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厨房的窗棂时,凛放下了筷子。
“我去一下洗手间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面包屑,朝走廊尽头走去。步伐很快,双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,像一个正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的特工——虽然她只是真的想去洗手间。
餐桌旁只剩下两个人。
卫宫坐在主位,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露维亚坐在他对面,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,手里还攥着筷子,面前的粥已经凉了,但她一口都没再喝。
因为她的心跳太快了。
快到她觉得卫宫一定能听见,快到她觉得整个厨房都在跟着她的心一起震动。她低着头,盯着碗里那半碗已经凉透的白粥,看着那些米粒在碗底沉静地躺着,一动不动。
但她的脑子里,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就是现在。凛不在。只有他和我。如果现在不说,还要等到什么时候?等到凛回来?等到明天?等到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单独相处?
可是怎么说?直接说“卫宫我喜欢你”?太直接了。太羞耻了。太——
可卡莲就是这么说的。塞拉也是。她们都说了,然后她们都成功了。
我不是她们。我是艾德费尔特家的大小姐,是露维亚瑟琳塔·艾德费尔特,是芬兰名门的继承人,是时钟塔矿石科的天才——
——是一个连“我喜欢你”都不敢说出口的胆小鬼。
露维亚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裙摆,指节发白。她的脸从白皙变成淡粉,从淡粉变成绯红,从绯红变成一种近乎燃烧的、像是要从内而外把自己点亮的颜色。
卫宫放下茶杯,看了她一眼。
“粥凉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露维亚猛地抬起头,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。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没有任何波澜,没有任何期待,没有任何——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,也许是“看穿”,也许是她早就习惯了他的“看穿”。(卫宫什么都知道,卫宫什么都不说)
但此刻,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至少她看不出来。
只有一个人,在等另一个人说话。
“卫宫。”露维亚开口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不是关于神力的。”她补充道,声音开始微微颤抖,“是——是别的。”
卫宫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,安静地看着她。那个姿态很放松,放松得像是在听一个朋友倾诉心事,像是在等一个孩子说完她想说的话。
露维亚深吸一口气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卫宫的情景。那时候她刚被凛带到这个家,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红发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,手里拿着锅铲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然后说了一句“来了?进来吧,饭快好了。”
就那一秒。
就那一眼。
她的心跳就再也没有正常过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露维亚说。
四个字,从她嘴里说出来,轻得像风,却重得像石头。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表白,不知道这够不够真诚,不知道这会不会被他当成一时冲动或者青春期的小女生幻想。她只知道,如果现在不说,她这辈子都会后悔。
卫宫看着她,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不是惊讶,不是犹豫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深沉的、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、却还是在等她自己说出口的平静。
“露维亚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我知道你有樱,有摩根,有两仪式,有透夏,有美杜莎,有美狄亚,有姬尔伽美什,有卡莲,有塞拉。”她一口气说完那些名字,像是在背课文,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,“我知道你身边有很多人。我知道我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她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上,身体微微前倾,金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,垂在桌面上。
“但我不在乎。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却无比坚定,“我在乎的是——你有没有给我留一个位置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厨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,和灶台上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粥的声音。阳光从窗户洒进来,照在两人之间,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闪闪发亮。
卫宫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放下杯子,站起来,走到露维亚面前。
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。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,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光线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露维亚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——”
“卫宫。”露维亚打断他,伸出手,轻轻按在他胸口,“你的心跳,变快了。”
卫宫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手。那只手很小,很白,指尖微微泛红,不像传说中淑女起重机的手,在微微颤抖。但她的眼睛,那双灰蓝色的眼眸,此刻没有颤抖,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坚定的、近乎倔强的光。
“是樱她们让我来的。”露维亚说。
卫宫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樱说,需要有人分担你的信誉和压力。”露维亚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小很小的事,“摩根说,你最近又回到了之前的模式,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保护别人。两仪式说,再这样下去,你迟早会变成那座咸阳宫里的铁人——不是‘人’,是‘铁’。”
她的手从他胸口滑落,垂在身侧。
“所以她们让我来。”她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她们让我靠近你,让我成为这个家的一员,请求我用我的方式,让你不要再一个人撑。”
卫宫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没有立刻答应。”露维亚摇了摇头,“我说我要自己想清楚。想清楚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,还是只是因为‘被需要’。想清楚我能不能接受你的生活方式,能不能接受你的那么多女人,能不能接受——你永远不可能只属于我一个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“想清楚什么?”
“想清楚——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——我从第一次见你,就想清楚了。”
早在那之前,“我”就已经深深的被你所吸引。
卫宫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按在露维亚的头顶。
那只手很大,很暖,带着厨房里的烟火气,带着一种她说不清、却让她从骨头里感到安心的、属于“家”的味道。
“露维亚。”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卫宫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,轻轻拂过她的脸颊,停留在她肩上。那只手很重,重得像一座山,却又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“好。”他说了一个字。
露维亚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。
不是悲伤,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汹涌的、像是积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。她站在那里,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她的衣领上,滴在地板上。她没有擦,只是任由它们流着,因为她知道,这不是该忍住的泪。
“谢谢您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您愿意接住我。”
卫宫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,将她轻轻拥入怀里。
露维亚把脸埋进他胸口,感受着他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沉稳而有力,像某种古老的、永恒的、不可更改的承诺。她的手环住他的腰,抱得很紧,紧到像是怕他会消失,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,怕她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躺在时钟塔宿舍的床上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但这不是梦。
他的体温是真实的,他的心跳是真实的,他的手轻轻拍着她后背的触感是真实的。
“卫宫。”她闷在他胸口,声音含混不清。
“嗯?”
“凛知道了会不会生气?”
卫宫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会。”
“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凉拌。”
露维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。她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看着那双疲惫却温柔的眼睛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真的一点都不会哄人。”
“嗯。”卫宫点了点头,“不会。”
“那以后学着哄。”
“……尽量。”
露维亚笑了。她踮起脚,在他嘴角轻轻印下一个吻。很轻,很淡,一触即分,像蜻蜓点水,像蝴蝶落在花瓣上。
“这是定金的补偿。”她说,眼睛弯成月牙,“尾款我以后慢慢付。”
卫宫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。
“好。”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急促的、带着风的、像是有人在追什么又像是在逃什么的脚步声。
凛出现在厨房门口。
看到屋里的场景时,两人早已分开,露维亚对卫宫眨了一下眼,暗示今晚自己将以金发双钻头形态出击。