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的元旦,摆京下了一场大雪。
卫宫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看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。玉兰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,垂下来的枝条几乎触到地面。那只狸花猫缩在墙角的一只旧纸箱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,眼睛半闭着,一副懒洋洋的模样。
立香和末那在院子里堆雪人。立香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,是塞拉去年冬天给她织的,帽顶有一个白色的绒球,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。她蹲在雪人旁边,小手冻得通红,却还在专心地给雪人安胡萝卜鼻子。末那站在她身后,穿着那件浅紫色的羽绒服,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,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姐姐忙碌。
卫宫看着在院内玩闹的孩子们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。
但他的脑子里,此刻正翻涌着比这场大雪更冷的东西。
……
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。
2008年12月29日,卫宫在盖紧基地的主控室里,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。那是一份全球恶念感知的报告——不是玛丽亚整理的那种统计数据,而是安哥拉·曼纽直接呈现在他脑海中的、最原始的、未经筛选的、来自全人类集体无意识深处的「恶意」本身。
那些恶意像潮水一样涌来,一波接一波,一波比一波汹涌。他能感觉到它们从北美大陆涌来,带着恐慌、贪婪、绝望、愤怒——那是次贷危机的余波,是数百万个家庭失去住房后的哀嚎,是无数个失业者在街头徘徊时的茫然,是那些站在楼顶边缘的人纵身一跃前最后的诅咒。
他能感觉到它们从欧洲涌来,带着傲慢、冷漠、幸灾乐祸——那是旧大陆对新大陆的嘲讽,是巴黎和伦敦的银行家们在香槟中庆祝自己“提前清仓”的侥幸,是法兰克福和苏黎世的基金经理们在年终奖金到账时的窃喜。
他能感觉到它们从自己的脚下涌来——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此刻翻涌着的恶意比平时更加浓烈。不是针对某个国家、某个民族、某个群体,而是更普遍的、更分散的、像是无数个细小的伤口在同时发炎的痛。
那些恶意渗入他的皮肤,渗入他的血管,渗入他的魔术回路,最后汇聚在他右手掌心那道黑色咒印里,被安哥拉·曼纽一点一点地吞噬、转化、储存。
「又来了。」安哥拉·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带着一丝疲惫,「2008年就要过完了,但这些人还在恨。」
「恨什么?」卫宫问。
「恨自己亏了钱。恨邻居没亏。恨政府救市不够快。恨银行家拿了奖金。恨外来移民抢了他们的工作。恨你买了他们的国债。恨天朝……」
「够了。」卫宫打断他。
安哥拉·曼纽沉默了两秒。「你不想听?」
「不是不想听。」卫宫转过身,看着主控室那面巨大的屏幕墙。屏幕上,世界经济地图正在缓慢地变色——北美是一片深红,欧洲是暗红,亚洲是浅红,只有一小片区域还维持着淡淡的绿色。
「是听了也没用。」他说,「恨不会消失。只会转移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
卫宫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那就让他们恨。恨够了,自然会停下来。停不下来的——就让他们恨一辈子。”
「你在生气。」
“没有。”
「你在生气。我感觉得到。」
卫宫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屏幕上那些缓慢变色的地图,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,看着安哥拉·曼纽用最直观的方式呈现给他的人间百态。那些恶念从全球各地涌来,汇入他掌心那道咒印,然后被「恶神」的权能吞噬、湮灭、化为虚无。
他能感觉到那恶念的分量。
每天以微妙的速度增长。
这已经是他来到现代之后,恶念感知最活跃的一年了。
不是因为他变得更强了,而是因为这个世界,正在变得更加……「恶」,他只需要稍微推一把,就能看到巨楼衰碎。
……
2009年1月3日,卫宫独自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三份东西。
第一份是自己画出的全球恶念分布图。
第二份是科工局那边发来的内部简报。
第三份是他自己写的、已经被划掉了好几版的“东北亚统合计划”。
他已经在这张书桌前坐了一整天。
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照在他疲惫的脸上,照在那三份被反复翻阅的文件上,照在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。
「你确定?」安哥拉·曼纽的声音响起,罕见的没有带着任何情绪。
“确定。”
「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你确定要——」
“我说了,确定。”
卫宫打断祂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他拿起那份被划掉多个版本的“东北亚统合计划”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上面只写着一行字——
“二十年后,统合天下,让人类走出地球。历代大王要做的事,大王做到了,我作为大王的追随者,也要回到那个时代,为辅佐大王治理而预演一遍,怎可心慈手软?”
那是他的目标,也是他的底线。
安哥拉·曼纽沉默了很久。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」
“我以前什么样?”
「你以前……只想活着。活着,保护该保护的人。就够了。」
卫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他说,“现在是现在。我那时,只是看不到短期内的剧变,但现在看到了。”
「什么变了?」
卫宫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院子里那片白茫茫的雪。月光洒在雪地上,反射出银白色的光,亮得有些刺眼。
「是你变了,还是这个世界变了?」
“我没变,只是世道变了,我的应对方式也要变。”
他轻声说。
「所以你打算怎么做?」
卫宫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:“先活着。活到那一天。”
「然后呢?」
“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,让这该死的一切,结束。”
第二天早上,卫宫比平时起得更早。
他走进厨房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窗外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路灯的橘黄色光晕透过雾气,在窗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他没有开灯,只是凭着记忆,在黑暗中摸到了灶台。
淘米,煮粥,切菜,打蛋。
动作很熟练,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锅里的水在翻滚,米粒在水中沉浮,散发出淡淡的清香。他把火调小,盖上锅盖,然后靠在灶台边,等着。
厨房里很安静。只有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樱是第一个醒的,昨天晚上凛显怀了,她就陪自己的姐妹呆着,让卫宫去找美杜莎和美狄亚她们。
她穿着那件浅紫色的居家服,长发披散在肩上,眼睛还半闭着,像一只还没完全睡醒的猫。她走到厨房门口,看见卫宫,愣了一下。
“前辈?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
樱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轻轻靠在他肩上。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比平时更僵硬,呼吸也比平时更慢——不是那种睡眠不足的疲惫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重。
“前辈,你在想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骗人。”
卫宫没有说话。
樱没有追问。她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肩上,听着他的心跳,感受着他体温的变化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:“前辈,不管你在想什么,我都在。”
卫宫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我知道。”
天渐渐亮了。
厨房里的人越来越多。摩根端着茶杯站在门框边,银色的眼眸半闭着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——但卫宫注意到,她今天选的是他最喜欢的那把紫砂壶,泡的是他最爱喝的明前龙井。茶叶的量不多不少,水温刚好。
两仪式盘坐在廊下,末那坐在她腿上,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雪覆盖的花草。水莲蹲在她旁边,穿着那件樱给她织的粉色毛衣,正在专心地啃一根磨牙棒。透夏抱着葵站在门口,黑发披散在肩上,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慵懒,比有水莲和葵之前更艳丽了…
美狄亚坐在廊下摇椅上,手里拿着毛线针,正在给小水莲织一顶新帽子。美杜莎站在樱身后,紫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,银框眼镜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姬尔伽美什靠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杯红酒——虽然大清早喝红酒有点离谱,但没人敢说她。凛和露维亚并肩从走廊深处走来,凛手里攥着一颗刚从玛安娜里提炼出来的宝石,露维亚手里拿着一本魔术理论笔记。大河从客房里冲出来,头发还乱着,嘴里喊着“卫宫大哥,今天早上吃什么”。
所有人都在。
和每一天一样。
卫宫看着他们,看着这一桌子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温的,刚好。
“吃饭吧。”他说。
……
下午,卫宫把自己关在书房里。
不是要写什么东西,是要“想”一些东西。
他想的事情很多。想盖紧那边的新生产线的扩产进度,想科工局那边的新战车定型时间,想哥萨克那边的人员训练情况,想文物局那边关于“特殊事件”的最新通报。
但想得最多的,是另一件事——
二十年后。
二十年后,立香和末那就长大了。水莲和葵也长大了。他还能不能看到她们长大的样子?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,不知道自己体内的那个“东西”会不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失控,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就自己把自己搞垮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活到那一天,并做一写准备。
因为——他有责任。
不是对秦国,不是对大王,不是对抑制力,不是对任何人。
是对他自己。
是对——那个从拔出第一把刀时,起就选择了这条路的自己。
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樱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,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他身后,轻轻按着他的肩膀。
“前辈,你今天一直在发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以后。”
“以后?多久的以后?”
卫宫沉默了两秒。“二十年。”
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按着他的肩膀,动作比刚才更轻、更慢。
“二十年……那时候立香和末那都长大了。水莲也长大了。葵也长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时候,我们是不是就老了?”
卫宫转过头,看着她。阳光从窗户洒进来,照在她脸上,把那双紫色的眼眸照得格外明亮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你不会老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的,我们注定是神,在我们感受到那一丝悸动时,结局已经确定了。”
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。
“前辈,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可没教你这个。”
“那就是跟你待久了,耳濡目染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笑了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院子里,立香正在和狸花猫玩,笑声清脆如铃。末那坐在廊下喝茶,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姐姐。水莲蹲在末那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磨牙棒,啃得满嘴是口水。
一切都很平常。
一切都很温暖。
卫宫收回目光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前辈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”
卫宫看着杯里的茶,看着那些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、沉浮。
“好。”
……
那天晚上,卫宫站在院子里,看着头顶那片星空。
摆京的冬天,空气干燥而清冽,星星比平时更亮。他能看见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,能看见天狼星在东南方向闪烁,能看见昴星团在金牛座中若隐若现。
二十年后——
这些星星还在。她们还在。
他闭上眼睛。
「决定了?」安哥拉·曼纽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。
“决定了。”
「不后悔?」
“不后悔。”
「那就去做,我陪你。Just↑do↓it!」
卫宫睁开眼睛。
月光洒在雪地上,照亮了整个院子。那只狸花猫趴在纸箱里,睡得很沉。廊下的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。
他转身,走回屋里。
身后,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