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的夏天,来得格外漫长。
摆京的院子里,玉兰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,耷拉着脑袋,像一群无精打采的孩子。那只狸花猫早已放弃了屋顶的领地,转移到廊下的阴凉处,蜷缩在摩根摇椅的阴影里,睡得像一滩融化的沥青。知了在墙外的槐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,声音沙哑而疲惫,仿佛也在抱怨这该死的天气。
卫宫站在厨房里,手里握着锅铲,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。灶台上的锅里,红烧肉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酱香浓郁,混着八角桂皮的辛香,弥漫了整个厨房。他今天做的是立香最爱吃的菜——除了红烧肉,还有糖醋排骨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炒蛋,以及一大碗冰镇绿豆汤。
因为立香说今天要回来,妹妹末那也是。
她期末的考试已经结束了,前些日子连樱想她了都得靠虚数魔术中转才能见上一面。卫宫嘴上不说,但樱注意到,从昨天开始,他就已经在准备今天的菜单了。
“前辈,酱油放多了。”樱站在他旁边,紫色的眼眸带着一丝笑意。
卫宫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红烧肉,沉默了两秒。
“不多。”
“多了。立香不喜欢太咸的。”
“……她上次说喜欢。”
“那是上次。”樱从他手里拿过酱油瓶,放到一边,“这次她说了,要清淡一点。伦敦的东西太咸了,她吃了好几个月,现在看见酱油都怕。”
卫宫没有反驳。他只是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冰糖,掰了一小块,扔进锅里。冰糖在滚烫的酱汁中缓慢融化,中和了过重的咸味,让汤汁变得更加浓稠红亮。
樱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前辈,你想她了?”
卫宫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从昨天就开始准备?”
“因为明天是周末。周末人多,多做点,省得不够吃。”
“那为什么做的大多是立香爱吃的?”
卫宫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拿起锅铲,把红烧肉翻了个面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因为她挑食。不吃她爱吃的,她就不吃。不吃就会饿。饿了就会瘦。瘦了就会——”
“就会什么?”
卫宫没有回答。
樱看着他,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她觉得无比温柔的脸,轻轻笑了一声,没有拆穿他。
“立香几点到?”
“下午三点。凛去接她。”
“凛?”
“嗯。凛的驾照刚刚拿回来,想出去兜兜风。”
樱点了点头,转身去切菜。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短袖,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,露出白皙的脖颈。阳光从窗户洒进来,照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。
一切都很平常。
一切都很温暖。
就像这个家里无数个平凡的午后一样。
但没有人知道,这个平凡的午后,即将被一道紫色的光芒撕裂。
下午两点四十七分。
“立香呢?”
“没见着。我等了她大半个小时,还没见到,可能是用虚数魔术跑回来了。”凛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。
卫宫点了点头,缩回厨房。
锅里的红烧肉已经炖好了,盛在盘子里,码得整整齐齐。糖醋排骨在另一个锅里收汁,醋香和糖香交织在一起,勾得人食指大动。绿豆汤在冰箱里冰着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碴。碗筷已经摆好了,整整齐齐,像列队的士兵。
但立香的位置上,碗还是空的。
卫宫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个空碗,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切菜。
下午三点整。
没有虚数裂缝。
没有立香的身影。
没有赤红色的马尾在院子里晃来晃去,没有那声清脆的“我回来了”。
什么都没有。
凛坐直了身体。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樱,”她开口,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
樱从厨房里探出头,手里还握着菜刀。她闭上眼睛,虚数魔术的波动从她体内扩散开去,像水面的涟漪,一圈一圈,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“立香……来过。”
“来过?”凛站起来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的虚数魔术的痕迹,在这里。”樱的手指向院子中央,“就在这里。她来过,但不知道为什么,没有出来。”
凛的瞳孔收缩了。
“你是说,她进去了,但没出来?”
樱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放下菜刀,走出厨房,走到院子中央,蹲下来,伸出手,轻轻触碰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青石板。
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,渗入地面,渗入虚空,渗入那个属于她女儿的、她无比熟悉的虚数空间。
她在找。
找立香的痕迹。
找立香的气息。
找立香存在过的、哪怕最微弱的证明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她。
摩根从摇椅上坐起来,银色的眼眸半闭着,手指紧紧握着茶杯。两仪式从廊下站起来,棕色的眼眸盯着樱的背影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美杜莎从阴影中走出来,紫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,手里握着短剑。美狄亚放下毛线针,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。加雷斯的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,琥珀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种光——杀意。
凛站在旁边,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水莲抱着葵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樱。
末那依旧坐在廊下,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她的手,在微微颤抖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樱跪在青石板上,紫色的光芒在她掌心明灭不定。她的额头渗出了汗珠,紫色的长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额角。她的呼吸变得急促,身体在微微颤抖,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压力。
“樱!”凛喊道,“够了!你这样会——”
“找到了。”
樱的声音很轻,很沙哑,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。
她抬起头,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泪水,却带着一种奇怪的、释然的光。
“她没有消失。没有死。没有……出事。”她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所有人,“她去了另一个地方。”
“另一个地方?”摩根的声音从廊下传来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平行世界。”樱说,“她的虚数魔术,失控了。不是普通的失控,而是被人拉过去……她在那个瞬间,被那个世界的虚数空间探测到,然后被拉了过去。”
“拉了过去?”凛的声音都变调了,“你是说她被绑架了?”
“不是绑架。”樱摇了摇头,“是邀请。”
“邀请?”
“她自己愿意去的。在失控的瞬间,她可以选择留下,也可以选择离开。她选择了离开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摩根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“樱,”她的声音依旧慵懒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樱看着她,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泪水,却带着一种笃定的、不可动摇的光。
“因为她在临走前,给我留了一段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樱闭上眼睛。
那道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,很轻,很脆,带着立香特有的、没心没肺的笑意——
“妈,我出去旅游一下,别担心。那个世界好像挺有意思的,我逛一逛就回来。对了,跟爸爸说,等我回来的时候,我要吃红烧肉。不要放太多酱油,凛姐姐说我咸。”
樱睁开眼睛,泪流满面。
但她笑了。
“她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卫宫从厨房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短袖,手里还握着锅铲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走到樱面前,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
“她说什么?”
樱擦了擦眼泪,声音还在颤抖:“她说她去旅游了。那个世界好像挺有意思的,逛一逛就回来。让你给她留红烧肉,不要放太多酱油。”
卫宫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,走回厨房。
锅铲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樱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个逆光的、高大的、永远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男人,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。
“前辈……”
“吃饭。”卫宫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不等了。她旅游回来,再做新的。”
所有人都没有说话。
他们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、沉默的、把所有担忧都藏在锅铲和灶台之间的男人。
摩根重新躺回摇椅上,端起茶杯。银色的眼眸半闭着,但她的手指,在茶杯上轻轻叩击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两仪式走回廊下,坐下。末那靠在她怀里,棕色的眼眸看着厨房的方向。
“妈妈,”末那轻声说,“立香姐姐会回来吗?”
两仪式沉默了两秒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说会。”
末那点了点头,把脸埋进妈妈怀里。
水莲抱着葵,站在院子中央,看着厨房的方向。
“姐,”葵小声说,“立香姐姐去哪了?”
“去旅游了。”水莲说。
“远吗?”
“很远。”
“还会回来吗?”
水莲想了想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会的。她说会,就会。”
葵没有再问。她只是继续舔那根已经快化完的棒冰,阳光把她银白色的头发照得发亮。
凛站在原地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永远发不出去的消息——“立香,你到了没”——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。
然后她放下手机,深吸一口气,走向厨房。
“卫宫,饭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端吧。”
这一天,卫宫家的餐桌,少了一个人。
立香的位置上,放着那碗她最爱吃的红烧肉,酱汁红亮,肉块晶莹。但没有人动那碗肉。所有人都只是看着它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,看着那双还没有摆上桌子的筷子。
卫宫坐在主位,看着那个空碗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动。
“吃饭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樱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卫宫碗里。
“前辈,你吃。”
卫宫看着碗里那块肉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夹起来,放进嘴里。
很咸。
樱骗他。酱油放多了。
但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那块肉嚼碎,咽下去,然后继续吃饭。
沉默的晚餐,持续了很久。
饭后,卫宫独自坐在书房里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窗外,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枚银白色的硬币,挂在玉兰树的枝头。院子里,那只狸花猫从廊下爬起来,伸了个懒腰,然后慢悠悠地走向厨房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两仪式走进来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,棕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,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。她走到桌前,在他对面坐下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“在想立香的事?”
卫宫没有回答。
“你在自责。”两仪式看着他,那双棕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平静的、看穿一切的光,“你觉得是你没有教好她,没有让她学会控制虚数魔术,才会发生这种事。”
卫宫的手微微攥紧了茶杯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两仪式说,“她天赋太强了。强到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。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卫宫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沙哑:“她说她想去旅游。那个世界好像挺有意思的。逛一逛就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真的会回来吗?”
两仪式看着他,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脆弱。
“会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因为她说会。立香这个人,说话算话。”
卫宫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两仪式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别想了。早点睡。明天还要做饭。”
卫宫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那轮月亮。
两仪式转身走向门口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对了,卫宫。”
“嗯?”
“樱让我告诉你,立香去的那边,有一个叫‘迦勒底’的地方。好像是专门处理人理保障的机构。两仪式的声音很平静,”她说立香可能会在那里待一段时间,让那边的人帮忙稳住她的虚数魔术。等稳住了,就回来。”
卫宫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迦勒底?”
“嗯。好像是观测未来、保障人理的组织,听起来挺有意思的。”
卫宫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两仪式没有再说话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。
卫宫坐在书房里,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看着窗外那轮月亮。
“迦勒底。”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呼唤什么。
安哥拉·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很轻,很柔:「你在担心她?」
「嗯。」
「她不会有事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因为她是你女儿。」安哥拉·曼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「你这种人,女儿也差不到哪去。」
卫宫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那轮月亮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翻开桌上那本笔记本——卡莲放在这里的、封面已经磨损的、记录着这个家一切琐事的笔记本。他翻到立香的那一页,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——
“立香第一次叫爸爸。日期不详,推测为2003年春。”
“立香第一次用虚数魔术。日期2009年秋。”
“立香说她要保护大家。日期2016年春。”
他的手指在那些字迹上轻轻划过,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立香,”他轻声说,“早点回来。红烧肉给你留着。”
窗外,月亮依旧很圆,很亮。
院子的玉兰树下,樱站在那里,仰头看着那轮月亮,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
摩根从廊下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还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樱轻声说,“在想立香。”
摩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和樱并肩看着那轮月亮。
“摩根,”樱忽然开口,“你说,立香在那边,会吃什么?”
摩根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没卫宫大人做的好吃。”
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带着一种释然的东西。
“是啊,”她说,“肯定没前辈做的好吃。”
“所以她一定会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站在那里,看着那轮月亮。
夜风吹过,带着玉兰花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。
远处,廊下传来末那轻轻的、均匀的呼吸声。她靠在两仪式怀里,已经睡着了。
水莲抱着葵,也睡着了。两个人的小脸贴在一起,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猫。
凛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永远发不出去的消息,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。
然后她删掉了那行字,重新打了一行——“立香,那边好玩吗?”
发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