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宫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三份东西。
一份是全球经济走势图,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绿线,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彩色蛇群。一份是盖紧工业联合体的资产配置表,上面用铅笔标注着“清仓”“持有”“增持”等字样,旁边还有玛丽亚工整的俄文批注(他多次强调不要写手写体,他看不明白)。第三份是一张地图,上面用红笔圈了二十几个位置——都是他在过去半年里陆续圈定的地域,这些都是他计划新建设的工厂。
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照在他疲惫的脸上。
“意外啊!千算万算算漏了我的影响啊!”
“卫宫大人。”安哥拉·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带着一丝罕见的、幸灾乐祸的笑意,“您算漏了。”
卫宫没有回答。
他拿起那份全球经济走势图,盯着上面那些曲线。按照他的模型与估计,次贷危机应该在今年下半年全面爆发,北美股市会在大幅下挫,欧洲和日本紧随其后,然后在传导至新兴市场。届时,他可以从容地抄底摆京房产,等奥运会带来的经济刺激效应把房价推高后,再缓慢出手,回笼资金,完成工业扩产的大计划。
但现实没有按照他的模型走。
不是因为他的模型错了,而是因为他漏算了一样东西——
他自己。
确切地说,是他在过去两年里做的那一系列“清理”行动,对全球金融市场产生的连锁反应。
最先发现问题的是凛。
凛从时钟塔回来,手里拿着一份《经济学人》杂志,表情复杂。她把杂志放在卫宫面前,指着其中一篇文章——标题是《东方资本:谁在抄底伦敦?》和它的副标题:《谁动了华尔街的蛋糕?》。
“卫宫,你老实告诉我,你去年在伦敦买了多少房子?”
卫宫看了一眼那篇文章,又看了一眼凛。
“不多。”
“不多是多少?”
“几十套。”
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“几十套?在伦敦?你知不知道现在那边都在传,说有一个‘神通广大的买家’在横扫伦敦核心区的高端住宅?你知不知道你那些房产交易,已经引起了军情六处的注意?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卫宫打断她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但不止伦敦。纽约、悉尼、温哥华、洛杉矶……我都买了。”
凛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。她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再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买了多少?”
卫宫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没数。”
凛看着他,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看着那双疲惫却坦然的眼睛,忽然觉得头有点疼。她想起自己当初决定跟着他学“投资”的时候,他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投资最重要的是眼光,其次是耐心,最后才是钱。”
那时候她觉得他说得对。
现在她觉得,他漏说了一样东西——
规模。
当你手里的钱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,你不需要眼光,不需要耐心,只需要扔出去,就会改变市场本身。因为市场会跟着你走,你买它就涨,你卖它就跌,你就是市场本身。
而卫宫手里的钱,在过去一年里,已经多到了这个程度。
问题出在“清仓”的节奏上。
按照卫宫最初的计划,他应该在在此时开始逐步减持北美资产,到年底基本清仓,然后等次贷危机全面爆发后,用回笼的资金抄底摆京房产。
但实际操作中,他遇到了两个问题。
第一个问题是“吃相”。
他在北美的资产规模太大了。股票、债券、基金、房产、私募股权……加起来是一个让任何投行都眼红的数字。如果他像倒垃圾一样往外抛,市场立刻会察觉,然后跟着抛,然后崩盘,然后他还没来得及跑,自己就被埋进去了。
本来就是一个火药桶,此刻却像是被卫宫这个熊孩子拿着一大摞二踢脚,不断往里面撇。
所以他只能慢慢抛。今天抛一点,明天抛一点,像挤牙膏一样,小心翼翼地不让市场察觉。但问题是,他越慢,次贷危机就越慢——因为他的资产本身就是市场的一部分,他每抛一笔,都是在给市场注入流动性,都是在延缓危机的爆发。
第二个问题是“接盘”。
他抛出去的资产,总要有人接。那些华尔街的投行、对冲基金、养老金、主权财富基金……他们接了一部分,但接不完。因为卫宫的资产太多了,多到市场根本消化不了。于是他只能自己接——不是用现金接,而是用“信用”接。他和几家大投行签了对赌协议:如果他抛售的资产价格在未来某个时间点跌到某个水平以下,他就按约定价格回购。
这不是真正的“清仓”。
这是“延期交割”。
是用时间换空间。
是赌次贷危机不会在他清仓完成之前爆发。
玛丽亚在2月初的报告中已经指出了这个问题。
她坐在卫宫对面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,橘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金色的眼眸看着卫宫,表情严肃。
“卫宫大人,按照目前的清仓速度,我们至少还需要六个月才能把北美资产全部变现。但次贷危机的信号越来越明显——贝尔斯登已经出问题了,房地美和房利美的股价在过去三个月跌了百分之四十,信用利差在持续扩大。我担心……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我们跑不掉。”
卫宫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跑不掉就跑不掉。不是我们的钱,亏了也不心疼。”
玛丽亚愣了一下。
“那些资产,大部分是用咱们的资金撬动的。我的钱和官家的早就撤出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剩下的那些,本来就是我从那些人手里拿的。亏了,就当还给市场了。”
玛丽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在报告上写了几笔。
“明白了。那我调整一下策略——能跑的跑,跑不掉的,就继续持有,等危机过去再处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摆京那边的房产,还继续买吗?”
“买。”卫宫说,“危机是暂时的,摆京的长期趋势不会变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,就算不涨,我也需要那些房子。”
玛丽亚没有问为什么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,合上报告,站起来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卫宫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您说的‘不是我们的钱’,是真的吗?”
卫宫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玛丽亚在门口站了几秒,然后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摆京。
卫宫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电话,眉头微微皱着。
电话那头是文物局的那位“老人”的声音,苍老,沙哑,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。
“卫宫先生,情况不太对。北美那边的消息,有一家对冲基金爆仓了,规模很大,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。欧洲那边也不乐观,几个大行的风险敞口都很大。我们这边虽然受影响小,但出口订单已经在减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卫宫说,“您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你那边现金流还充裕吗?”
“充裕。”
“能调多少?”
卫宫沉默了两秒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名下所有资产——elb那边的产业、天朝这边的房产、盖紧的现金流、以及那些还没有完全清仓的北美资产。
“够。”
老人没有追问“够”是多少。他只是说了一句“好”,然后挂断了电话。
卫宫收起手机,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玉兰树。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芽,在初春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绿。那只狸花猫趴在墙角,睡得很沉。立香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,笑声清脆如铃。末那坐在廊下喝茶,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一切都很平常。
一切都那么温暖。
但他的脑子里,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次贷危机终于要来了。不是那种“经济学家预测的、媒体炒作的、大家都有心理准备”的危机,而是真正的、实打实的、会死人的危机。银行会倒闭,工厂会关门,成千上万的人会失业,成百上千亿的财富会蒸发。
而他——手里握着一大笔现金,可以在这场灾难中做很多事。
但问题是,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
是趁机抄底,把那些被恐慌抛售的优质资产收入囊中?是救市,用手中的现金去稳住那些“大到不能倒”的机构?还是什么都不做,让市场自己出清,让该倒闭的倒闭,该破产的破产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无论他做什么,都会有人因此受益,也会有人因此受害。
而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些“因此受害”的人的目光。
“卫宫大人~。”
安哥拉·曼纽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很轻,很柔,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叹息。
“你在犹豫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在思考要用什么手段收手。”
……
卫宫坐在书房里,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惊慌失措的股民,看着那些在街头哭泣的银行家,看着那些被抬上担架的、心脏病发作的交易员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,暗红色的光芒在缓慢地、克制地、像是什么东西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涌动着。
“卫宫大人。”安哥拉·曼纽的声音响起,“您该做决定了。”
卫宫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玛丽亚。”
“在。”
“北美那边的资产,还能跑多少?”
“股票和债券已经基本清仓了。房产还在处理,但短期内很难全部出手。私募股权和另类投资更麻烦——锁定期太长,想跑也跑不了。”
“那就别跑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暂停清仓。把能动的现金全部调回来。我要用。”
玛丽亚深吸一口气。
“用在哪?”
“天朝。”卫宫说,“还有elb。两边都需要钱——一个要保增长,一个要稳经济。我们手里的现金,正好可以在这两个地方发挥最大的作用。”
“那北美那边……”
“留着。等危机过去,自然会涨回来。”
玛丽亚沉默了很久。
“卫宫大人,您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摆京的房产呢?还继续买吗?”
“买。”卫宫说,“但不要再买了。已经买的那些,够用了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……
卫宫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樱站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两杯茶,紫色的眼眸看着他疲惫的侧脸。
“前辈,事情定下来了?”
“定下来了。”
“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他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,“比预想的顺利。”
樱没有问“顺利到什么程度”。她只是靠在他肩上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,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抽芽的玉兰树,看着廊下那只还在睡觉的狸花猫,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放亮的天空。
“前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这场危机会持续多久?”
卫宫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持续多久,我们都能撑过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有计划、有备用计划和备用计划的备用计划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,不止一个。”
樱看着他,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。
“前辈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可没教你这个。”
“那就是跟你待久了,耳濡目染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笑了。
……
北美那边传来消息——卫宫没有来得及清仓的那部分资产,在危机中缩水了将近百分之四十。但与此同时,他提前布局的天朝和elb资产,却在逆势上涨。一跌一涨之间,他的总资产不仅没有减少,反而比年初增长了百分之十五。
玛丽亚在报告的最后写了一句:“瞎猫碰上死耗子,不具备长期实施可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