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洒进来,在橡木操作台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。
劳累了一整夜的卫宫站在灶台前,手里握着木铲,正专心地搅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。今天炖的是排骨莲藕汤,莲藕是早上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,脆嫩白净,切成厚片,在骨汤里炖得软糯,能拉出长长的丝。
他的动作很熟练,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但他今天比平时慢了一拍——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有人在看他。
他放下木铲,盖上锅盖,转过身。
奥尔加玛丽站在厨房门口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及膝裙,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,橙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。她的手交叠在身前,指甲修剪得整齐,看起来和平时一样——优雅,克制,无可挑剔。
但卫宫注意到,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「来了。」安哥拉·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,「你感觉到了吗?」
「感觉到了什么?」
「她的心跳。隔着整个厨房,我都能听见。」
卫宫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奥尔加玛丽,看着她那双橙色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的、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光。
“玛丽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怎么了?”
奥尔加玛丽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看着那双疲惫却温柔的眼睛,看着那双握着锅铲的、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锅里的汤又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,久到窗外那只狸花猫从墙角爬起来伸了个懒腰,久到走廊深处传来立香喊“爸爸,好了没有”的声音。
然后她走进厨房,走到他面前,仰起头。
“卫宫大人。”
她的声音在颤抖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。
“我喜欢您。”
卫宫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轻,却越来越坚定,“从您第一次做饭给我吃开始。从您第一次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坐在床边等我睡着开始。从您第一次叫我‘奥尔加’,而不是‘奥尔加玛丽小姐’开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就喜欢您了。”
卫宫看着她,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,没有惊讶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温和的、像是在等她说出来的光。
“玛丽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奥尔加玛丽的声音不再颤抖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“我在说,我喜欢您。不是女儿对父亲的喜欢,不是家人对家人的喜欢,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。是想要和您在一起、想要被您触碰、想要成为您生命一部分的喜欢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——那只还握着锅铲的手。
锅铲在她掌心硌了一下,但她没有松开。
“卫宫大人,我不是小孩子了。我已经成年了,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。我不是一时冲动,不是被谁蛊惑,不是任何外在的原因。只是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只是我想了很久,想得很清楚,然后决定告诉您。”
“因为我怕再不说,就来不及了。”
卫宫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毫无保留的、近乎虔诚的光,看着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、却依旧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的身体。
他放下锅铲,关掉火。
然后他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
“奥尔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卫宫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窗外那片阳光,看着院子里正在追着落叶跑的立香,看着廊下安静喝茶的末那,看着墙角那只睡得很沉的狸花猫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看着奥尔加玛丽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。
轻得像风。
奥尔加玛丽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。
不是悲伤,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汹涌的、像是积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。她站在那里,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卫宫的手背上,滴在厨房的地板上。
她没有擦,只是任由它们流着。
这不是她半夜听着环绕在耳边的声音时流下的恨自己太小的泪水。
“谢谢您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谢谢您……愿意接住我。”
卫宫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。
那只手很大,很粗糙,但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是你自己走到这里的。”
奥尔加玛丽看着他,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看着那双疲惫却温柔的眼睛。她忽然笑了——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。
“卫宫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从您把我从时钟塔带回来的那天起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,“那时候我还小,什么都不懂。只知道这个红头发的大哥哥做饭很好吃,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坐在床边等我睡着,会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做蛋糕。”
“后来我长大了,渐渐明白了那些感觉是什么。不是依赖,不是感激,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的东西。是喜欢。是想要和您在一起的、纯粹的、不讲道理的喜欢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没有说。因为您身边有太多人了,樱姐姐、摩根夫人、式夫人、美杜莎夫人、美狄亚夫人、卡莲、塞拉……她们每一个人都比我好,比我漂亮,比我更早认识您。我以为自己只要看着就够了,只要能在这个家里待着,能每天看见您,就够了。”
“但不够。”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我越看,越想要更多。想要您多看我一眼,想要您多跟我说一句话,想要您多陪我一会儿。我想要……我想要您。”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卫宫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奥尔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长大了。”
奥尔加玛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但这一次,她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。
“是啊,”她说,“长大了。”
厨房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樱站在那里,紫色的眼眸看着他们,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。她穿着那件浅紫色的居家服,围裙上沾着面粉,手里还拿着一个碗,碗里是刚打好的蛋液。
“前辈,”她轻声说,“汤要溢了。”
卫宫转过身,拿起锅铲,继续搅汤。
奥尔加玛丽站在原地看着樱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樱走过来,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。
“奥尔加。”她轻声叫她的名字。
“樱姐姐……”
“你终于说了。”樱笑了,那笑容很轻很淡,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,“我等了很久了。”
奥尔加玛丽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樱点了点头,从她第一次来这个家,第一次看见前辈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她的眼睛,从来没有离开过他。
她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一直在等。等你长大,等你想清楚,等你鼓起勇气。现在,你终于说了。”
奥尔加玛丽看着她,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您……您不生气?”
“生气?”樱歪了歪头,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光,“为什么要生气?前辈身边已经那么多人了,再多你一个,也不算什么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奥尔加玛丽的手。
“而且,你也是这个家的家人。家人想要什么,我怎么会阻止?”
奥尔加玛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这一次她没有忍住,扑进樱怀里,把脸埋在她肩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樱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妹妹。
“好了好了,”她轻声说,“哭完就没事了。以后,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摩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,银色的眼眸半闭着,手里端着杯红茶,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又一个,”她轻声说,“卫宫大人,您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大了。”
卫宫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汤盛出来,放在桌上,然后转过身,看着厨房门口那几个人。
看着樱,看着奥尔加玛丽,看着摩根。
“吃饭了。”他说。
这天晚上的餐桌,比平时更热闹。
立香坐在卫宫旁边,一边啃排骨一边含混不清地问:“爸爸,奥尔加姐姐的眼睛怎么红了?哭了吗?”
卫宫看了奥尔加玛丽一眼。
奥尔加玛丽低着头,假装在吃饭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风吹的。”他说。
立香看了看窗外——没有风。她歪着头想了两秒,决定不再追问,继续啃她的排骨。
末那坐在两仪式腿上,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奥尔加玛丽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放下勺子,开口:“奥尔加姐姐,恭喜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奥尔加玛丽的脸瞬间变得通红。
“末、末那,你……你在说什么?”
末那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继续吃饭。
两仪式轻轻笑了一声,揉了揉末那的头发。“聪明。”她说。
凛坐在对面,手里盘着着一颗宝石,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,为这位平板的美人挽回了一些尊严,表情复杂。她看了看卫宫,又看了看奥尔加玛丽,又看了看樱。
坐在她对面的露维亚倒是看的很开,这在芬兰老家不算啥。
“樱,”她小声说,“你……不生气?”
樱正在给立香夹菜,闻言抬起头,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疑惑。“生气?生什么气?”
“就是……”凛看了一眼奥尔加玛丽,又看了一眼卫宫,“就是那个……”
“那个?”樱歪了歪头,“凛,你在说什么?我听不懂。”
凛看着她那双无辜的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“行,你听不懂就听不懂吧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“露维亚,”凛小声说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露维亚咬了一口早饭,“早就知道了。她看卫宫的眼神,跟我看他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”
凛沉默了。
“而且,”露维亚咽下那口饭团,嘴角微微上扬,“她比我勇敢。至少她说了。”
凛看着她,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复杂的光。
“露维亚……”
“吃饭吧。”露维亚打断她,“菜凉了。”
那天晚上,卫宫坐在书房里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奥尔加玛丽走进来,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裙,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。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,走到桌边把牛奶放下,然后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卫宫大人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您在看书?”
“没有。”卫宫放下茶杯,看着她,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在想你。”
奥尔加玛丽的手微微攥紧了裙摆。
“想我什么?”
“想你今天的那些话。”卫宫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“你说你等这一天等了十年,你知道我也等了你十年。”
奥尔加玛丽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在等我?”
“等你长大。”卫宫说,“等你确定自己不是在冲动,不是在依赖,不是把这个家当成了避难所。等你真正想清楚,你要的是什么,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。”
“现在,你想清楚了。所以,我接受。”
奥尔加玛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但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坐在那里,任由泪水从脸颊滑落,滴在那杯热牛奶里。
“卫宫大人,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卫宫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是你自己走到这里的。”
奥尔加玛丽抬起头看着他,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光。
“卫宫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能叫您一声……卫宫吗?和凛姐姐一样。”
卫宫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”
奥尔加玛丽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。
“卫宫,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呼唤什么,“卫宫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卫宫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卫宫卫宫卫宫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卫宫打断她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,“再叫就真成复读机了。”
奥尔加玛丽笑了,站起来,踮起脚,在他嘴角轻轻印下一个吻。很轻,很淡,一触即分,像蜻蜓点水,像蝴蝶落在花瓣上。
“这是定金,”她说,眼睛弯成月牙,“尾款我以后慢慢付。”
卫宫看着她,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