
直升机缓缓下降,螺旋桨卷起的沙尘在周围形成一道红色的帷幕。舱门打开,卫宫跳下去,双脚踩在松软的红色沙土上,扬起一小片尘土。
他站在那里,环顾四周。
天空蓝得刺眼,没有一丝云。太阳挂在头顶,毒辣得像要把大地烤化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几块巨大的红色岩石在热浪中扭曲变形,像沉默的巨兽。风从内陆吹来,干燥而灼热,卷着细沙打在脸上,生疼。
伊万诺夫从直升机上爬下来,踉跄了一步,稳住身体。他看着这片荒原,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卫宫,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这就是您选的地方?”
“对。”
“看起来……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下面有。”卫宫蹲下来,抓起一把红色的沙土,放在掌心。沙土很细,很烫,从他指缝间流下去,被风吹散。
“两亿吨,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沙土,“就在我们脚下。”
伊万诺夫看着他,看着那张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、没什么表情的脸,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极淡的、却真实存在的、像是火焰一样的光。
“您怎么知道?”
卫宫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过身,走向直升机。
“走吧。回去准备。通知行动队,明年开春,开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